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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式燕-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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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陛下为何于谢族中选我?因为我父为了抵御程寇捐躯。我若为后,自要为父报仇,令海境再无战争之忧。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陛下所筹谋者,在千秋。”谢长晏说完,起身后退了几步,然后跪倒在地,将手平举过头,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长晏,谢师兄指点迷津。”

    风小雅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几多欣慰。“我生平所见灵透之人有二,如今加上了你……”

    “噢?哪两个?”

    “一是风……唔,我父,二是……”风小雅停下,忽然不说了。

    谢长晏转了转眼珠:“是你那位新夫人吗?”

    风小雅失笑,终于抬起手,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无礼。”

    “那,加上我,算三个了?”

    “不,加上你,算两个半。”

    “师兄!”谢长晏怒视他,却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起来,“那我便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当上一整个人吧。”

    第19章 由人心生(4)

    两人相视而笑,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谢长晏环视四下,娇嗔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接我来时那般鬼祟,莫非是见不得人之地?”

    “并非见不得人,只是……于礼法不符。”

    谢长晏“咦”了一声:“啊,是师兄金屋藏娇之所?那我是否有幸见一见你的那位新夫人?”

    风小雅一口拒绝:“无幸。”

    “啐。迟早会见到的。”

    “不离。”风小雅叫了一句后,孟不离如一道影子般出现在柱子后,谢长晏吓了一跳。门窗紧闭,怎么也想不透他是从哪儿进来的,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没走,就藏在了柱子后?

    “送她回去。”风小雅一指她。

    “等等!”谢长晏急了,“我的话还未说完呀!”

    “你刚才说的都对。陛下确实存了那样的心思,所以你今后要学的就是如何辅佐他完成。”

    “那我该学什么呢?”

    “回去后,我自会派人……”

    “又派人?你不亲自教我?”

    风小雅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行行行知道了大忙人!对不起了,这么晚打搅到你了大忙人!我走了大忙人,你不用送我!”谢长晏生气地跺了跺脚,想起一事,又冲回案边拿起上面的布条,一边瞪着风小雅一边给自己蒙上了,然后直直大步往前走,“砰”的一声撞上柱子。

    孟不离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却被她推开:“剑鞘呢?拿来!怎么来怎么走,规矩我懂。哼!”

    孟不离不再多言,连忙用剑鞘引着谢长晏走了出去。

    风小雅一直目送着她,直到看不见了,才将目光收回,落到箱子上,坐下来缓缓叹了口气。

    “她如此聪慧,你为何不欢喜?”本来不该有第二人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了一个人的声音。

    风小雅没有回头,摸着箱子笑了笑。“见芽破壤而出,见蛹破茧生翼——怎会不欢喜?”

    “可你在犹豫。”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天生的柔软,“为什么?”

    “绝世之花,移入屋;无双之蝶,囚于笼。”风小雅垂下眼睫,“我是多情之人,不忍于此。”

    “别忘了,你的身份不允许你多情。”

    “是啊……但……总要给她个选择的机会。”风小雅说罢,背起箱子起身离开了。

    而跟他说话的那个人,就此沉默。黑色的丝绸罩在他身上,他与黑夜同形。

    谢长晏自是不知她走后的情形的,她只是很生气。

    回到知止居,摘掉了布带,她还在生气。

    婢女捧来饭菜,她一见之下便冷冷道:“退回去。告知厨房,从今日起,戒奢从简,每餐一菜一饭足矣。”

    婢女愣了愣,退出去了。

    郑氏听闻女儿不吃饭,匆匆赶来。“这是怎么了?”

    “娘不是告诫我要遵守家规……”

    “我不是问你为何重新粗茶淡饭,而是问你为何气恼。”郑氏在她身旁坐下,揉了揉她的眉心。

    谢长晏怔了一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她的身体里,似有股不顺畅的气,在见风小雅前就存在了,见到他后发酵扩散,最后沉淀在心里,难受得不行。追问由来,却是莫名。

    是因为弄明白了燕王选择她为后的原因吗?应该不是。帝王择偶,从来跟喜爱无关。她又不是无知女童,或者说,从一年前起就不是了,早不会幻想那些情情爱爱。

    是因为确定了燕王的野心吗?似乎也不是。富国强兵不是坏事,能消除程寇为父报仇,更是令她充满了期待。若能助其事成,也算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了。

    是因为预料到未来的道路会充满艰辛吗?更不是。迄今为止,所遭遇的一切都还在可忍受范围之内。尤其是那种学到新知识、识破他人用意做出正确选择所带来的成就感,令她斗志盎然,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那么,究竟是什么埋伏在她体内,令她如此浮躁,又是生气又是憋屈?

    是……是……是因为风小雅对她的态度吗?

    “她是鹤公的第三个妾室,姓商,名青雀,乃前朝商太傅之女。”

    ——他叫他的妾陪她玩。

    “夫君今日娶了个新妹妹。”

    ——只因为他有了新欢。

    “我从未听师兄弹奏。”

    ——他的音乐肯定都给了夫人们听。

    “无幸。”

    ——哼,今日她纡尊降贵去见那个妾,他不肯。将来,他的妾想求见成了皇后的她,她也不会答应的!

    谢长晏悻悻地想着,但想着想着,脸色一白。

    “你……为何不问问陛下的蝴蝶?”

    我为何不问?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师兄,他的乐技,他的新夫人,他的忙碌。

    我想见他,却要一直等,还要如此大费周折,鬼鬼祟祟地见。

    我想他陪,他却指派他的奴、他的妾给我。

    谢长晏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心一点点下沉,再然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晚晚?”郑氏抱住她,柔声询问。

    谢长晏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推开她,跑了出去。“晚晚?晚晚?”

    谢长晏飞快地奔跑着。

    灯影婆娑,夏夜微凉。晚风吹起她的衣裙长发,她的心头一片燥热。

    “夫人放心。子见南子,尚有流言;我与令爱之间,必也少不了蜚语。夫人知长晏,一如陛下知我。”

    孔子去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孔子对天发誓说:“我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否则连老天也要厌弃我。”

    原来如此!

    亏她还傻乎乎地去问风小雅“子见南子”是什么意思。风小雅早用那句话向娘亲表明过了心意——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不该做的事的。

    所以,尽可能地不出现,让别人陪她;

    所以,一再表明自己有了新宠,恩爱非常;

    所以……

    谢长晏停了下来,抚摸着通往水榭的回廊栏杆,注视着月夜下涟漪无限的碧湖,忽然间,明白了很多东西。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因我心起念,才有所求;因有所求,才若所失;因若所失,才气愤至此……”

    “我……差点……就酿成大错了啊。”

    “我……”

    “我……”

    谢长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令她无比羞愧,颤悸难言。

    第20章 凡情之动(1)

    华贞三年端午,谢长晏于女儿节上烧草掷花拂袖而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玉京。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斥责她倨傲的,有笑话她没见识的,但更多的人内心担忧,似窥见了不祥的苗头。

    “谢长晏来京前,曾上书一封,求携母同行,且不肯入住宫中。”

    “于是陛下就重修了知止居,供其居住,并聘鹤公为师,为伊授课。”

    “是的。谢长晏跟她母亲抵京时,吉祥公公亲自去城门外迎接,一路护送到知止居。”

    “唔,此后呢?”

    “此后,陛下将步景所生的小驹赠给她,荟蔚郡主一度想要夺取,被长公主斥责。谢长晏参加女儿节时,是如意公公为她赶的车。”

    明轩内,二人对弈。一白发老翁,一俊美少年。俊美少年正是李东美,而老翁是他的祖父,当朝吏部尚书李放南。

    李放南将两只手拢在袖中,注视着盘中棋局:“你见过谢长晏,觉得如何?”

    李东美想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道:“容貌尚可,气度跟谢氏的其他女儿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四年前孙儿在东郡有幸见过谢家的几个女儿,全都冰雪天姿,尤其是谢繁漪。”

    “当年的太子妃人选?”

    “是。堪称人间绝色,更难得的是那一股子清雅绝俗的气韵,跟谢氏的图腾兰花相得益彰。而谢长晏……怎么说呢,有种罕见的锐气,像把未出鞘的匕首。”

    李放南皱眉,半晌后长叹道:“陛下择人,果有不凡之处。”

    “祖父的意思是?”

    “陛下推行科举,又选谢氏女为后,对谢长晏处处恩宠,等同于宣告世人——燕国此后,将不再以阀阅为重。世家之衰……近在眼前。”

    李东美笑道:“祖父多虑了。想我们五族历史悠久,又有佐王开国之功,岂是区区一些寒门学子,加一个稚龄谢后所能撼动的?”

    “你忘了庞岳之亡吗?”

    “庞岳乃是他们野心过大,想要挟制王权所至。我们对大燕、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怎会招致此祸?”

    李放南的目光闪了闪,突然变得专注起来:“那你的婆娑酒呢?”

    李东美一愣。

    “你说那是‘婆娑呕吟,鼓掖而笑’,未来的皇后却栽你一个‘汉高斩蛇,意图造反’的罪名,当如何?”

    李东美的手一抖,棋子从指缝间掉落。他连忙弯腰捡起来,额头冒出冷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们的昨日,便是我们的明天。”李放南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册,递给李东美。

    李东美接过打开一看,脸色更白。

    “这是一年来官员调动名册。可以看到四品往上,已有两成官员皆身出寒门,而陛下还在不停地提拔新贵。再看风乐天那只老狐狸,说什么要做清廉公正的表率,不让族中弟子出仕,引得民间一片叫好,却置我们这些世家于何地?”

    李东美急道:“祖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放南凝望着李东美,目光深沉:“争。”

    “争?”

    “是。放下身段,忘记你的贵胄身份,去跟寒门学子们争一争。”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参加科考?”

    “怎么,没信心赢?”

    李东美脸上起了一阵表情变化,最后慢慢地重归傲然:“生于昌明隆盛之族,长在诗礼簪缨之家,如此的我,怎会不敌那些山野贱民?孙儿这就闭门苦读,两年后必当一举夺魁!”

    “好。不愧是我李氏子孙!”李放南满眼欣慰。

    “女儿节后,五家反应如何?”执明殿中,彰华一边批阅奏书一边问风乐天道。

    这位赫赫有名的贤相,是个体型肥硕、天生笑面的中年男子,和和气气,令人一见就生亲近之意。

    彰华曾言:“太傅知疾苦、明善恶、通权谋、务实事,真真是朕之好外助。”

    吉祥私底下对他的评价是:“宰相大人就像庙里的弥勒佛。”而如意嘻嘻补充道:“幸亏他长那样,否则就成内助了吧?”且二人一直很纳闷:“就他那样子,是怎么生出俊逸风流的鹤公的?”

    弥勒佛宰相听到陛下问,当即答道:“李家奋发进取,督促子弟向学。”

    彰华一笑:“傲骨铮铮,确是李放南的行事作风。”

    “袁家决定跟谢家联姻。”

    “袁炅那厮,一向投机。”

    “谢家拒绝了。”

    “谢怀庸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啊。”彰华说罢,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书,露出头疼之色,“朕看范程商三家,却像是要搞事。”

    “他们近日跟长公主频有接触。”

    “噢?”彰华怔了怔,似想到了什么,怅然一叹,“看来姑姑还是不死心。”

    “陛下打算如何做?”

    “还有两年不是吗?”彰华继续埋头于奏书之间,提笔批注的手依旧沉稳,“厉兵秣马,慢慢来。”

    风乐天欲言又止,似有忧色。

    彰华看了他一眼:“太傅可是担忧朕风声放得太早,意图摆得太明?”

    “陛下行事,向来留有余地。你亮出兵刃,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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