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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意识地捻动自己那束红发,排解着深入骨髓的凉意,与恐惧。但还没等她又拽下一根来,忽然从楚道石的口中,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
甄旻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很快她就无比确信,因为这声音,同时包括了她原本最熟悉的两个人!
她跪爬两步,趴到楚道石身边,用最大的音量回喊:“旻旻在这儿!旻旻在这儿!”
隐隐约约的声音如同蚊鸣般传来:“红发……给我们指路……”
甄旻一把抓住发髻,将整个头发都扯散,把原本结束在其中的其余红发全部抖开。映着窗外微薄的晓色,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中,那绺扎眼的红发闪现出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映在梦境之中,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半边。
男孩被这奇景吸引,一时停下了手。厘于期就趁这个功夫,连滚带爬地跌下地来,他拼命地收摄心神,把几乎就要散掉的形体重新聚拢,然后足蹑虚空,迅速地与楚道石和白征明汇合在一处。那二人见他脱险,才稍微放下了心。但是还没容他们搭上话,男孩的声音就如同滚雷一般动地而来:“把爸爸还给我!把小白还给我!”
红发的光亮近在咫尺,现实的边缘触手可及。
但是楚道石突然停住了奔跑的脚步,猛地回过了头,他站在男孩的下方,高声喊道:“小白没有死!”
白征明被楚道石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他赶紧回头想拽后者,但是楚道石就好像跟一块石头似得长在了地里,纹丝不动。厘于期刚刚逃出生天,本来也想赶紧奔回现实,正欲发作,忽然间,他明白了楚道石的用意:他们不能任由这个男孩尾随而来,甄旻所在的地方,虽然是现实与梦境的分野,但是男孩依然可以轻易将它粉碎。他可以像传播一场瘟疫一样,把所有的人都拖入噩梦。所以,必须就在这里,拦住他的脚步。可是楚道石,在这里我们的能力根本无法发挥,你怎么才能拦住他?
楚道石貌似对这个问题浑然不觉,无视男孩泼天的怒气,他只是继续说:“爸爸没有猴子,小白根本就不是猴子!”
白征明和厘于期都被这怪异的话弄得摸不到头脑。男孩也一样:“不可能!小白天天和我在一起!”
“那是因为,小白不是猴子的名字,而是你的啊!你就是小白,你才是爸爸心中最可爱的小猴!”
这句话对白征明来说,像被一个炸雷劈在头上,他奔过来冲着楚道石吼道:“你说什么?!”
厘于期从后面拽住他,免得他身处险境。就听楚道石继续,“猴子只是你梦见的东西,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你不要让猴子,抢走了属于你的名字!”
男孩的怒火,在一瞬间忽然沉默了。半晌,一个属于孩子的,怯怯的声音响起:“小白……是我的名字吗?”
“对!”楚道石忙不迭地回应,“好好想想,爸爸说过你怎么来的吗?”
男孩的声音在空中显得飘忽不定:“爸爸说,他捡了我,因为我回不了家了,本来那边的天下也会有我的一份,可是那边的爸爸不会给我的,他不要我,但是爸爸喜欢我,爸爸会跟我在一起。”
他终于哭了起来:“爸爸,你在哪儿呢?这边的世界我都找遍了,我看不见你呀!”
厘于期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刚才白征明听到男孩名字时忽然抓狂了,这个残缺不全的孩子,原来跟白征明一样,也流淌着帝王的血脉。但是像他这样丑陋而怪异的孩子,即便出生在绝对高贵的世家,也一样会遭到遗弃的命运。
没有用处,没有才能,没有未来。
然而甚至包括把他捡来的猴子老爹本人,都可能不知道,正是这个五官残废,四肢瘫痪的孩子,具有皇室一族中谁都不会拥有的驭梦天赋。他的肉体无法行走,但是他的梦境却可以纵横天下,他本应该是双料的帝王,现实和梦境两个世界的最高主宰。
然而这一切都破碎了。在现实中,只有一个孤独终老,一无所有的老太监,凭着一己之力,耗尽自己衰朽生命的最后微光,为他在地下,营造了仅有的空间。本来,在没有阳光的黑暗地底,潮湿侵蚀的床铺之上,他却可以依然在梦中翱翔,幻想着这个属于他的幸福之地。他有慈爱的爸爸,有体贴的小猴,只要是爸爸讲过的东西,他在梦中都可以得到。
但终究,爸爸再也不会来了。小猴也被杀死了。他还有什么呢?
他从天上降下来,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伤心地哭起来了。
厘于期拽住楚道石和白征明:“机不可失,我们赶紧离开。在那边我已经看到,他几天水米不沾牙,身体已经完全毁了,过不了多久肉体就会死亡,精神自然也会消亡。只要他现在不动继续侵袭现实的念头,一会儿就会自己烟消云散,我们快走吧!”
楚道石虽然心下不忍,但是他深知厘于期说的是正确的,这个孩子就要死去了。被杀掉的猴子只会给他偷来水果,却不知道如何喂给他吃。从猴子老爹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孩子的生命就在走向终结。
他咬着牙回过头,准备向着红发的方向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却发现白征明没有动。
素王接下来的行动,把楚道石和厘于期的心脏差点儿都吓到停跳,白征明迎着哭泣的男孩走了过去。他在孩子面前跪了下来,伸开双臂把他抱在怀中,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口气轻轻地说:“你的爸爸已经到天上去了,弟弟。”
男孩仰起头:“弟弟?”
“对,你要记住这个词。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 奇*书*网 *w*w*w*。*qi*su*wang*。*c*o*m
“因为我们曾经有一个共同的爸爸。”
“所以,你不是只有爸爸和小猴,还有哥哥。”
“什么是‘哥哥’?”
“‘哥哥’?”白征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该如何解释,他沉吟了一下,“‘哥哥’就是和你拥有同一个爸爸、会像爸爸一样爱你、关心你、照顾你的人。”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他在梦中的脸庞,渐渐变得透明,整个身体的轮廓,慢慢地淡了下去。他忽然抓住白征明的衣襟,充满渴望地扑进他的怀中,然后,像雾一样消散了。
梦中的世界,发出了战栗的悲鸣。
一切旋转颠覆。随即归于寂灭。
只有红发的光亮,如灯塔般逼近过来。
当楚道石醒来,而那两个人终于跌落回现实的那一刻,披散着头发的甄旻,尖叫了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在事情平息之后的又一个夏日里,楚道石靠在窗边,眯起眼睛让阳光晒在他的脸上。
他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他从今天开始,就能出门行走。快要伤愈的时候皮肤总是特别的痒,他老是忍不住要抓。于是厘于期在前两天出了个坏招,在他的脚上施法长出来一个仙人掌,楚道石几乎被这招折磨到要死,大骂厘于期缺德,这样下去脚伤没好,手倒先烂了。不过倒真是有效,被扎了几下之后,无意识地去抓脚这个习惯,是彻底地改掉了。
厘于期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分不清他到底是恶意,还是好意。
每次呼唤他,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然而呼唤他的结果,却不总是好结果。楚道石确信当时在梦中,他说的每一句话厘于期都听见了。然而他还是在最后关头,罔顾楚道石的提示,一刀杀了猴子。
仅仅是为了保护素王不受到伤害这种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门外一阵响动,楚道石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白征明和厘于期。
果然是这俩人。每次都打着看望楚道石的旗号,实际上是来这里胡搅蛮缠,作弄楚道石,再或者就是讲些贵族们不好在公开场合说的谈资,两个人经常笑得震天动地,把楚道石吵得几乎想要一头撞死。
不过每次刚过来的时候,还是比较安静的。楚道石这个时候才能问他们一些问题,比如说这次,楚道石见他们进来,劈头就问:“都安抚好了吗?”
厘于期回答:“死了的都埋了,理由也对上面编好了。实在瞒不过去的就使了点小手段,让他们以为是做梦。”
“冀妃那边呢?”
“当做梦了。就说晚上吃饱了睡着之后有点儿撑到,所以做了噩梦。”
“旻郡主那边呢?”
厘于期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照实说了。”
楚道石一皱眉头:“怎么不编瞎话了?”
“反正她也不会往外说,这样可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谁也别想蹦。”
楚道石脱力地趴在床上:“你们没有人性。”
厘于期笑得春风灿烂:“言重了,我们只是缺乏而已。”
白征明却始终望着窗外,一语不发。楚道石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发现外面有个老太监,正领着一个小太监,教他进退礼仪。
楚道石问:“怎么了?”
白征明过了一会儿,才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将来如果我做了父亲,无论什么样的儿子,我也不会丢弃。”
楚道石一愣:“什么?”
白征明没有回头:“无论他们的母亲是谁,多么卑微,他长成什么样,我都会让他们健康地长大。”
楚道石露出了苦笑:“就算他们不喜欢你?”
“是的。”
夏日里温暖的光线,平静地从窗外铺满了整个房间。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楔子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懵懵懂懂的。
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大家都只是在这里等待……大家?大家说的是谁?哦对了,说的就是“我们”。
我们在等什么呢?
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呢喃着:
等着,变成“我”。
“我”是什么?“我”与“我们”有什么区别?“我”更重要,更聪明吗?我们迷惑,但是我们坚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我”。
到了那一天,我们将无所畏惧。
第一章
“这里还有一具!”
“什么情况?”
“也是抢劫。估计是从后面,用布包着石头,干净利落地一下子砸在后脑勺上。”
俯卧在那里的男尸,死因是钝物重击后脑,所以导致头骨被击碎,塌陷下去好大一块。捕快头目宇文晟厌烦地看着地面:
被饥饿的野狗啃食过的尸体,现在看起来还很新鲜。从被撕扯开来的血肉断面上判断,受害者被干掉的时间还不长。鲜血分布得也很规律,应该没怎么搏斗,“砰”的一下,就结束了。衣服和随身物品都被扒得精光,周围散落着一些与血的颜色迥异的汁液,以及高级汤匙和瓷碗的碎片,能看得出来,那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高级甜品。
刚刚进入夏天,死者的数目就不断地增加。这完全是因为夜游的节目多了而已,冬天里早早关门的夜市和欢场,现在都开到了深夜。以前有宵禁的时候还好,行人晚归会受到警告,形迹可疑的还会被立刻抓起来,治安说不上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可是现在呢?每隔两三天就会发生命案。宇文晟心里暗自比较,感觉自己居然跟个老头子似的,讨厌起现在来了。
既然还有为了钱而行凶作恶的穷人在,就不应该给富人们提供那么多享乐的场所。一味为了满足富人而变着法子让他们花天酒地,只能增添他们被害的危险。宇文晟想到这里,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在远远的地方围观的乞丐和流浪汉们,叹了口气,告诉手下说:“去拿鞭子赶散,碍事。”
随着十几条鞭子带起的凶恶风声和渐渐远去的惨叫声,宇文晟直起身来,他是个三十岁出头,正当年轻力壮的中等身材男人,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因为经年习武,四肢结实有力,拳头攥起来像个铁锤。他干这行有将近十年了,从最低级的菜鸟摸爬滚打升到今天的位置,养成了一双明辨秋毫的鹰眼,和一个随心所欲揍人的强健体魄。宇文晟用布把死者的脸蒙上,本能地扫视周围,在离尸体十几步远的一个黑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走过去,在阴影下仔细打量:
是一条野狗。随处可见的那种,饿得精瘦,身上满是斑秃。此时,这个东西栽落在尘埃无声无息,因为它的脑袋,整齐地从脖子上断了开来。
宇文晟眯起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再三打量,甚至伸手翻了翻之后,他断定,这不是错觉,是真的:
这条狗,是被什么极端锐利的武器,一击斩断。而且从新鲜度看,死的时刻应该就是和死者遇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