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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式燕-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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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然后,她想起了三姐姐谢繁漪……

    这些曾经的人和事,宛如一层层薄纱在她面前掀开,但她知道,还有一个人,藏在纱的最底层,必须掀到最后一层,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掀到那里了。

    锋利的弯刀冰冷地划进了她的骨肉之中。下一刻,她就会像母亲一样,整个脑袋从中折断,“啪嗒”坠地。

    那样……也好。

    爹爹,娘亲,地下见。

    谢长晏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胡智仁撕心裂肺的喊声:“不——”

    啊呀呀,真抱歉,胡兄,吓到你了。

    谢长晏想着,感应到喉上一凉,再然后,身体突然失去了禁锢之力,栽向一旁。

    等她重重跌在地上,被沙子擦疼了脸时,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谢长晏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黄狸。她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再眨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它。

    是它啊!

    黄狸来自玉京,生在知止居中,曾经娇小玲珑,身轻如燕,如今蹲在她前面,肥硕臃肿,艰难地扭着身子想舔爪子——当然是舔不到。

    谢长晏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开,望向黑衣人。

    黑衣人踉跄地后退了十几步,才堪堪停住,他捂着自己的右肩,满脸惊骇,而右肩之下,已经空了。

    他的右臂,连同握紧的弯刀一起,从他身上断离,落在了谢长晏脚边。

    也就是说,刚才有个人凭空出现,一刀砍断了他的右臂,再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

    而那个人成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过来,捞起那只肥胖的黄狸,将它放在了肩头。

    “你……还好?”他有些生硬地问,然后温柔地挠了挠黄狸的耳朵。

    谢长晏的眼睛忽然湿润了起来。

    她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遮住了再也控制不住的崩溃表情。

    她怎的忘记了,万水千山,漫漫两年,从玉京到滨州,从十三岁到十五岁,孟不离,背负着一个人的命令,始终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宛如一道看不见却又真切存在的影子。

    层层白纱至此,终于掀到尽头。

    最下面的人,有一张深沉得无法解读的脸,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地望着她,望着她,须臾不离。

    “朕当时喜爱的、向往的,是你这样的妻子。”

    “但朕现在……是天子,头压百年基业,肩挑千里江山,王座之下累累枯骨,龙椅之前血雨腥风。身为皇后的女子,需穿一件刀枪不入的盔甲,才能站在朕的身旁,并且,能在朕倒下后,继续支撑起广厦高堂。”

    “所以,你是一个……来迟了的人,长晏。”

    “削郑氏诰命,降为庶民,即日遣返,并其女谢长晏,永不得入京。谢氏子弟,不得参加科举。钦此。”

    他说了那样的话。

    但始终不曾真正割舍。

    他准备了最合她心意的礼物。

    他派遣了一直默默保护她的随从。

    他教她独立思考,他让她一展所长,他包容了她所有离经叛道的行为,他应允了她惊世骇俗的退婚请求。

    他教会她飞。

    而这一次,他救了她的命。

    可是,可是,可是啊……他却不知,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想活下去啊!

    谢长晏浑身战栗。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碑旁,抱起了母亲的头颅,号啕大哭起来。

    三月三,芍药开。

    她的生日,父亲的忌日,再然后,也变成了母亲的忌日。

    谢长晏跪坐在甲板上,将胭脂一点点地涂在郑氏脸上。

    胡智仁找了最好的入殓师,将郑氏的头颅缝回了脖子上,然后又为她修整了妆容,更换了衣衫。

    郑氏闭上了眼睛,面容看起来慈和平静。

    谢长晏一点点地涂抹着,看着那苍白的面颊有了嫣红的颜色,仿佛下一刻,娘亲就会重新活过来,然而,指尖感应到的温度在提醒她,不可能。

    娘亲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谢长晏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之前在碑旁,她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口干舌燥时,以为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不想竟然还有,这一次,却是哭得如此悄无声息。

    身后的胡智仁挥了下手,示意众人全部退下,然后走到谢长晏身旁,迟疑再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谢长晏忽然开口道:“娘亲叫我取一盒胭脂。”

    她的喉咙被弯刀割了一道口,伤口不深,又做了及时包扎,所以还能说话。但说话之际偶尔会扯动伤处,隐隐作痛。

    胡智仁有心劝她不要说话,但最终还是在她身旁跪坐下来,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谢长晏,最需要的就是倾诉。

    谢长晏果然说了下去:“十五年来,她从没抹过胭脂。她今天忽然让我取一盒胭脂给她,我好高兴。”

    谢长晏说着,伸出手为郑氏又梳理了一下鬓角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目光缱绻而哀伤:“但我万万没想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娘亲涂胭脂,是这种情形下。”

    世事无常,竟能残酷至此。

    谢长晏不由得想:现在,她真的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了。噢不,她已及笄,连当孤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胡智仁劝解道:“谢夫人在天上看着,必不愿见你如此悲伤。你要节哀。”

    “人死了真能天上有灵吗?”

    胡智仁一愣。

    谢长晏讽刺地扬起唇角:“若真有灵,父亲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在他碑前,怕是会再死一次……会在及笄之礼时遇到这样的事,都是我的错啊……”

    胡智仁心中一紧:“长晏……”

    “是我不肯回谢家,固执地在外面玩,娘亲因为担忧我,才说她想玩的。但其实我知道,她是在顺从我的心愿,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是我非要来滨州。娘亲本想回家办及笄礼,但我说父亲在这里殉难,他在这儿有一座碑,若我能在他碑前及笄,想必他会非常宽慰。我说服了娘亲,把她带来送死……

    “是我一念之差,没将及笄的发簪带在身上,若我带着,就不用回船取,我不离开娘,有孟不离在身旁,娘就不会死……”

    “都是我的错。可做错了这么多的我,为什么还活着呢?”谢长晏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胡智仁,眼瞳中带着些许呆滞的不解,“胡兄,我这样克死父亲又害死母亲的人,为何还要活下来?”

    “长晏!”胡智仁扣住她的胳膊,急声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有错的明明是那个凶手!光天化日杀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都不放过,是他的错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长晏重重一震,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了起来。

    对了,是那个人!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跟父亲如何结的怨。

    她要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第60章 岂如人意(3)

    谢长晏当即摇摇晃晃起身,急切地往舱下走。那人被孟不离砍断右臂后擒下了,就关押在船舱里,她要去问话!

    胡智仁给船下的仆人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郑氏装进棺木,自己则跟着谢长晏进了船舱。

    谢长晏快步走到最里面的舱室门前,正要拍门,门从内开了,孟不离走了出来。

    “如何?问到什么了吗?”

    孟不离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谢长晏一把将他推开,冲了进去。

    孟不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负手立在一旁。

    谢长晏走进舱内,这间船舱堆满了压船的巨石,黑衣人就被绑在一堆石头中间,断了的右臂做了草草包扎,因为失血过多,原本就形如骷髅的脸显得更加惨白。

    也不知孟不离对他做了什么,他看上去已是油尽灯枯疲惫至极。但在见到谢长晏后,那只完好的左眼一下子亮了起来,阴恻恻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亲自来……”

    谢长晏在离他一丈处立定,注视着这个苟延残喘的男人,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荒谬——就是这么一个蝼蚁般的人,让她一瞬间,从天堂坠至了地狱。

    “你到底是谁?跟我父有何过节?”

    男人大声咳嗽了起来,唇角溢出许多血沫,他的眼神却是得意的、愉悦的,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你想知道?求我啊。”

    谢长晏心中一沉。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求我!跪着求,舔老子的脚,老子高兴了,兴许就告诉你……”

    后来的胡智仁听到这里,勃然大怒,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扇了他几巴掌。黑衣人当即又咳出了好几口血。

    胡智仁沉声道:“天宗府的衙吏听说过吗?看来要请他们来好好调教调教你。”

    黑衣人笑容不改,悠悠道:“尽管来啊。天宗府……算个屁!”

    孟不离忽然开口:“如意门。”

    胡智仁一颤,震惊地扭头:“你说什么?”

    “他,如意弟子。”孟不离指了指黑衣人。

    胡智仁变色道:“你怎么知道?”

    谢长晏却是一头雾水:“什么如意门?如意弟子?跟如意公公有什么关系吗?”

    黑衣人“哧哧”地笑:“现在知道什么酷刑都对老子无用了吧。”

    胡智仁的手紧了紧,突然一拳砸他脸上,黑衣人两眼一白,晕死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谢长晏不解,她还要问话啊。

    “借一步说话。”胡智仁将她领出舱室,在走廊里走了好几个来回,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停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谢长晏,“杀了此人,就当为谢夫人报了仇吧。至于其他的,不要再追问了!”

    “为什么?”

    “必须尽快处理此人,否则消息泄露,招来如意门,后果不堪设想。长晏,你信任我吗?”

    谢长晏定定地看着胡智仁,他眼中有着极为罕见的一种惶恐。

    “我,信你。”

    “既如此,听我的,先处理他。”胡智仁当即就要回舱,谢长晏却伸手拦住了他。

    “胡兄,我信你。但是,我不能杀他。”

    胡智仁急了,刚要说话,谢长晏打断他:“对我来说,他死,并不能抵消我的仇恨。我想知道原因……”

    “能有什么原因?这种刀头舔血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杀人根本不需要正常理由!”

    “不正常的也可以。”许是因为哭够了,现在的谢长晏,就像狂风暴雨后的花园,虽然千疮百孔,却是平静的,“十五年前,我父亲为何杀了他的兄弟们,为何会戳瞎他的眼睛?他是疯子,我父却不是。我父一定有正常的理由。而那个理由,对现在的我来说,至关重要。”否则,她真不知接下去该做什么。

    所有的力气都随着母亲的惨死而消竭。

    那些个游遍五湖四海,见历世间奇观,达人所未达处,知人所未知事的壮志豪情,都已变得不再有意义。

    花团锦簇的世界已经崩塌。

    现在她这躯体里的不过一具幽魂,因着一丝执念,还能留在人间。

    而那丝执念,便是——死因。

    胡智仁的眼眶微微红了起来:“长晏,你不知道如意门的可怕……”

    “那就让我知道它的可怕。”

    “你会死的!”

    “你觉得,我还怕死吗?”

    胡智仁反手一拳无力地砸在了船壁上,以额抵壁,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谢长晏见他如此为难,便转向另一边的孟不离:“他不方便说,我不逼他。那么你呢?你能说吗?身为天子近侍,你也不敢说吗?”

    孟不离的表情却跟胡智仁一样纠结,不,或者可以说,更纠结。

    “你们都不想说……罢了,我自己去查,也是一样的。”谢长晏当即想重回船舱,唤醒那个黑衣人。

    胡智仁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说!”

    谢长晏眼神一亮。

    胡智仁用一种壮士断腕般的表情看着她,一字字道:“我把我知道的,通通告诉你!”

    “如意门在程国,门主是一个自称如意夫人的人,他们的宗旨就是‘让你如意’。”

    夜已深,胡智仁拨亮烛灯,开始向谢长晏讲述一个神秘的组织。

    在此之前,谢长晏从不知道,唯方大地,四海之内,竟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藏在暗影里的世界。

    “此门可追溯到一百二十年前,已经换了好几任门主,但统一对外的代号就是如意夫人。一开始,如意门是个普通的暗杀组织,只要给钱,就帮你杀人。经过百年酝酿,不断吞并别的帮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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