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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铁甲铿锵声成排响起,李重允又瞧见杨师厚那边所统领的步军锐士身披铁铠,手执橹盾长枪,排成密密麻麻,而又十分紧密的阵列齐步迈进,长枪高举、森然如林,随着各部军校将官的号令声,动作十分整齐。
李重允到底久经战阵,以他的见识,也能立刻察觉到除了杨师厚所统领的骑军部众,他麾下以长枪为标配的步军所展现出来的那股凛然势威,也决计不容小觑。
而位列于阵中的杨师厚只是遥望向对面淄青军阵列,虽然四万多名敌军所组成的阵势规模颇大。当杨师厚神情冷峻,忽的森然说道:
“久闻淄青军刘鄩善于用计,但以计为辅,两军交锋,到底免不了要正面对决。你使计不成,沙场上临阵指挥的本事,却又如何?”
至于淄青军这一边,神情凝重的刘鄩眺望对面梁军阵列,他缓缓的拔出腰挎的佩剑,突然向前一劈,号令前阵将士前压,而要打响这场战事!
第339章 长于用计袭人,却短于决战
不出半个时辰,刘鄩的面色阴沉沉的,眼见似乎都能渗出水来。
因为经过几轮对射,双方步军将士所组成的方阵齐声喊杀,纷纷向前开拨。彼此阵列开始碰撞,然而杨师厚一方的铁甲锐卒架起盾橹盾经受敌军的撞击只略晃动了一阵,淄青军步卒根本无法撞开阵列。反观从盾牌缝隙间齐刷刷探出的长枪轻易的贯穿了他们的血肉之躯……反而是淄青军这边的方阵引起一阵阵溃动!
也有淄青军军校声嘶力竭的大声呐喊着,以身作则,冲到战阵前列,以试图挽回自己所统领的这一拨方阵颓势。他气喘吁吁,刚又挥刀格挡开迎面搠来的一柄长枪,忽的便望见对面敌军阵列当中一员步将狰狞可怖的面庞。而那员敌将恶狠狠朝着这边望来,突然又杀气腾腾的大声喝道:
“破阵!”
“杀!”
梁军方阵听那员步将号令,纷纷厉声嘶吼,忽然健步如飞!然而疾进的步军大致仍能保持完整严密的阵列,前排架起盾橹,身躯更显壮硕的兵卒大声应和,平推猛进,后几列持枪的士兵喊杀着扑上前去,擎起手中兵器探出,从盾牌缝隙间探出齐刷刷的长枪攻势,也变得更为猛烈!
阵列已经开始散动的淄青军步卒猝不及防,登时又被敌军长枪搠倒了几排。连同那员奋力在前阵督战的军校身躯当即也被六杆长枪贯穿,满是血窟窿的尸身瘫倒在地,随即便被一排排敌军步卒生生践踏过去!
步步朝着前方平趟迫近的梁军长枪兵,仍旧不停的挺枪疾刺向对面松动的敌军阵列。就算有鲜血溅到脸上,可那些士卒连眼睛也不愿多眨一下,看到他们神情依然冷酷,仿佛眼下诛杀的不过尽是蝼蚁。反观那些倒毙在他们枪锋之下的淄青军步卒,脸上凝固住的神情,却尽是惊恐惧骇之色……
而其他几处战团,战况几乎也都大同小异。
就算也有些淄青军将士不甘心任由梁军踩在他们的头上横行无忌,也都是拼了命要争口气,哪怕奋不顾身的在阵前冲杀,对敌军构成一定的伤亡。但是更多的士兵在战场上已经无法再承受那种让他们窒息的压力,随着阵列的溃动,那些拼死奋战的将兵,看来却也似是扑火的飞蛾。
刘鄩仗着兵多,决定先发制人,立刻调遣以三千人为一阵的六拨方阵率先向敌军迫近。然而梁军方面,杨师厚调遣四阵步军出战,自己率领其余马步军众坐镇中军;李重允竟是按兵不动,看来就算是兵力远逊于刘鄩所部淄青军,也仍有余力保留后手。
最先交锋厮杀的双方步军,起初固然都是拼死也要尽快冲溃迎面杀来的敌军阵列。然而厮杀一段过后,淄青军方面战力不足,而且面临梁军厮杀时承受着恐惧心理压力等弊端也渐渐暴露出来……
刘鄩知道梁军善战,但是如今又亲眼见证,看来那杨师厚择选操练的步军枪兵,无论意志、纪律、战力、斗志……等诸方面反应军旅将士的作战素养,也要比其他梁军部众更胜一筹。
而且从试探性进攻,再到彼此逐渐发力,刘鄩坐镇指挥,却发现敌军几拨方阵进攻、转向、结阵、截杀……反应的都十分迅速,根本没有破绽寻觅。两方主将博弈,对方也很明显更能贯彻统领他们的将领作战意图……更何况,刘鄩还发觉到,只单论阵前指挥,很明显杨师厚临阵调度反应极快,也比他更为灵活。
这边刘鄩的面色愈发的难看,以往筹谋策划向来从容淡定的他,眉宇间竟然也已流露出窘迫之色。反观梁军那边,按杨师厚吩咐,一直率部压阵观望的李重允瞧得啧啧称奇,当他再朝着旁边同僚军阵望去时,心中那些许怨尤也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不得不承认的佩服。
这杨师厚领兵打仗……还真就如此厉害?
李重允也只能服气,自问由他带出来的兵,倘若与杨师厚所部步军厮杀一番,只怕也必然会败北。现在李重允也完全意识到朱温十分赏识杨师厚的因由,自家主公,还真就是慧眼如炬,极善于发掘将才。
很快的,李重允又望见那边军阵当中令旗招展,这是杨师厚让他指挥所部兵马加入进攻的讯号。如今淄青军逐渐落于下风,军心动摇,而在这个时候另有军旅加入战团,对于敌方所能造成的心理打击,李重允当然也十分清楚。
心里不再有半点不情不愿,李重允也当即厉喝下令,由他统领的一万兵马前阵轰然响应。成排成列的梁军士卒,也开始向着前方挺进过去,而战团当中,正苦苦抵抗杨师厚所部步军猛攻的淄青军将士当中,也有人惊觉另有敌军也即将涌杀过来,脸上绝望之色,也已是溢于言表!
大军列阵交锋,自然也与江湖混战械斗截然不同,完整的阵列,所展现出那一股严整肃杀的势威,哪一方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终究也能逐渐博剥夺敌方的抵抗意志完全剥夺。更何况杨师厚麾下步军占据上风,从一开始便压制住了淄青军打头阵的几拨方阵。
如此眼见两拨方阵已要被彻底冲垮杀散,混乱的人群中惊呼、叱喝声不断响起。其中有些胆怯的士卒已开始掉头就跑,而与后面朝前涌去的同僚们挤成一团。
各部将官、军校还在声嘶力竭的喝令麾下军士稳住阵脚,试图继续与敌军厮杀下去。但是随着杨师厚一方的步步强攻,以及李重允一方梁军的协同出战,能够听从号令的军卒越来越少,更多的士卒也开始在溃动的人群中到处乱撞!
眼见己方军旅,竟然已有崩散之势。淄青军坐镇中阵的几名将官惊恐失色,目光也都不由齐刷刷的向刘鄩那边望去,并纷纷疾言道:
“将主!前阵部众眼见顶不住了,如今又当如何!?”、“将主!李重允那一路敌军也抢攻上来,怎么应对,还请速速定夺!”、“将主,您……快发话啊!”……
面对麾下几员将官急切的追问,而全都等着自己来拿主意……先前以计取胜,还时常气定神闲的揶揄敌将不动脑子的刘鄩,此时脸上窘蹙之色竟然也愈发的明显,计穷智竭的感觉……
智将刘鄩、一步百计,然而长于袭人,短于决战。
全军押上,铤而走险,这也从来不是刘鄩的打法。而且聪明人,想得多,往往顾虑也就越多。刘鄩也很清楚若非己方兵力占据优势,而且他临阵指挥的能力好歹也要高出寻常统军的庸才许多,恐怕现在打头阵的几拨部众,也早就被杨师厚打得崩散溃败了。
然而再磨耗下去,这一战也已无法击退杨师厚、李重允这两路梁军,己方兵马折损枉然累积,也只会越来越多,而且现在也很难再激励其众部将兵的士气。既然争胜不得,那么现在要考虑的,也就只能是尽可能的保留实力了……
从善于用计,再到无计可施,再是不甘不愿,刘鄩狠狠咬了咬牙,终究从口中也勉强的挤出了一个字来:
“……撤!”
第340章 南面来的援军,我也要一锅端了
密匝匝的大枪如林,仍然猛烈的攒刺上去,将那些闪避不及的淄青军士卒身上搠出无数血窟窿。然而忽的一阵箭簇抛射袭来,倒也射翻了梁军中的一些长枪手。又有两拨骑军从斜侧接应上前,以掩护这拨眼见便要被杨师厚所部敌军杀散崩溃的同僚从战场上逃离。
虽然刘鄩不得已只得选择撤退,但他很快的又下达军令,并且亲自统领所部嫡系上前殿后,协助几拨部曲尽可能保持完整的阵列后撤。就算这场仗不免要败了,但刘鄩依然拼尽全力指挥众部将兵离开战场,不能再让敌军轻易的趁势掩杀。
智将刘鄩,也不过如此……杨师厚脸上冷漠的神情,又多了一份轻蔑,他随即也断然下令,指挥部众一并袭攻上前,扩大战果。
如此淄青军仍旧不免有大批的兵卒横尸倒在沙场之上,合计又折损了万余兵马。而刘鄩甚是狼狈的从战场上脱离,率领余部辗转往东南方向,又进入淄州地界。而进入治所淄川县之后,刘鄩也很清楚梁军必然趁势还要大举侵攻,遂又立刻开始部署防务。
淄青军诸部士气低迷、军心动荡,按刘鄩将领从反攻开始转入战略防御。而刘鄩这边修书两封,并派遣快马分别往青州、兖州,在向自家主公王师范请罪,并预警务必要注意益都城防守备的同时,又将这场战事的结果要尽快报与李天衢知晓,不但是要告知淄青军再度险急,也是要提醒友军如今侵入齐州的梁军厉害,万望兖王调发援军时务必小心。
然而部署于兖州东北面,接邻淄青军齐州的一支牙兵部众得知梁军再度入侵友军疆土。按李天衢先前钧旨,这一路牙军也迅速开拨启程,进入齐州地界,只不过在这个时候,还尚未曾收到刘鄩兵败,只得退守淄州的消息……
血腥味依然浓重的战场上,时不时仍有呻吟惨嚎声响起,一些梁军兵卒仍在提着刀来回巡视,朝着倒在地上那些尚未死透的淄青军士兵补刀。而李重允带着数十军骑踱来,眼见杨师厚也与一彪军士迎面踱来,他脸上也挤出了几分笑意,说道:
“杨押衙,你果然厉害!也难怪陛下会如此看重你,今番杀败淄青将刘鄩,又立下大功,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呵呵……只怕从今以后,你杨师厚在梁军中的地位,也终究要高过我一头了……
李重允心中仍不免嘀咕着,而杨师厚面色沉静,他在马背上略欠身示意,回道:
“也是仰仗李指挥使鼎力协同厮杀,这次的战功,自是与杨某共同立下的。只可惜那刘鄩虽然名过其实,倒也并非是徒有虚名,他尚有余力收拢残余兵马退返而去。
若是能趁此一役将刘鄩擒杀,一举荡破那五万淄青军部众,休说是齐州,便连东面淄州,也是唾手可得。只不过……淄青军虽势众,而将寡兵弱,不足为虑也。最要去忌惮的,也仍旧是李天衢麾下众部牙军。”
李重允闻言也不住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那依你之见,你我与屯兵于德州的两拨同僚部众,是继续趁势攻打淄州,乘胜尽快荡灭刘鄩所部淄青军,还是就此发兵四下攻取,而先行占据齐州全境?”
“齐州距离李天衢治下天平军、泰宁军邻近,纵然攻占全境,也很难死守得住。而刘鄩今番兵败,必然要据淄州治所城郭死守,仗城防之险,我军很难速取,磨耗下去,李天衢援军再至,所以无论是要打齐州亦或淄州,都是得不偿失。”
杨师厚从容说着,只不过他言语中也一直透着股冷冰冰的意味:
“如今晋军李克用势颓,陛下遂有意联决赵、邺、北平诸藩属,试图先进取侵攻河东州府。而我等奉令袭攻淄青军,不但要重挫王师范,更是要牵制住李天衢,而伺机杀损他麾下主力军旅。前番安王(朱温称帝以后,追赠战死的朱友宁王爵封号)率领制胜都经棣州出兵,直捣青州,却为李天衢麾下符存审所部敌军袭破阵亡,除黄河以北棣州之外,所攻取的淄青军治下诸县,复为敌军所夺,也是前功尽弃。
何况如今李天衢调拨兵马,屯守于莱、登二州。倘若我军再取道棣州袭攻青州,也更易被敌军抄截后路而身陷困局。可如今我等先行袭攻齐州……李天衢尚还要分拨军力把守他治下诸镇要隘,临近齐州而能及时驰援的军旅,据探报也有万余部众。估算时日,想必也已得知我军袭破临邑的消息,挥军驰援进入齐州地界,如此依我的打算,就预先做下部署,于野战再一股歼灭那拨李天衢帐下的牙军!”
李重允听得虽说算不上是不明觉厉,可他更倾向于听别人指挥部署,再由自己率部在战场上厮杀。在感慨杨师厚非但治军统兵、临阵指挥能力出众之余,战略谋划部署上竟然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