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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是,冯道一生侍奉过的十三个君主,都是在其病逝身故,或者政权灭亡的情况下才选择另投新主的,唯独耶律德光是个例外。而且短暂效力于契丹期间,冯道并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中原汉民的举动,相反的他一句“此时佛出亦救不得,只有皇帝救得”看似拍马屁的言语,吹捧耶律德光的同时也让他下不来台,以尽最大的可能阻止中原百姓遭受侵害。
后人再怎么看不起冯道,却也不能否认他在私德上的确是仁人君子。尚是一介平民时常趁夜助无力耕作的乡亲耕田;投晋时有将领以掠来的貌美女子相赠,他却寻访她们本家,尽数送还。官居执宰贵而不骄,不贪污、不弄权、不与人政斗。有人嫉恨仇视,仍淡然处之,历经四朝,也皆是如此……
只能说,冯道对于一些道德观念上,有别于治世士人群体。他有着自己独特的处世理念,可以说他没节操,却又实实在在的造福于民。而且冯道效力过的君主虽多,却没有背叛其中任何一个,而都是在其势力终究要消亡之后,再跳槽转投新兴的政权(还是耶律德光除外)。
李天衢心说我还就真不在乎这个,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有能力使得自己建立起的政权维持下去,便如对待李振、张全义等臣子的态度,也从来不会要求他们要赴死以尽臣节。
而今年进士及第的二十八人,李天衢寻思按例也要由他亲自召见,正好可以会一会那冯道。
直到经殿试考核的进士听宣觐见,汴京紫宸殿中,端坐在正首的李天衢,就见前方二十多个考生里面,如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这中榜五老俱已白发苍苍、老态龙钟,行动起来都有些哆嗦嗦的……不过眺望他们脸上神情却也甚是欣喜,毕竟考了一辈子的试,到了暮年这个人生目标才终于得以达成,心中激动看来也有些按捺不住。
李天衢这边,也连忙发话不必拘礼,安坐便是。毕竟汉唐时节,朝廷君臣都坐而论道,也没坏了规矩。也是考虑到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还跋山涉水赶来科考不容易,这又入朝觐见腿脚还不利索,可别把腰给闪了……
而除了中榜五老,这次登进士第的考生普遍看来,也都不算年轻。包括状元及第的归佾(正史确是此人中榜,四年后其弟归系亦中状元)在内,年纪也多在三四十岁上下。还有个以第四名登进士第的陈光问(史载株洲茶陵的第一位进士),也已是六十九岁高岭,这要是再早生一年,这辛酉年殿试登第的,就要被说成中榜六老了……
正因如此,来自登州的考生淳于晏,以及迁居至淄州的冯道这两个后生小子,在这一众人里面就显得有些显眼了。
李天衢瞧那淳于晏虽应的是文试,可他眉宇间倒也有英武气。毕竟按史载霍彦威曾因兵败一时险急,身边别无属下援助,唯有淳于晏杖剑从之,救应霍彦威脱离险境,按说他身手应该也不错。
接见殿试登第者二十八人,李天衢也须先说些慰勉鼓励的场面话。约莫一刻过后,他的目光才落到端坐在最外侧的冯道身上,便出言说道:
“今年登进士第的诸生当中,你冯道未过弱冠之龄,也是年纪最轻的一个。看来你确实天资聪慧,你的名字,朕也记下了,且看以后你又是否能为国家栋梁之才。”
本来终能榜上题名,又被占据中原的帝君召见。大殿内即便是年长见多了世面的老者,心境也难免都会有些忐忑。然而被李天衢直接点名,冯道神情从容,亦是不卑不亢的躬身禀道:
“蒙陛下夸赞,草民不胜惶恐。侥幸金榜题名,也实不敢自认聪明。毕竟少时了了、大未必佳……草民纵然蒙受录用为官,年轻识短,也仍须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以不负陛下洪恩而已,亦不敢妄自以为有治国之才。”
冯道说的虽然恭谦,可李天衢听着倒不由一乐,心中也暗付你这政坛不倒翁,原来在这般年纪心里主意便已甚多。引用建安七子孔融与陈韪对话典故中的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听上去似是自谦低调,可是这话前因后果细一寻思,不还是暗喻你的确是可造之材么?
第456章 南边的战争,决裂的前兆
冯道自后晋开始,经历四朝一直担任朝中执宰、三公三师这般位极人臣的显赫官位,哪怕期间曾不少次被人针对过,但也都能轻描淡写的化解争端。而他表面上看起来为人低调,可就如眼下这般,说话让人挑不出什么理来,可是细细一琢磨,却总感觉话中别有含义。
“你确是一表人才,更兼学识出众,甚好。待赴任司职以后,若真能恪尽职守,自当擢升提拔。”
李天衢话虽如此说,待吏部拟定殿试登第者录用官阶,冯道受封的是正八品的汴京诸市署丞,说白了,就是管理国都内市坊的官。
不过第一、二等进士及第,按例本来便是受封从六品至从九品的官不等。比如唐宋八大家的柳宗元殿试中榜,最初被授以从九品的集贤殿正字。
而且如果按照唐代规矩,哪怕你科举考试通过做了进士,要正式入仕,还须要经由吏部主持的释褐试考核。甚至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四次科考终于中榜,结果成了进士照样没用,又接连三次参加释褐试失败,只得通过投靠宣武军节度使,走藩镇幕僚的路才踏入仕途。
经李天衢改制,撤除吏部释褐试而整合为殿试,也已将科举取士的门槛放低了。如此一来是吸引那些尚未出仕,而祖居于其它政权掌控领地内的饱学之士;二来则是尽可能集中人才统一调配,以遏制唐朝时节大批文人因当官苦无门路,便投往各处藩镇效力的现象。
现在冯道的虽然年纪尚轻,也没有理由许以他什么高官厚禄。
不过李天衢心想他本来应该是在刘守光麾下先做个掾属小官,不被重视还险些丧命。然而他投奔晋国之后地位很快便水涨船高,总掌河东藩镇文政,累功至后唐明宗时节被拜为宰相……给他个机会,也自然能把握住而住上攀升,以冯道现在的年齿过早破格提拔,也未必会让他的能力得到最大化的开发。
随后李天衢又吩咐下去,设御宴与中榜考生一同用膳。这对于曹松、王希羽等长者而言固然是意外之喜。也看得出那淳于晏是性情中人,入席未久,他便慷慨激昂以表忠心。
而冯道则依然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只是时而再望向李天衢,他脑中忽的浮现出一个蹊跷的念头:
能够入仕为官,而且陛下若真会记得我这等人物,这终归是天大的好事……可留意观察陛下言行,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又会是何等样人?
这个奇怪的念头,冯道也并没有再深想下去。是蒙圣宠也好,陛下不会记得我这等卑微小官也罢,怎样处事、如何为官,也都还是如先前打算……有些事虽然现在想不明白,可是在官场上磨砺一段时日之后,或许自然也就会懂了……
冯道遂释然一笑,席宴间应对得体,仍是一副安之若素、否极泰来的做派。而李天衢接见了尚是少壮年纪的冯道,本来也放松下心思,而与众人同饮同乐,直到瞧见解青行入殿中,并连忙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李天衢心思一动,也立刻意识到恐怕是有什么涉及诸方势力战略格局的大事发生,所以做为身边近臣的解青会尽快要来禀奏。
很快的,解青便已疾步到了面前,俯下身子,并靠近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镇南军钟传,终究不敌杨行密侵攻大军,于洪州又大败一阵,奔逃途中也因急怒攻心,而发病身亡了……”
……
关于镇南军的那场战事,已经打了两年多的光景。而现在的局势也逐渐明朗,吴国吞下江南西道八州之地,几乎也已经成了定局。
钟传此人明明统掌着几乎囊括后世江西省全境的疆土,按说也是一路强藩之主,可偏偏于五代十国初期,与其他诸国各藩君主相较,他的存在感也是相当的低。
毕竟自从因抵抗王仙芝反军的功绩,进而诸部掌控镇南军藩镇之后。钟传主政赣地,便固步自封,如今世道,也正值诸方势力相互兼并攻伐最为激烈的时候。也是因时局的走向出现太多变数,如今近在杨行密眼前最迫切要取的地盘,就是他所统掌的疆土。所以钟传还没熬到他寿终正寝之时,便要见证自己打下的基业便要被他人吞占了……
“曾与钟传并称江右豪杰者,吉州彭饩卑埽傩帐ЩФ纪侗汲趼硪螅桓е菸H恚虮晃饩蠼鼙酒嫦崩#磺苤春笫昭河谛牵�
而虔州卢光稠、谭全播,苦苦抵抗,却终究难以对抗吴国名将李神福的攻势。治所赣县也已被攻破,卢光稠、谭全播率余众往东南面奔逃,虔州全境近期想必也要为吴国尽数攻占。
而钟传亲统兵马与吴军鏖战,吴国却有刘威、王茂章、刘存、米志诚、李厚五路兵马前后夹攻,镇南军牙兵顾此失彼,溃败崩散。钟传于逃亡途中呕血而亡。而洪州治所南昌县虽然尚还有有镇南军余部据守,据闻钟传之子钟匡时、钟匡范素来不合,吴国大军兵临城下时,多半死守不住……”
李天衢返至御书房内,又听过关于镇南军那边的战事详情,也感然念道钟传上名义上为江南西道赣地之主。实则吉、抚、虔等州府如同分封出去的藩镇那般,各地掌权者也都具有自主权。虽然吴国吞并镇南军的战事也早了许多年打响,不过战争的过程实则也与正史线相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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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钟传之子钟匡时、钟匡范,按史载轨迹,他们二人便是因相互争斗,宁可舍下他们老子打下的基业,竟然便向吴国投诚,而为杨行密之子杨渥发兵兼并镇南军治下诸州提供了先决条件。估计这个时候,他们哥俩也都会争着向杨行密上表愿降,以保正自己的身家性命……那么由吴国兼并镇南军全境,也已是势在必然了。
李天衢沉吟片刻,忽的长吁了一口气,也不住喃喃说道:
“江西王钟传覆亡既然已成定局,待你杨行密掌控镇南军全境之后,想必距离你我终究要决裂为敌的时日,也已经不远了吧……”
第457章 岭南之王,你看安南那边怎么办?
吴国基本攻占镇南军全境之后,遣使又赴汴京,来往修好的态度似乎更为亲近了许多。然而这却让李天衢忽的想到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而过后几日,先后又有两方势力派遣使臣赶赴汴京请求觐见,首先是地处于两广地区的清海军节度副使刘隐,派谋臣杨洞潜来向李天衢奏说节度正使徐彦若病逝,拜请得魏国认可由刘隐接掌清海军藩镇。实则在名分上,也就相当于刘隐要向李天衢称臣了。
然而李天衢的回复却十分大方,不但痛快的答应承认刘隐为清海军节度使,甚至还加封他为大彭郡王。不但承认刘隐对岭南东道地域绝对的控制权,还表现出非常鼓励的态度。
因为李天衢很清楚,刘隐此人,虽是蔡州上蔡出身,可他父亲刘谦至岭南东道封州(后世广东省肇庆市封开县)担任刺史以后,他刘家便在两广地带发展势力。不但在当地关系盘根错节,又因广州平叛战功被封为清海节度副使,便早已掌控藩镇军政大权。
所以无论承不承认刘隐清海军节度使的身份,他都会是岭南东道最为强大的割据势力。
然而比起其他的藩镇握有军权的牙将,多半会驱逐、诛杀朝廷派来的节度使而自封留后,就连当初自认为天子藩篱,极力要保唐的王师范也是如此。可刘隐却能接纳空降过来的节度使好生供着,只不过藩镇之主的位子,可以是你的,但是军权,却还是要牢牢把控在我的手中……
本来唐朝衰微时,从各处藩镇征收的贡赋来源几乎都已断绝,而刘隐也是屈指可数的设法年年进贡的地方割据君主之一。唐廷覆亡,他也是极力要与中原王朝修好关系。
李天衢心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现在打又打不着……也就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仍按远交近攻的路数,与刘隐那一方势力尽可能拉近关系。
然而正当清海军来使杨洞潜面露惊喜之色,连声说谢陛下隆恩之际,李天衢话锋一转,忽的又说道:
“清海军西面,与原属桂管经略使所辖的静江军藩镇接邻。不久前节度使刘士政为楚王马殷杀败,而只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