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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明-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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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院的环境。观察结果印证了他的想法:古代为了防火,夜间都是要熄灭火烛的。在卞敬视线里,前院明显没有灯笼的痕迹,这说明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在黑暗中突然进行的。
  接下来卞敬就更想不通了:即便是高手用三眼铳瞬杀了对手,可为何又要补刀?如此狠辣精准的杀手,补刀不是多余的吗?
  想到这里,他又低头检查了一遍保镖身上的刀痕。事实又被他猜对了:几处刀痕明显就是顺手胡乱砍上去的,和铅弹那种稳准狠完全搭不上边。
  ……就卞敬的私人经验来说,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那就证明案子背后有隐情,或者是有什么他没有发现的细节。
  “对不上场面啊?”静静站在摆成一排的尸体面前,卞敬闭上了双眼。杀手提着三眼铳在黑暗中杀人的片段一遍遍在他脑中重现,然而总是有地方对不上,所以他的片子放到一半就卡壳了:“莫非是想遮掩什么?”
  突然间,卞敬睁开了眼。恍然中的一点灵思让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是思绪就像隔了一层纸,令他不得要领。
  迅速伏下身子,卞敬用手指在尸体的枪眼中摸了摸后,他又缓缓在最初发现几个保镖的位置走了一圈。
  “当是藏身于此处。”卞敬一边走,一边将保镖夜间隐蔽值班的地方都找了出来,然后他伸出手臂,模仿着杀手举铳的动作。
  “绝无补刀之理!”当他在花丛中发现一片褐色的鲜血后,心脏便抑制不住地狠命跳了起来。
  这处月季花丛就在院落中央,面积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隐藏进去。花丛中央的血迹,表明了其中一个保镖就是在这里中枪的。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这个保镖死在了花丛之外,旁边还躺着一具杀手尸体,身上布满了刀伤,貌似战斗很激烈的样子。
  “为何要将人拖出花丛补刀?想掩盖何事?”卞敬这一刻已经万分确定,保镖是被人先一枪打在眉心后,再拖出花丛作假的。于是他走进花丛中间,面朝院门方向,缓缓蹲下来,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的默片又一次开始播放:黑夜中,从院门方向走进来一群黑影,星光下,当先一人抬手便从十余米外开了枪,花丛中的保镖唯一露出的眉心部位扬起一股血水后,应声而倒。
  接下来这群鬼魅的黑影便将保镖拖出了花丛,然后他们抽出刀,在保镖和同来的一个黑影身上砍了几刀后,扔下尸首扬长而去……
  “不对不对!既是一枪毙命,又为何要杀自己人做戏?”
  卞敬的片子到了这里又放不下去了:逻辑不通。然而下一刻他猛地从花丛中跳了起来:“杀手另有其人!打行的是被栽了赃!”
  卞敬这一刻茅塞顿开。他现在不用闭眼就看到一幕幕景象从眼前快速飞过:黑衣人枪杀了保镖后,很快便从门外抬进来三具被堵着嘴,捆着双手,还在不停挣扎的打行人士。
  为了掩盖那种诡异的枪法,更为了造成双方互搏而死的假象,杀手便将打行的统统砍死后,和保镖扔在了一起。
  ……这些人是老手,为了不让死者伤口被看出破绽,不惜花功夫将打行的“活运”到现场……趁血热……现杀。
  猜出真相的卞敬这一刻浑身大汗淋漓,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也笼罩了过来,即便是白天,卞敬也感到了毛骨悚然。
  紧接着他便疾步往尸体那里跑去:以上这些全是猜测,他需要证据。
  然而当卞敬扒开打行的几件黑衣一看后,他傻眼了——这几人的手腕和脚踝上并没有捆绑的痕迹。
  “遮莫是俺猜错了?”卞敬这一刻又陷入了迷思:五个打行的积年地痞,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没有捆绑手脚的话,那几个杀手是怎样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把此辈押到这里,再伏伏帖帖弄死他们的?
  “大约是蒙汗药了。”卞敬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即便有蒙汗药,他也是检测不出来的。所以到现在为止,哪怕对自家的判断无比确信,但是拿不出有力证据的卞敬,是没办法给捕头汇报实情的。
  卞敬是仵作世家出身,他太清楚当今的衙门是如何昏庸和黑暗了。这种缺乏证据的“故事”,一旦他给捕头讲出来,那就是惹人了:捕头查还是不查?
  这背后既然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杀手,那么水一定很深。捕头查得话,踢到铁板,回头就要办他;捕头不查的话,说不定人家早就收了神秘杀手的银子,他这一抖开,就是取死之道。
  ……所以深谙其中关节的卞敬,在没有过硬证据之前,也只能将心中的疑惑暗暗压下,按照正常路数来汇报案情了。
  也就是说,他最终给曹捕头汇报的案情,就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表面情况:是打行的冲进来杀了人。
  ……
  一口气在城里死了十条人命,关键是死了谢员外,那就不是捕头能做主了,县太爷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具体消息。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保密条例一说,莫说县衙,就是皇城里面也跟筛子似得。所以随着消息的扩散,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统统都知道了。
  谢家第一时间就闹腾了起来。虽说不是缙绅,但谢家也属于财雄势大的那种富人;现在谢员外被贼人宰了,他的叔伯兄弟和几个在分号当掌柜的成年儿子自然是不依不饶,要找官府讨个说法。


第355节 开港(二十一)
  在富县做县令,好处是生发不愁,也容易结交人物,积累人脉。而坏处就是诸事纷杂,各路权贵嚣张跋扈,做事不易。
  当天案发后,得到初步案情报告的来县令意识到案子不小,于是他亲自坐着轿子来到了现场。
  从头到尾看完现场,听完捕头和仵作的案情汇报后,来县令这才打道回府。在福州城里做过首任县令的他,很清楚这事没完。他现在没必要下结论,还是把这起案子前前后后的纠葛搞清楚再说。
  回到县衙,县令老爷在刑名师爷的陪同下,先是单独召见了消息灵通的曹捕头。双方细谈一番后,来老爷总算搞明白了谢员外被杀的前因后果。
  打发走曹捕头后,经常要办理各种盗抢案件,早就对打行深恶痛绝的县令老爷狠狠拍了桌子:“又是这帮混账行子!今次定要严办邓虎!”
  “东翁。”一旁的刑名师爷捻着胡须:“那邓虎是个刁滑的,严办与否,且等等消息再说。若是那帮苦主不依不饶,东翁再借势动手不迟。”
  师爷的意思很简单:不要轻举妄动。
  因为邓虎不是那么好办的。此辈作恶多年,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逃避政府打击的能力很强。邓虎不光和各路衙役盗匪劣绅讼棍有勾连,手下还有N多顶缸的地痞,所以县衙虽说经常逮捕邓虎的小弟,但从来没有拘捕过邓虎本人。
  这个级别的大贼,县令别说没有死证,即便是有了,也要考虑抓不抓得来,抓来了能不能定罪,定完罪会不会引起刁民闹事——明明是需要省厅督办的案子,在封建社会这种薄弱的控制力下,却只能由县局办,这个是很难的。
  “唉,施展不开啊。”来县令对这种缚手缚脚的社会局面是深有感触的,所以他也是感叹一声。堂堂两榜进士,七品正堂,要办一个大贼都要考虑这么多首尾,真真是世道艰难。
  “依学生看,那邓虎此次是有难了。”这个时候,刑名师爷反倒比东家有信心。
  “哦,此话怎讲?”
  “东翁,莫忘了前几日办的那伙贼娃子。”
  “哦……”来方炜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师爷的意思:“失道寡助?呵呵,且看吧……”
  于是县衙这边就进入了不温不火的正常办案程序:走流程。
  而后各方面的压力很快就传导了过来。
  在谢员外被杀这件事上,比家属更激动的是酒楼联盟的其他东主们。
  之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说白了就是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互相泼些脏水,使些手段,死几条蝼蚁的命,为最终谈判争取筹码。
  而当谢员外死后,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无底线竞争?劳资谈判尤因把斯特恩推下了楼?这太玄幻了!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这种恶劣行为已经触碰了东主们的底线,兔死狐悲之下,这帮人也正式就此事报了官。
  报官是一种姿态,表明的是将事件曝光,决不妥协的态度:东主们已经不打算和张屠户邓虎之流再玩什么把戏了,这次就是要见官,宁可花费巨大的代价,也要将敢于威胁到他们性命的人弄死。
  于是继谢家的苦主后,来县令又在花厅亲切接见了酒楼联盟的代表,并且表示一定要将凶徒严惩不贷,还各位东主一个朗朗乾坤。
  接下来上门的就有趣了:张屠户。
  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么张屠户是打死也不会去找邓虎办事的。
  张屠户这帮人虽说有欺行霸市的嫌疑,但从根本上来说,他们的主业还是杀猪卖肉。屠宰行的各家成员都是肉铺老板,是过日子的良民,和邓虎那种黑社会完全是两个概念。
  所以当身高体胖,形象威猛直追镇关西的张屠户得知谢员外被邓虎干了后,当场就给他吓尿了。
  这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巨大的商业危机:酒楼联盟再也不会买他的猪了。
  反应过来的张盟主当即开始跳脚大骂,一边在嘴中狠干邓虎的老娘,一边召集人手,将邓虎的手下全部从藏身地赶了出去。
  做完切割准备后,张屠户赶紧备下厚礼,请了城里最大牌的中人,去到那些东主和谢家一一解释。
  在言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完全被邓虎给坑了的同时;张屠户还代表屠宰行做出了承诺:这一铺他认栽,今次的生猪价格就按照酒楼联盟的意思走,他绝无二话。
  采取了种种危机公关的手段,尽管谢家人还是对张屠户喊打喊杀,但是酒楼联盟的其他东主在利益面前,还是暂时被张屠户稳住了。
  这边搞定后,张屠户又连夜扛着银子跑去了县衙,跪在县尊面前大呼喊冤,指天画地地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声嘶力竭地指出邓虎是个下流胚子,他与此獠不同戴天!
  至此,本案所有利益方的态度县衙都已经掌握清楚。眼看着舆论方面开始有利后,县尊这边也正式放出话来:三天后的放告日审理谢员外被杀一案。
  ……
  就在县城里吵吵闹闹的同时,此案的始作俑者,杀人凶手,邓虎同志,已经在城外的宅子里安营扎寨了。
  撤退到城外这种事,邓掌柜已经有年头没做过了。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不撤退不成了。
  得知谢员外被杀的消息后,邓虎一开始也没有很在意:关老子何事?然而当第二波消息传来后,邓掌柜当场也傻眼了:什么,地上有血字?
  不久后,第三波详情出来了,然后邓虎第一时间就弄明白了了是谁在背后搞鬼——那几个死在谢家外宅的,正是他一月前派去熊宅捣乱的手下。
  怒不可遏的邓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澄清……然而当他冷静下来后,却发现自己现在要做的是撤退。
  至于说澄清,曾经接过不少栽赃陷害的生意,在这方面有丰富经验的邓虎,很快意识到这条毒计的狠辣之处:没人会相信他的解释,血字和手下亲信的尸首已经将他牢牢钉住了。
  意识到情况不妙,对危险有相当直觉的邓虎,当即率人出了城,在一处比较隐蔽的院落里驻扎了下来,然后他开始疯狂打探消息。
  坏消息陆续而来:谢家人暴怒、酒楼联盟暴怒、张屠户翻了脸,把派去帮忙的弟兄们全部赶了出去……
  最让邓虎头痛的是县衙。据线人说,这次的事县尊同样大怒,准备严办。
  到了这时候,邓虎反而不急了。
  既然城里已经闹翻了天,大批有钱有势的连带县尊都要办他,那么就意味着找讼棍、找顶缸的、还有找一些劣绅帮忙说和这些软办法已经没用了。
  惯常用来脱罪的办法既然不顶用,那么就只有硬扛了。所谓硬扛,说白了就是拖延时间,先蛰伏起来,等到事态平稳下来之后,再慢慢挽回声誉,摆平事件。
  邓虎对这一套是很熟悉的,当年他还没有做大的时候,通常犯了事之后也是要出外躲一躲的。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多年以后,居然被人栽赃,不得不再次出城暂避一二……这让他对熊道恨之入骨。
  当然,到了邓虎这个咖位,即便是现在他躲进了城外的秘宅,但日后他也不可能像小贼一样悄无声息。他必须时不时要闹出点动静来,以便告诉对头和某些同行,他老人家不在江湖,但江湖依旧有他老人家的传说。
  这样做是必须的:他在城里还有宅地、家眷、产业和小弟,不闹出点动静的话,人心就要散掉,家宅也会不宁。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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