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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明-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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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东家见召,学生来迟,赎罪,赎罪。”进门后的余仙客虽说不是书生,但是把书生那一套酸话却学了个十足十。
  然而刘香偏偏就吃这一套:“先生无需客气,眼下有一件麻烦事要打个商量,说不得还要先生出外一遭。”
  “好说,不知东家所谓何事啊?”
  “唉……”刘香到这时叹了口气:“招安。”
  说起招安,也不是那么好招的。要是认栽磕头就能进体制的话,那么多大海盗为什么就郑芝龙一个成功了?
  首先,刘香因为动机不纯,所以他和李魁奇之流是一样的,就是他们这种格局小的海盗头子是很难真正被招安。
  打痛官府,和好官府,再给官府面子,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摆平大员小吏,还要负担大笔的前期风险投资,包括且不限于银子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真正的招安对施行者的要求是相当高的,技术性动作特别多,每个环节都要操作到位,难度丝毫不亚于后世的垃圾公司上市,稍微一个地方不对就会满盘皆输。
  以郑芝龙的统御力,格局,诚心,八面玲珑和能屈能伸,当初也是一波三折之后,多次以身犯险,在大佬那里获得信任后才得以招安。所以像刘香这种桀骜不驯外带三心二意的,事实上成功概率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点刘香自己当然很清楚了,所以说招安就是夜壶——只有在尿急时才会想起来。
  眼下他就尿急了。
  当刘香把大帮现下的处境都对余仙客和盘托出后,后者先是沉吟半响,然后他缓缓问道:“不知东家欲投何人?”
  “唉。”刘香叹了口气:“便是此处举棋不定了。”
  “既是虚应故事,又何须在意下家?”余仙客这时反倒搞不懂了。
  “先生有所不知,此番招安是虚中有实,再不好敷衍了。”刘香说到这里,又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他把自己对招安的分析详细解说了一遍。
  ……
  有鉴于眼下的局势,对于刘香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披一身官皮,这样就可以和曹氏同殿为臣,躲过未来的冲突。
  所以他现在有三个选项:找曹氏谈招安去当个二路元帅,找福建巡抚熊文灿谈招安,找两广总督王尊德谈招安。
  然而无论拜哪一座山头,显而易见的就是,在某个势力的巨大战略压力下,他再也不能把官府耍着玩了。
  这种别扭的局面对于既想披官皮,又不想承担责任的刘香来说无比难受。换句话说,他理想中的一边当海盗,一边做官和曹氏不发生冲突的想法现在不可能实现了。
  拥有强大武力的曹氏不用说,那种三心二意的所谓招安弄不好就是没事找事,引来对方的炮舰登门。
  至于熊文灿,道理是一样的:找上门去谈招安,势必是落了下乘。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杀人放火受招安,你没有把官府打痛,人家能拿你当根葱?
  要知道现在的局面和历史上完全不一样。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刘香根本威胁不到福建沿海。
  其次熊文灿不但圣眷正浓,手下又有“和郑芝龙完全不同貌似相当听话”的某金牌打手。熊大大此时两袖金风,朝堂赞誉,正是春风得意胡乱膨胀的时候,所以用脚都能想到,刘香一旦找上门去,熊文灿是什么嘴脸。
  换句话说,就是刘大掌柜的议价能力现在降低了,熊文灿的条件一定会很苛刻。
  然而老刘又不敢拂袖而去,因为谈崩了老熊也不稀罕,说不定老熊还乐意谈崩呢:放刘香去广东祸害打王尊德的脸,他老人家在一边看乐子也是美事一桩……不能对当官的道德水平要求太高。
  所以从表面上看,最好的选项就是粤督大人了。
  然而刘香个人反而对王尊德最不看好。
  其一:疯狂在广东劫掠搞事情,然后和官军连场大战,最后打败官军,得到官府招安意向,然后带着银子亲自上门摆平大小官吏,奴颜媚骨,屈膝事上……真要复制郑芝龙这条高难度路线的话,讲真,刘香对自己没有信心。
  其二:刘香没有商业据点。历史上郑芝龙是日本女婿,掌控着日本生丝贸易。而且他占了厦门老巢,有商业根据地和渠道,所以商人郑芝龙才迫切需要招安。
  而他刘香呢?他就是个流寇,既没有商业渠道也没有根据地。现如今厦门已被曹氏占了,珠江口有葡萄牙人,所以刘香缺乏招安的原动力。
  这一点才是刘香历史上三心二意,反复不愿招安的最根本原因:摆不平郑芝龙,抢不到厦门的话,他即便招安了又有什么用?官府对于他们这帮人,除了名义外是一个养兵的大子都不会给的。
  没有商业渠道和根据地,哪怕给了他刘佬香总兵的衔头,他还是得带着弟兄们出去抢劫,否则的话,手下用不了多久就会跑光的。
  现如今的局面和历史上其实是一样的,所以刘香现在很迷茫:即便走了王尊德的路子招安,然而过不久又要出去劫掠的话,那何苦如此费事呢?
  至于刘香最后一个顾虑,则纯粹是他本人的一个预感:一旦他在广东把事情搞大,那么盘踞在厦门的曹氏兵马就会从背后杀过来给广东官场助拳。
  曹氏和传统的那种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军头不一样——没来由的,刘香就是有这种奇怪的预感。
  ……
  听完东家的种种顾虑后,饶是余仙客中人之资,此刻也有了浓浓的危机感。能把一惯狠厉干脆的东家逼成这样,余仙客这时不由得沉思起来。
  过了一盏茶时分,余仙客思虑已定后,这才捋着长须对刘香说道:“东翁之虑我已尽知。眼下看来,还是要摸清几家的虚实思想后,才好下决断。如此,我明日就出发,去厦门和福州走一趟,东家等我消息便是。”
  看到刘香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顾虑的余仙客呵呵一笑,抬手往下压了压:“东家放心,余某此去定恭谦有礼,必不至惹了对头,败坏局面。”
  “如此我就放心了。”刘香见军师明白自己的意思,当即点了点头:“明日为军师送行!”


第332节 招安之旅(一)
  1629年1月8日,余仙客乘坐的“青德”号福船缓缓停泊在了厦门港的栈桥上。
  “青德”号是一艘八成新的400料福船,船况很好。由于余仙客这次出航是准备到大员和福州都去一趟的,所以必须要艘好船。
  当日他和刘香定计后,便张罗着往青德号上装了些金银珠宝,奇珍礼品,诸般杂货,然后又拣选了几个看上去品相还不错的海盗随从之后,便发船北行。
  至于南边的广州,则是由副军师胡十四去负责找门路。
  余仙客是10天前从潮汕出发的,不想途中遇到了大风,所以不得不耽搁了几天后才来到厦门。
  这一路上福船并没有受到盘查,因为现在去厦门的船只已经有了固定的沿海航线。凡是在这条航线上的船只,最终都会在厦门港受到检查,所以髡人的巡船很多时候只是擦身而过。于是青德号就远远跟在一艘商船的身后,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厦门。
  这个时间点对于余仙客这种传统明人来说,只是一个农历年前夕的平淡日子。但是对于某势力来说,大会的精神才刚刚传达到基层,整个国家正处于一种翻开新篇章,蓬勃向上的氛围中。
  所以当福船靠港后,看到的就是一副比往日更加繁荣的景象。
  原本的中左所码头此刻早已翻天覆地般改了模样:残破的木栈桥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好几条又宽又长,深入海水中的石栈桥。
  这些栈桥都是高档的梯形结构,整齐的长方形大块岩石被严丝合缝地堆砌成几何形状,缝隙中显露出灰白的水泥颜色,可以保证三面停船,并且同时上下客人。
  冒着黑烟,闪着金属光泽的大桔槔正在忙碌着,不停将船舱中的货物吊装到平板车上。
  伴随着机器轰鸣声的,是在寒冷的北方季风中赤着双臂,喊着号子,用力推车的力工们。
  青德号由于并不是来交易买卖的,所以没有多少货要卸。而余仙客在面对几个身穿对襟青色短褂,头戴作训帽,上船来检查的港务员时,也大方地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且拿出了银两试图塞给对方,“还请通传贵上一声,有刘香刘掌柜的使人前来拜访。”
  余仙客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自从当日李魁奇大战亏败,曹氏占了厦门之后,没过多久,福州城里各路掌柜留下的半公开“领事馆”,就全部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熊文灿在验查了穿越众的真实战绩后,当即下令将福州城里的这帮人全数以通匪大罪捉拿归案,商铺地契全部查封,货品全部发没入官。于是福州城里的大小官儿和胥吏算是又狠捞了一把——由于事发突然,这些商铺里海盗卖令旗的银子都没来得及转移。
  这个风潮很快就在福建全境推广开来:反正武有曹氏的兵马顶着,文有老熊撑腰,于是往日里嚣张跋扈,几乎是公开坐在铺子里卖令旗的这帮人一夜间就被各地的官府统统拿下,扔进了大狱。
  现在半年时间过去了,原本还持着观望态度的各地官府发现曹将军还真不是盖的:福建沿海现在哪怕是小股海盗都被拉网绞杀一空。于是大伙再不犹豫,下狱的这帮人统统被拉出来砍了脑袋。
  从此刻起,嚣张多年的海盗们彻底被打断了脊梁。再也没有人敢宣称自己是某某掌柜的手下,整个福建都形成了一股“严打”的风气,海盗们在岸上的活动已经全数转到了地下。
  在这种局面下,余仙客就没有必要再和本地的暗探联络了:反正都要找上髡人的门,何不光明正大?
  于是今天余仙客亮完身份后,就把银子递了过去。
  然而面前这几个“公人”倒是给他带来了不同的客户体验:带头的那个看到伸过来的手后,微笑一下就把余仙客的手推了回去:“银子不用,我也无需帮你通报。”
  说到这里,港务员转身指了指远处的中左所城:“若是公事,你等自行去城中求见将军大人便可。”
  见余仙客傻傻点头,几个公人便按例在船舱里检查了一番,期间也没有对那些财物动什么手脚。
  检查完毕后,由于青德号无需卸货,港务员在问清楚停泊时间后,便简单地开了张引水费和驻泊费的单据,然后给他们指明了岸上的交费点。
  完事后,那个领头的还好心指给来客本地旅馆的位置,然后他们就走了……既没有如临大敌,也没有威胁恐吓,仿佛“刘香”这个名字是打生抽的一样,这让捏着单据的余仙客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一边感慨着曹氏治下有方,一边命人抬了财货礼物,余仙客给留在船上的伙长交待几句后,就带着随从下船了。
  走下栈桥后,几个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的人却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记忆中一片烂泥的海岸线,现在早已被光可鉴人的水泥马路和连排的长条型砖楼代替。如果向远处眺望的话,还能看到正在一点点延伸,正在不停施工中的环岛路。
  码头上人来人往,车轮辐辏。商人,力工,马车,轿子川流不息,却偏偏又整洁干净,使得“初次”来这儿的余仙客一行人莫名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余仙客带着随从,一边按照公人指出的方向在街边缓缓行走,一边暗中观察,没过多久,还真被他看出一些门道来。
  他发现街面上的行人车马是按照行路快慢被分开的。
  像他这样的徒步行人,就得在街面两旁高出一阶的红砖路面上行走。旁边台阶下是轿子,抬杆这些慢行的物什,再往街面中间,才是马车推车这些家什急行的驰道。
  而宽阔的街面上不知被何人用白漆画出了条格,还分了左右——有拿着短棍,身穿红黄色号坎的公差在街面正中巡查,但有行人车辆不按右手前行的,就会被公差赶回去。
  另外,路上每隔一段就有垃圾箱和扫街的在随时清理垃圾,传统码头上那种脏乱差,小贼,乞丐和挥不去的腥臭在这儿是没有的。
  “行止进退有章有据,治下有序,看来这位曹将军是有大格局之人。”余仙客看明白这儿的交通规则后,不禁暗中点了点头,对曹大将军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厦门港的规划,相对于这个时代是很超前的。码头不但有设施完善的道路,住宅,仓库以及各种机械设备,另外还按照后世通行的做法,将各种功能区域提前就规划好了。譬如味道不好的鱼码头和冷库就被安置在远离商业区的位置。
  余仙客一行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大约半里路后,就到了商业区。
  既然是商业区,那么建筑格局就要比刚才的办公区好一些了:办公区无一例外都是仓库和二层长条小楼,线条和颜色都很呆板,除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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