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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道呵呵一笑,中指节在面前的黑漆嵌螺钿龙戏珠桌面上轻轻叩两下,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大员”。
“嘶……”二林乍一听这个地名,同时吸一口凉气。饶是哥俩之前肚里已有腹案,但是怎么也没有料到,铁料竟然是送往大员的!
这时距离大员换新主,只过去2个多月时间,林氏兄弟自然不会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所以两兄弟的第一反应都是:买办兄你好!……他们这一刻把熊道当成了红毛买办。
可惜大明朝不讲究这个,东南沿海的商人们和色目人做了上千年的生意,这年头没人鄙视买办,因为色目人还没有发动鸦片战争,所以还不是很拽,大伙都以收了色目人的货款跑路为荣……
听到大员这个词之后,二林顿时把整件事捋个清楚:红毛人在大员日子难熬,四处花银子寻大商人代购货品,这早已是闽粤沿海公开的消息,看来这位熊老爷也是其中之一。二林没想到的是,红毛人的线放得如此之远,居然在杭州城也有人帮彼辈运筹。
林保全足足沉吟半盏茶的功夫后,这才抬起头来,对着熊道问道:“在下惯常闻得,这‘大员之人’,平日里爱得是生丝,喜得是瓷布,似铁料这等粗货,大约也是卖不上价钱的。”
……林保全半生行商,自然谨慎,心知在这杭州城里,“红毛,荷兰人”这等话语最好不要出口,所以他此刻用“大员之人”来代替。
熊道听完后,微微一笑:这二位是揣着糊涂装明白。他此刻自然不会揭破,于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贤昆仲但请放心,大员岛此刻百废待兴,那‘岛上之人’都是要做长久买卖的,怎能让奔波送货的朋友没得赚头?”
说话熊道便伸出一个戴满戒指的巴掌来:“五分,一斤生铁五分银子”。
第146节 珍珠,又见珍珠
林氏兄弟对于运货去台湾这种差事,并不是很抵触——无论是去台北的弗朗机人那里,还是去大员的荷兰人那里。
闽商自古就有行船去台湾的贸易行为:和土著交易鹿皮硫磺。
林家所在的福宁州,纬度要高于台北,所以只要冬季北风刮起,就可以发船。这中间虽说横渡海峡风险大,但主要是风向问题,就怕半途风向改变,其余的风险因素反倒很小。
林保全年轻时不止一次去过台北和土人贸易,大员也去过一次,现如今坐镇台北的是弗郎机人,林家的船虽说再没去过台北,但是闽商对弗朗机人的境况还是很清楚的。
弗朗机人在台北,可以说穷得只剩下钱了。
由于在当地脚跟未稳,并且和土著关系不好,弗朗机人并没有多少货物能用来贸易:拉一船货物出门,然后带一些银子和对方的特产回航,这才是海贸最划算的交易方式。
弗朗机人在台北的城堡里只有银子,没有货——菲律宾自己每天都在等着明船运货过去。所以这两年闽商很少去台北,哪怕弗朗机人免税,黄丝也按白丝的价钱算,大伙一样不愿去。
至于盘踞在大员的荷兰人,林保安虽说信息不畅,但是如果自家运一船货过去,荷兰人必定是欢迎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
林保全听完方才熊道之言后,略略点头:5分银子一斤生铁,这个买卖做得——闽地最好的生铁也不过1分多银子一斤。
又是他再一次开始沉吟,主要是在估算这其中风险:过海是一道,洋面不靖是一道,铁料总价不足又是一道。
前两者能规避——从福建最北端的福宁州乘北风出航,斜斜往东南方越过海峡,然后沿台湾海岸线南下,顺利的话可以避过福建南端洋面上的乱局,直达大员。
而后者就有些棘手:铁料,不论生熟铁都属于粗货,林家的兴安平号是600料(按每料载重72KG)福船,满打满算能装8万余斤生铁,这一船货,总货值不过4000余两银子,即便是5分银1斤铁的高利,依旧不划算出海一趟——兴安平号往日出海运销杂货,货值最低也在一万两白银,大部分时候都超过万五千两。
考虑清楚后,林保全这时沉声说道:“总价不足,要夹一批贵重货才够。”
一直在旁边默不出声的刘合刘管事,这时却突然开口说道,“侯潮门刘家库房,我家老爷尚有百担生丝存于彼处,林老兄若要配货,生丝最是合适不过。”
……
林保全惊讶地看了刘合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咧着满口黄牙,嘿嘿直笑的奸臣面孔:“我家老爷吩咐过,熊老爷的买卖就是刘家的买卖,林老兄该不会连我家老爷都信不过吧?”
“哈哈哈……”屋内的几个人就像约好一样,同时开始仰天尬笑,只是林家兄弟的笑声此刻有些发干。
林保全知道,这叫做骑虎难下……刘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是断不容自家再推脱,推脱的话,兄弟二人今天就算是把刘家给得罪了。
“既如此,这买卖做得!”林保全此刻也知道再拖无益,他将笑声猛地收住后,一锤定音。
“好好好,如此就算帮了兄弟大忙,贤昆仲为人仗义,这份情熊某记下了!”说到这里,熊道话声一停,举起手连拍三下:“出来吧……”
两个明眸皓齿,穿金戴翠的俏丽丫鬟从里屋走了出来。当前一个手里端着一面青白釉大瓷盘,瓷盘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后,后面的丫鬟娇笑着捧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碗,下一刻,素手轻摇,碗里的珍珠便如雨帘一般,轻轻滑入盘内。
看着这几十颗毫无瑕疵,一般儿大小,在瓷盘不住里游动的走盘珠,饶是林氏兄弟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场面镇住了。
“这是……?”林保全毕竟老成,从珠光宝气中清醒过来后,不解地问到。
“定金。”熊道淡淡说出两个字来。
“熊老爷好手笔!”林保全这一刻念头通达,对趸售这一船铁料再无顾虑——这种预付大笔定金的手段,只有西洋人才做得出来,他现在把熊道完全看成了红毛的忠实买办。
当然,熊老爷的定金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林保全心里清楚,莫说吞了定金,哪怕是这一船铁料沉海,林家都得再补发一船到大员。
除非是林家船今后再不来江南,否则还就得这么干——刘耀祖的买卖能做到京城,背后不知有多少后台,不是林家这种小土霸能晃点的。
另外,熊老爷明显也不是善茬。林保全今天来到塘庄,见到那些海船和水手,接触到这位举止莫名有股怪异味道的红毛买办,现在那种隐隐的预感愈发清晰:这位毫不介意给初次见面的朋友交出大笔财物的熊老爷,自家就有能力找回场子,刘家看似热心帮朋友,实则是在攀附!
……
不明白个中内情不要紧,林氏现在只需要明白熊道很屌就足够,接下来双方很快就谈妥具体事项:林氏兄弟回到福建后,会于年后发一船铁料和生丝去大员,熊道给出的定金,折算成银价到时在大员一并结算,多退少补。
谈妥后,丫鬟奉上笔墨,林保全和熊道当场立契为证,一桩买卖就算是完成啦!
谈完生意后时间刚好是正午,熊老爷于是下令摆家宴待客,这期间早已把眼珠子都扔到珍珠盘里的刘合刘管家,终于开始和林家兄弟二次谈判——珍珠,林家人是带不走的。
这一碗浑圆的走盘珠品相上佳,最难得是个头一般大小,若是由名匠好好打制一番,那就是能戴在宫里贵人胸前的宝货!
刘耀祖是有能力运作这种政治投资的。这之前穿越势力陆陆续续拿出来的珍珠,大部分都落到了刘耀祖手中,然后这种私底下被刘耀祖称作“海珠”的好东西,大多都被他送去了两京的关系那里,有力支持了几位中级官员在官场的事业发展。
最终这些珠串会出现在某阁老家,某侍郎家,抑或是出现在后宫某位嫔妃的胸前,晕光流转,粉彩宜人。
……至于闽北来的土鳖兄弟,这种好玩意,层次相当低的他们拿珠串回去能干什么,送给县太爷?这不是糟蹋宝贝吗?
好在土鳖兄弟也是懂这个道理的,一边吃午宴,一边就和刘管事谈妥了生丝换珍珠的买卖,这期间熊老爷笑呵呵不住劝酒。
第147节 驳运
林氏兄弟当天先是被忽悠到塘庄,随后又被谈妥一笔海运生意,合同签完后,兄弟俩人只能匆匆回去调派。原本已经装满杂货,只等上路的兴安平号,赶紧又卸下来一些粗笨货,然后再塞进去100担生丝,一应事项都折腾完后,这才满载着货物出海归航。
好在大明朝没人管船只超不超载的,于是兴安平号乘着北风,一路晃晃荡荡回到了福宁州老家。
在老家过完农历年后,林家兄弟俩不敢耽搁,无视朝廷禁令,大摇大摆就地收了7万斤上好生铁,连带一小部分熟铁和100担生丝,说话又把兴安平号给塞满。看看时间已经是阳春三月,林氏兄弟于是找个良辰吉日,上香拜过妈祖娘娘,扯帆,祭海出航,直奔海峡对岸。
从福建北部乘北风渡海,兴安平号等于是划出来一条控制不住的斜角线。
运气正常的话,只要风向不变,福船大概在海面漂浮两三天后,就能看到台湾的海岸线;当然,这时候船有可能在台北,也有可能在台中,这个福船没办法控制。
如果运气差,遇到各种狂风乱风邪风……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五六天后大伙发现来到了普陀山,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林家兄弟这趟运气勉强算正常,过海峡头一晚风力减弱,船速骤降,好在兄弟俩和舵工都是多年跑船的老人,经验丰富,有惊无险的将航向保持下去。由于风力减弱,所以兴安平号在海峡中耽搁不少时间,直到第三天傍晚,望斗里的伙计才看到陆地。
这两天一直焦躁得在艉楼上观海的林保全,看到陆地后终于松口气,急忙下令减速缓行——这趟好险,如果拖到入夜还没能看到陆地,福船一头撞向大岛,很容易触礁。
第二天清晨,被北风吹到新竹河口,下锚一夜的兴安平号,终于再次起航,沿着海岸线南下,直奔大员。
……
当兴安平号来到大员外海的时候,已经是1628年的3月底,穿越众这时已经摆平麻豆土人,正处于开盐田,炼钢和种大豆的过程中。
一艘小艇在福船刚到外海的时候,就远远迎了上来。
林保全情知这是红毛人的巡船,于是下令降帆,很快小艇就靠到福船身边,一个巡丁利索地借助软梯翻上船。近身一看这位巡丁,福船上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愣,这是个髡人!再仔细一看小艇,上面的人也同样留着短发。
……来人二十许岁的年纪,黑瘦精干,一层短短的黑发覆在头皮上,没有看到戒疤,上身是一件紧小的靛蓝对襟短褂,正中一排四个黑色木扣,下身是露着小腿的牛犊裤,脚上一双怪模怪样的草鞋。
此人的扮相是那个了点,但是一张嘴,却露出了一口闽音,林保全亲切之余,倒也不见怪:他知道荷兰人手下有闽粤船民,只是没想到这帮人连毛都被剃了,看来弟兄们在红毛人手下当差,也委实不容易。
巡丁操着一口闽音和林保全对答几句,得知林氏来意后,当场测了福船的吃水,然后巡丁明确告诉林船首:福船吃水太深,进不了港,需要先用小船驳运。
这一点林保全倒是不意外:兴安平号本身就是尖底福船,再加上这趟铁料装得满,吃水深那是必须的。通知兴安平号把船往航道口再挪一挪后,巡丁就下船回港,这边等兴安平等号缓缓开动,把船挪到大员航道口一侧后,一串五六艘小艇已经从台江内海蹿出来。
这次那个巡丁翻身上船后,拿出来的居然是林保全和熊道在杭州签订的契约副本。林保全看到副本后,再无疑虑,下令打开舱门,水手们开始用缓慢的吊装方式,往小船上一点点转运铁料。
五六艘小艇桨撸并用,轮流驳货回大员,从上午一直忙活到下午,才勉强卸掉兴安平存货的三分之一。不过这已经足够,巡丁下午测量吃水后,告诉林保全,现在可以进水道……于是兴安平号当即升起半帆,在两艘小艇带领下,缓缓驶入台江航道。
站在船头,林保全一边搜索着年轻时的记忆,一边眺望着右手边,自己年轻时曾经来过一趟的大员岛。
当年的大员岛,是一片野草繁茂的生地,和左手边的北线尾岛一样,两处都稀稀拉拉散落着一些野人的草居。林保全清楚记得,当他们那艘不大的福船在脚下这条航道里前进时,两边的沙岸上,都有野人在随着船奔跑,吼叫。
而今日重蹈覆地,林保全却再也看不到野人,大员岛上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喧闹的工地。
从船头望去,航道两旁的沙地上,荒草早已不见,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