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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军校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本来神情怅然的杜晏球面色立刻沉了下去,他狠狠的瞪视过去,眼中甚至还流露出几分杀意:
“住口!就算是两军交战,也难免要波及平民百姓,我等身为行伍军人,做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命,刀口上舔血的勾当,就算手上也未尝不会沾染些无辜百姓的鲜血,但是同类相食,这与畜生禽兽又有何异!?
传令下去,我虽知众儿郎劳苦,如今身陷绝境,我等也自当同生死、共进退。但是哪个胆敢哪拘在城中的平民苦役开刀,休说不认他是我杜晏球麾下的兵,就地处斩、绝无宽赦!”
那军校骇得连口应承,也立刻打消了宰杀城内平民充当军粮的心思,而杜晏球渐渐的又平静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的又开口说道:
“既然留着那些强拘来的魏民百姓,还要枉然消耗粮秣,不妨都放了出城吧……城外敌军也自会收容安顿他们。”
这个军校闻言面露迟疑之色,不禁又劝说道:
“可是都指挥使……前些时日我军威吓那干苦役修补城防工事,倘若轻易放他们出城,却不是要将城内虚实告知于魏军部众?”
杜晏球听罢惨然一笑,随机摇了摇头,叹声说道:
“城内虚实?围困夏县的魏军倘若全力猛攻,我等又焉能死守得住?想必敌方或是意图生擒……或是打算招降我,所以还不打算把我等逼迫得非要杀个鱼死网破。
我梁国行伍将士,与魏国军旅交锋杀伐,本来也与平民百姓无关……我意已决,你也不必再劝,尽快放了那些民夫苦役出城吧……倘若咱们一众弟兄终究难免阵亡于此,也权当临死前再积些阴德了。”
眼见自家主将坚持,那军校也只得道了声领命,便退了下去……而杜晏球又陷入到沉默当中,他面色悲怆,实则他心里也很清楚,围困住夏县的敌军既然人马众多,而且只顾困死他这波溃军……那么也就意味着李天衢、李克用双方联军调兵遣将游刃有余,恐怕朱温放手一搏的计划也终究要以事败而告终……
梁军余部,就算有机会退回潼关,可是他却被困在夏县,要想再突围出去,再长途跋涉的杀回本国治下疆土,只怕也要比登天还难。
身为行伍军将,有朝一日难免战死沙场,杜晏球当然也有这个觉悟。但是事到如今,他心中难免还有一个疑问:
当初我为陛下收录,投身入伍至宣武军厅子都行伍当中,这才有机缘征战沙场,为我双亲与家乡父老报仇……知遇提拔大恩,也自当效死竭力,以尽臣节。可是纵观陛下这些年来行迹……如今战又赢不得、逃又走不脱……倘若我只得为梁国效死节,这又当真值得么?
第543章 命不当绝,你便从了我吧
毕竟本为洛阳出身的杜晏球,在儿时乡里却遭受被吃人魔王秦宗权的蔡州凶兵暴徒袭掠屠戮,父母亲人尽皆惨死……他颠沛流离至汴州,为当地富户杜氏收养,遂改了王姓,之后于十四岁便作为富家子弟响应朱温募兵而投军入伍。他不但对于这般乱世各处残暴军阀纵兵吃人的暴行极为深恶痛绝,从一开始得以为血亲报仇,乃至争得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这也都是朱温给予的。
然而秦宗权这个死仇大恨,乃至他麾下大将孙儒等吃人魔王,终于在李天衢、朱温、杨行密、钱镠……等诸方雄主的协力围剿之下相继败亡。杜晏球也算是报了大仇,可是再到朱温血洗唐庭朝堂,屠戮公卿士族,乃至弑帝篡唐……为人正派的杜晏球自然是颇有微词,可是他也很清楚这般世道,并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正义,历朝各代的开国君主,哪个不是逆取顺守?好人未必会是好皇帝,梁朝倘若能终结唐末动荡血腥的乱世,他还会作为朱温麾下的忠臣骁将,一直为梁国竭力效命下去。
然而朱温起先虽然也可说是治国有方,但是这些年下来……他不但愈发的严苛暴戾,梁国朝堂宗室子裔、功臣宿将妻女被朱温宣召侍寝,而且扒灰睡儿媳、搞麾下臣子家眷这等荒唐事愈发的频繁,这也让杜晏球不禁愈发的怀疑:
这样的主公,还能算是明君雄主么?
更何况近年来梁国朝堂当中,驸马赵岩、国舅段凝,乃至谋主敬翔续弦另取的正妻刘氏等皇亲国戚权势熏灼,仗势怙宠,非但颠倒纪纲,也有大批党羽攀权附贵,致使朝中上下一片乌烟瘴气……而朱温除了一直心念着再要与李天衢的魏国决一死战,意图夺回霸权之外,平素睡儿媳、搞宫女……更是穷奢极欲而愈发恣意妄为,也已是一副典型的昏君做派。
现在的朱温,如同残忍严酷的暴君,动辄处死武臣宿将;却又似个昏君那般,姑息纵容皇亲贵戚蠹财害民、坏法败国……凭着实打实的战功得博来今日这般地位的功臣杜晏球,心中怨尤当然也难免与日俱增。如今梁国时局实则也愈发动荡起来,杜晏球都看在眼里,是以倘若当真要到了尽臣节赴死的时候,他又怎能不心生迟疑?
然而杜晏球正踌躇沉思时,忽然却听见城外隐隐有大股兵马调动的声音传入耳中,他面色立变,立刻蹿立起身子,周围喧哗声大作,一众来回奔走号令的军健当中,又蹿出一名指挥使,疾步奔至杜晏球面前,便慌忙报道:
“都指挥使!魏人大军动了!”
“看来魏军也没耐心再等下去,看我执意不肯降从,终于要痛下杀手了么?”
杜晏球面露悲愤之色,也不免当即忿声言道。忽的城头上喧哗惊呼声大作,又有军卒朝着他这边高声急报道:
“都指挥使,是魏国帝君……他亲自策马到了夏县城前!”
“什么!?”
杜晏球闻言登时愣在了当场,很快他也回过神来,便朝着城头上方疾奔了过去。城头上惊异件交头接耳的军校兵卒,也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而当杜晏球的登上夏县城头,就见外面魏国大军旌旗如云,所排列开的阵列一眼望不到边际……然而虽然对面军阵规模浩大,可是诸部马步军肃立待命,看来也无意向城郭这边发动全面猛攻。
而在魏军大阵前方,杜晏球赫然望见有一骑朝着这边踱将过来,距离城郭尚有两百余步驻足停了下来。虽然彼此瞧得不够真切,但是大概也能确定来到城前的那人,也正是魏国帝君李天衢之时,杜晏球神情显得有些复杂,也不由心生感慨……
凭心而论,当初与李天衢初会之时,彼此还是并肩作战,协同攻讨孙儒所部乱军凶兵。虽然很清楚面前那人是自己主公朱温命中的克星,也是他梁国的头等大敌,可是杜晏球对于李天衢的印象一直很好,沙场上交锋杀伐,毕竟是各为其主。如果有的选,杜晏球还真久不想与李天衢这个对于讨灭秦宗权、诛杀孙儒都起到了举足轻重作用的雄主作对。
而魏国大军起先接手晋军先锋部众,虽然将夏县团团包围,却也一直没有发动去全力猛攻;此时此刻李天衢这个敌国帝君又亲自出现在城下……他的意图杜晏球七七八八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只不过他怔然朝着城下望去,忽的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而眉宇间也不有流露出为难之色……
李天衢则驱使胯下雄俊的高头大马来回踱步,无论是战马用的长刀还是腰挎的佩刀俱已卸下,他朝着夏县那边眺望过去,依稀也瞧见有人疾步赶上城头之时,便微微一笑,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高声喊道:
“杜将军,你我当年曾共讨凶贼孙儒,彼此也曾结下袍泽情谊。虽然你效力于梁国,与我朝只得兵戎相见,但是念在昔日故人情分,朕此番亲自城前,也是指望能与你相谈一番!
朕向杜将军承诺,我魏朝诸部兵马,起码眼下绝不会趁机夺还城郭,还望不吝一见!”
李天衢高呼方罢,身后大批军健立刻齐声重复高呼。声浪如潮,也清楚的传入杜晏球乃至他身边余部将兵的耳中。
夏县城头上顿时又引起一阵骚动,就近那员梁军军校转头望向杜晏球,立刻问道:
“都指挥使,这……只怕其中有诈……”
“如今这般形势,魏帝要赶尽杀绝,也是易如反掌,而他纡尊降贵的亲自前来,对我等又何必设计使诈的那般费事?无论见与不见,既然都死守不住,那还莫不如坦然去见。”
杜晏球苦笑着说罢,他拿定了主意,就从城头上奔将了下去。然而赶赴栓束在马厩的坐骑前面时,他又迟疑了片刻之后,便将自己擅使的双锤放置在马厩一侧,随即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也如李天衢那般,只身匹马、不携兵器的催骑朝着城门那边疾驰而去。
夏县东面城门缓缓被打开,李天衢便遥望见杜晏球一人一马,从城内疾奔出来之时,他脸上仍挂着从容的笑意,遂也驱骑上前去迎。两人策骑靠近,直到彼此还相距十几步远时拽住缰绳,杜晏球便率先俯身拱手,又说道:
“末将参见魏帝,只是国本有别,我梁国又与魏国为敌。今番奉诏挥军前来,既然杀阵上互为敌手,还请恕末将不能以觐见帝君礼数参拜魏帝。”
李天衢笑着摆了摆手,也以极为温和的口吻回复道:
“杜将军无须多礼,虽然朱温贼心不死,又兴兵来犯我朝疆土。但是将军当初从戎效力于他的因由,朕大概知晓,也能够体量。虽然沙场上彼此兵戎相见,但方才将军放城内强拘的百姓出城,也足见你秉性仁厚,有赤子之心……
眼下也不妨直言,虽犯我朝疆土、杀我朝子民者必要诛之,可是杜将军若是为梁国殒命于此,朕却也要为你感到不值。而今亲自前来要请相会详谈,想必将军也很清楚朕的打算吧?”
第544章 另外几路敌军,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杜晏球知道李天衢是动了惜才的心思,也很清楚以现在的处境倘若还要执迷不悟,毕竟两军交战,对方已是仁至义尽了,也再无饶过他性命的理由。然而杜晏球仍是面露难色,并有些迟疑的说道:
“非是末将不识好歹,而要拂了魏帝的好意……只是当初于宣武军之时,末将从戎投军,奉朱家为主,时至今日,倘若背梁投魏,唯恐惹世人耻笑……”
“杜将军,你我有话不妨直言便是。如今你为梁国已是穷力尽心,只是妻儿家小尚在梁国治下安住,倘若降从于我朝,朱温御下又十分严酷……故而杜将军就算是有意投效,却也要顾忌自己的家眷安危吧?”
李天衢直接插口说道,随即又打量着杜晏球的反应,就见他神色立变,一时沉默不语,便大致能够确定现在他的纠结,不是在于到底是忠臣不事二主,还是良禽择木而栖,也必须要考虑到如果降了,自己的家眷又会落得何等下场?
毕竟朱温是杀人不眨眼的主,杜晏球会因脱离梁朝而迟疑犹豫,现在估计他与朱温之间的君臣情分是其次,他甚至已经不算是死忠于梁国,更为主要的还是为家人考虑。
所以按杜晏球史载的轨迹,他做为梁国将领抵抗后唐大军,虽然奋战到了最后,但是后国灭归降后厮杀征战反而更为活跃,是以深得李存勖、李嗣源两代帝君器重。
既然大致了解杜晏球顾虑为难的因由所在,李天衢也很快拿定了主意,遂又劝道:
“朕敬佩杜将军为人品性,又怎能害了你家眷灾祸临头?若是将军应允,便要委屈你至汴京暂住一段时日,夏县内梁军余部,朕也自知差人好生安顿……将军本是洛阳出身,而后又迁居汴京,这些年来却是离乡时日甚久,也正可重返故地一解乡愁。
而朕自会差人传开声息,宣称夏县为我朝复夺回来,城内梁军或被歼灭、或被擒俘,至于杜将军则在混战中不知踪迹,一时生死不明,也将严防走漏了将军到汴京暂住的消息。期间朕也将用尽一切手段,安排人手接引将军家眷至汴京团聚。到了那时,不知你是否愿意投顺我朝,而为朕所用?”
听李天衢侃侃而谈说罢,杜晏球实则心里面也是大为意动。如果魏帝暗中部署,而朱温眼下焦头烂额,也顾不上战事中不知踪迹的军将家眷……而把自己的家人接到汴京团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是反过来想,期间也未尝不会出现任何变数……毕竟杜晏球也不知道李天衢麾下巡院侍卫司的密谍,已有不少就潜伏在长安城中,如此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妻儿家小必然会安安全全的接到汴京。
所以杜晏球踌躇了片刻,便又问道:
“末将何德何能,而劳动魏帝如此关护?只是……倘若末将家眷无法接引至汴京,届时却又当如何?”
李天衢闻言嘴角一翘,既然杜晏球有此一问,就说明他其实已经倾向于投诚归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短期内无法促使他与家人团圆,那大大方方的让你回去却又何妨?有朝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