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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与狮-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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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从戎,光从名字看就是翻身解放把歌唱的主,擅长使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有个非正式名目曰冲锋兵。很需要英勇的他却有点猴形猴象,没说笑时就准在寻找新的笑话和滑稽。他之前在帮忙摇砂轮,后来在打诨,现在在忙着用破布堵门——所以得死踹。
    平河,一条平和到看似木讷的大汉,即使在现代步兵中仍是火力核心的机枪手。为了靠近那一老一猴,裹着被子移驾到地板上——因为那儿离他的朋友更近。他套了个拿旧衬衣撕出来的背心,他那挺M1919A6弹链式通用机枪搁在身边,是最让万里眼热的,可手里却是长针粗线,细巧而专注地对付手上的帆布玩意——他在缝制专属于余从戎的携具,后者哪一战都披挂着十几个手榴弹,制式携具根本不够使的。被余从戎点到就憨憨地点点头,这就算马屁了。
    千里:“这个比新还新的兵,待会再登记入册……先交给炮排。”
    雷公:“我排真不缺补充兵。”
    千里:“也姓伍,伍万里。”
    众皆哑然。千里和雷公对视了会儿,老头眼里的内容甚至比千里更丰富。
    雷公:“疯了吧?这点工夫能教他啥?”
    千里:“教他活。”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看见车厢那头他本没指望看见的人:指导员梅生,全连唯一有假衬衣领子和袖套的精细上海人,现在他正穿戴着他的假衬衣领和袖套,用奇怪加责怪的眼神看着,然后转身走了。
    雷公:“你是想问梅指导员不是复员了吗?”
    千里:“所以我玩命赶回来。”
    余从戎:“他也说连长不是去省亲了嘛,所以蹬了三百华里的脚踏车,重新入役。他老婆追了一百华里。”
    “我去商量点事。”千里跟雷公,也包括这几个老兵哈哈腰,“教他活。往死里教。”
    千里走了,留下万里和人面面相觑,门前狂、百步王,刚开始的怯场迅速褪去,万里的眼神里带上了蔑视和敌意。

    用弹药箱和辎重在车厢尽头隔出来的小空间就是连部。不是搞特殊,干部商量个啥总不好全连旁听。千里那半拉和大通铺一样,都是帮全副家当穿身上的鲁货;梅生那半拉则大不一样,作为全连唯一有假衬衣领子和袖套的精细上海人:凤头牌自行车、有支架可支成桌子的小皮箱、浆洗干净装得还见棱带角的军用背包、分门别类挂好的军装散件……把他那角落点缀得琳琅满目又错落有致。整洁成这样的家伙集体生活本该落落寡合,可梅生偏就讲究着还能分外合群。
    梅生正在放女儿的照片,在这事上做爹的永远有强迫症。
    “早知你会赶回来我是何苦?正在家教女儿四加四得八,就看见报纸啦——这是要打,没连长啊,我就归建了。”梅生真心气恼着,“我女儿四加四现在还得九,掰手指头她也不至于啊!”
    千里看着以为阔别甚至永别的搭档,心事重重但满心欢喜:“被老婆追了一百华里?”梅生很难轻描淡写地轻描淡写着:“本能骑两百的,可她边骑边哭,太耗体力……别闹!侬脑子瓦特(你脑子坏掉)啦?”
    千里跳到梅生背上,用很不连长的方式表示喜悦,然后被梅生摔在铺上。
    千里被摔在铺上:“我没数啊!你回来我就有数啦!”
    梅生说:“你是没数,你那老弟看来更没数。伍千里同志,你要看报啊,有个一星期就能造艘航空母舰的国家封锁了海峡,我部对台计划搁置,所以北上北上,我们是第一预备队。你牵头瞪眼小山羊回来……比以前多十倍的炮弹和炸弹,我大概说少了。”
    千里瘫在梅生的铺上,顿时把纤尘不染揉成鸡窝。梅生青筋暴跳地忍受。而千里看着梅生精心布置的照片——笑得能让成年人忘忧的小女儿。
    千里:“老梅,你有觉得欠家里人吗?这辈子还不清的欠?”
    梅生看了眼女儿,没吱声。
    千里:“我欠到不敢回家,可我想回。回了家,我跪了,我磕了,可我欠更多了。所以……我的傻老弟,我后悔了,可我又不后悔。”
    梅生:“我听懂了。”
    千里:“他什么也不懂,可他选了。他选了,可他什么也不懂……跟我和百里当年一样。他已经错过了上学的年龄,我假公济私,把他放在炮排,靠后点,因为我不能再把他赶出七连这个学校,老兵也许能教他做人……”
    梅生:“我觉得,你把他放一线那叫大义灭亲。”
    千里傻笑。梅生与百里同任,于是在梅生面前,千里比万里也大不到哪去。
    然后他们听到车厢那头的喧哗,毫无疑问是殴斗,以及万里愤怒的咆哮。
    千里:“我怕是真该大义灭亲。”
    万里扑上去,但余从戎是游刃有余到不跟他好好打,闪开半个身位,以屁股怼屁股,万里一头撞在车壁上,痛就算了,丢人啊。
    于是进入狂暴的王八拳阶段,也就能让余从戎感受到拳风。后者猴形猴状的灵动至极,时后脑拳时侧肋击时踢屁股,他觉得不重,可就万里的村斗水平,真觉得不轻。
    余从戎:“再给你认个人头——我余从戎,第七穿插连,冲锋兵。不懂啥意思?说声冲,我前,我后,我左,我右,全是想我死的敌人。就这意思!”
    万里压根没听,雷公在磨刀不是,他到地上抢刀。
    雷公一脚踩住,干巴老头,可真拽不动。
    雷公:“脸是自己丢的,脸是自己挣的。”
    余从戎:“再教你认个人!炮排长雷公,没人敢惹的老恶霸。为啥?连你俩哥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枪林弹雨里拉扯着你活下去的人——你当雷公是说他那几门破炮?是他不肯我们叫他雷爸雷爹!”
    万里放弃,空了手扑上去,可余从戎拿平河当掩体。那位一边看着一边忙活手上针线的,被波及也就是伸手挡挡。反而被余从戎抓住手一拖,往平河身上就倒,平河一只手把万里扶住了。
    平河:“行了。好吧?”
    万里:“缝你家破奶罩去!”
    平河在缝的是余从戎专用的手榴弹携弹具,看看,一笑:“还真像。打不过就不打了,好吧?”
    戳心窝子了。万里闭眼抡王八拳:“别挡老子拳路!”
    自然没少挨,可平河也就拿手护住个头脸,他甚至没站起来,毫无情绪地安慰:“打到了。痛了。真痛。行了?好吧?”
    余从戎忽然现身:“小万里,俺在这!”
    万里睁眼,对着近在咫尺的余从戎就来了个满脸花。于是平河脸色不太好看了,往起站,站至半途把万里一把推出:“亲墙。”
    万里就亲墙,恨不得在车壁上贴成个“出”字,满眼金星地把自己撕下来。平河一只手提着半拉裤子,他就没系裤带;余从戎捂着鼻子笑得打跌。
    余从戎:“再认个人头。平河,拿重机当轻机使的主。人和枪都是我在淮海收的,这也叫生死交——你打他他乐,你打我他急。”
    平河:“不急。裤子都被你打掉了,行了,好吧?”
    能端着通用机枪跑全场的绝不是小个子,满脸息事宁人下是这时代中国人少见的虬结肌肉,万里有点憷:“有本事你……”
    余从戎继续挑衅:“两只手?”
    可也是,平河全程一只手,万里噎了一气,还要脸就冲吧:“你们一帮天灾人祸的玩意!”
    一只平伸的巴掌顶在胸膛上,把他整个冲势都止住了,不是平河,是千里。
    梅生做作地咆哮——其实没怒,老兵都不是乖宝宝:“这是哪?我跑错车厢了?”
    满车厢喊:“第七穿插连!”
    梅生也喊:“这不是七连!”
    千里连做作都没有,笑吟吟地说:“解释。指导员要解释。”
    万里大喘气:“我我……我打死他们!”
    雷公:“我教新兵。”
    余从戎:“我捣乱。”
    平河:“我的错。”
    千里:“平河说。”
    平河:“雷排长,余班长,给伍新兵介绍七连。雷排长说,欢迎啥的,七连不见面说,战场上说。先长点你没有的见识,再看看鬼知道你有没有的胆识……”
    千里:“太对啦。”
    万里:“他扁嘴咂舌老酸萝卜似的!”
    雷公扁嘴咂舌摇头叹气,确实是一股子能把人促狭死的不好看。
    平河:“伍新兵说一张老嘴一泡口水,就剩嘚啵的老不死……余班长不干了。”
    连还想维护着点新兵的梅生也不好说啥了。
    万里:“我还问我大哥怎么死的,他们说没我事!”
    气氛一时很微妙。万里要懂点世故,就明白他触到了某个敏感点。
    千里:“军装有吗?入连仪式。”
    梅生:“现在?”
    千里:“入连仪式。”

    二五
    在意传承亦在意效率,仅仅是在车厢里清出一小块,用弹药箱叠成了小平台,平台上放了一支战痕累累的三八枪、一柄长柄手榴弹、一个红布剪的小五星(别的标识物都上交了)。
    换上了军装的万里眼热着那支步枪,身后是部分战斗骨干的一个横列。军装能让人板正的定律放这儿不合用,他已经七扭八歪了太多年。
    千里:“伍百里同志是怎么牺牲的?告诉他!”
    从梅生到余从戎全都愣住,入伍仪式中没有这出,但这时说出的话就是仪式。平河默默地想往前站一步,被余从戎悄悄拽住。
    梅生试图打断:“伍连长?”
    千里:“他叫伍万里,我叫伍千里。千里没法跟万里复述百里的功绩。哭会分神。余从戎!”
    “复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余从戎出列,这是场持械进行的仪式,所以他行的是扶枪礼,除了队首的梅生和不在队列的千里,所有人都行的扶枪礼。
    余从戎语调庄严,态度尊崇,因为他确实在复述:“第七穿插连,第六任连长伍百里,于淮海以寡势兵力,主动破击重敌。身被十弹,沥血而战,连克敌坚堡群。”万里蒙着,而人们听着,行文公事,可他们都是经历者。
    七连的仪式上是连长和指导员交替问话的,所以现在是梅生问:“他倒下后我们做了什么?”
    余从戎:“他帮我们找出了攻击方向。那一仗七连折损三成,可击溃收编逾我六倍之敌。大部队到来时,宣称能挡我军一年的碉堡群就挡了我连一昼夜。”
    伍千里:“我们为什么总这么大伤亡?”
    余从戎:“因为我们是第七穿插连。我军前沿是我连后方,敌军后方才是我连前沿。穿插迂回,分进合击,七连的大伤亡换来我军的小伤亡,还有,这是胜利,这就是胜利。”
    梅生:“听懂了吗?第七穿插连第677名士兵伍万里。”
    万里晕乎乎地把周围望了一望,不能说听懂了,也不能说全不懂,仪式本身就是这样的,跟你心里埋个种,时时想,慢慢长。
    伍千里接着讲:“你觉得哪有那么多?是没有。车厢里现在就一百五十六人。可七连是把伤,把亡,把只要以第七穿插连之名生死与共者,全都算上。”
    梅生:“因为我们是穿插连,我们最好的武器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打出去的子弹。我们记不住打出去多少子弹,可我们得记住我们,也只有我们能用我们的方式记住我们。我是第七穿插连第135名士兵梅生。”
    雷公:“第17名,雷雎生。”这数字很感伤,因为他见证了最多的逝去。
    余从戎:“305名,余从戎。”
    平河:“623,平河。”
    伍千里:“162,伍千里。还有161,伍百里。伍万里,你是第七穿插连的第多少名?”
    伍万里张口结舌,刚说过,但信息量太大,忘了。对新兵这其实是常态。
    梅生:“再说一遍,你是……”
    千里阻住:“不用再说,都别说。他记得就记得。”
    梅生只好略过:“伍万里,我们希望……”
    千里抢道:“这个我来说。伍万里,我们不希望,对你也没期待。”
    梅生也抢道:“伍连长!”不是连续被打断的恼火,而是你他妈的别太伤人。
    千里:“恰好是爸妈的希望,你成了这样。你不想像他们。你知道不想怎样,又不知道想怎样,所以真要认定了,你就去做——只是记住前边说的。”
    梅生:“这算什么?”
    千里:“一个蛋,打外边敲开,就剩煎炒烹炸。里边自己啄开,鹰隼麻雀,掉地冲天,它能成活。仪式结束,现在宣布处分,原定授枪取消。伍万里同志,寻衅滋事,无组织无纪律,直至解禁,你没有自己的枪。”
    第一个跳起来的反而是雷公:“这兵我怎么带?不给枪你还放支枪?孩子眼里都伸八只爪啦!”
    千里:“这货皮厚,不扎不痛。”
    实情是万里真是为支枪一直装乖,顿时爆了:“我不干啦!见面你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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