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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杨师厚这厮,却在当年南诏国的东部重镇,连结桂、黔、滇与安南诸地要道的拓东城(后世云南省省会昆明市)驻扎下来,甚至还大兴民屯、加筑司署,也大有要在此地安家落户的势头……
朝廷遣使催促,杨师厚也是以“方今大长和余孽尚未除尽,而滇地诸族民心尚未归附。为保蜀朝南疆安宁,臣还不便北归”为由,接连抗旨不遵。也与当年王建驱逐唐廷重臣,派兵扼守蜀道要隘,自据一方而切断两川与中原联系的行径如出一辙。
王建也曾打算过集结大军征讨杨师厚,可是他知道这也就意味着要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皮。对方统领旧部,又陆续招抚了些乌、白诸蛮各族的部落,如果彻底激怒了杨师厚,那么他也将成为一把抵在蜀国后方的尖刀。
麾下又有哪个心腹股肱,有能力与杨师厚那个昔日梁朝名将抗衡?王建掐指思算,却悲哀的发现就连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有……
不止是杨师厚俨然已经以云南王自居,王建也是别无它法。这段时日亲子义儿也更不能让他省心,以至王建愁上加愁、病上加病,身子也如风中残烛一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一倒不起。
另一个本来备受器重的养子王宗佶,因与自己麾下宠臣结怨,而且自恃功高,结党营私,王建疑心他已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便命武士将其扑杀;而刚被册立为太子的王宗懿,偏偏又闹兵变杀了自己的心腹近臣,逃至民间藏匿,也终究被捕获而处以极刑;又有义子王宗训镇守黔州,却恃恩贪暴、骄纵逾制,也被王建发兵降诏处死……
再加上先前因深得民心,又极受军中将士推崇,却因其王建猜疑而将其缢杀的王宗涤;以及如今因许存投降魏朝,而受迁怒株连,要被赐毒酒处死的王宗绾。似是拿自己膝下亲儿义子开刀,也以杀红了眼的王建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
本来视为蜀国帝位继承人的子嗣,乃至有弼辅安邦之才的顾命大臣人选,已经被自己杀了太多了……
再加上十万大军彻底溃败,而只得彻底向魏帝李天衢认怂服软这等重大打击。王建更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再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无力地摆了摆手,宣布就此退朝。
极受蜀帝宠信的权宦宋光嗣,又如孝子贤孙一般,赶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王建往后殿卷帘行去。然而通过手轻轻架着胳膊的接触,宋光嗣也明显能感受到,自己终日巴结逢迎的蜀朝帝君身子更虚弱了几分。脸上虽然仍挂着似是心系王建身体安康的神情,也连声说着“万望陛下保重龙体”……可是他眼中也明显有一抹狡狯之色稍显即逝。
蜀国一众臣僚各怀心思,退出内朝。然而却有一个生得身材健硕、神情剽悍的武臣往如今官居中书令,与王建还是许州同乡出身,也属于蜀帝所收众多义子当中的老资历王宗弼那边凑去。很快他便压低了声音,而对王宗弼说道:
“王中书,陛下龙体堪忧,您可曾听见太医那边有什么说法?”
悄声询问王建身体情况的那员武将唤作安重霸,本是后唐治下云州出身,结果因过潜逃,一番辗转,便投到了蜀国。而蜀帝王建因他是北地出身,擅长骑射,应也有行军打仗之能,遂委以重任。
然而李天衢若听到安重霸这个名头,也难免要嗤之以鼻……因为这厮按史载狡诈奸猾、贪得无厌,也全因善于取悦权贵而上位。按正史线后唐灭蜀,满朝公卿权臣大多不得善终,可偏偏这安重霸降从于后唐,却又凭着他揣摩上意的本事,投其所好,而得到即位后大加整饬吏治、严惩贪滥的李嗣源赏识宠信……遂成了后唐明宗时节整治贪官时期的漏网之鱼,还曾官居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一直熬到年老致仕,而病死于宅中。
所以近日来眼见蜀帝王建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安重霸的政治嗅觉异常敏锐,他很快便察觉到似乎距离蜀国易主也为时不远了……所以关于宫闱内苑,尤其是涉及到帝君身体状况,以及储君人选等事宜,他也自然要向身为蜀国开国功臣,又是也极受蜀帝器重的义子之一的王宗弼探探口风。
而眼见安重霸切盼的凑过来询问,王宗弼乜了他一眼,又嘿嘿冷笑几声,便道:
“安将军,我也知安将军你与王承休王内侍素来亲近,你也尽可以向他探询。你也莫要难为我了,何况陛下可还健在,还须要谨言才是……我等身为朝臣,只盼着陛下龙体安康便是,就算近期真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咱们不还是要为帝君尽忠竭力?”
“嗳,王中书您也不是不知,王内侍虽然得宠,可奉侍帝王家的宦臣当中,可还有宋院使,以及内飞龙使唐文扆……等贵人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这段时日听闻宫闱间也是人心惶惶,王内侍人贵事繁,末将身为武臣,也不便主动前去探问……”
就算明知王宗弼与自己言语不尽不实,可安重贵仍陪着脸笑,又追问道:
“因大皇子残障,本来陛下立二皇子为太子,可偏生他自寻死路,还真敢带兵杀了陛下宠臣,因此犯了死罪,也被贬为庶人伏诛……国不可一日无主,然而如今我朝尚无储君,末将对陛下当然忠心不二,可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是往王中书能够为末将指条明路,日后也必然衔环结草,以图厚报。”
安重贵之所以如此殷切的要向王宗弼探询口风,也是因为他在蜀朝帝君心中的地位与其他义子相较甚至更为特殊……毕竟王建秉性极为猜忌,无论亲子义儿,能力出众而军民中素有威望的,会被怀疑有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要杀;骄横逾制,而以为已经不把他这个蜀国之主放在眼里的,更要杀;就算是无妄之灾,而谁要是受了迁怒株连,还是要杀……
可王宗弼却是的确曾因兵败而投降,随后又反复再重归西川……王建却对这个曾经叛离自己的义子仍待之如初。
当年王建占据西川,又立刻出兵要吞并顾彦晖统掌的东川,王宗弼兵败被擒,便向顾彦晖投降还被为义子,曾改名顾琛。而后两个干爹继续掐架,到底还是王建更胜一筹,顾彦晖屡败,被于梓州,遂于城破时举族自尽,却对王宗弼有言“你非我子,可自求生”……王宗弼遂重归王建麾下,时至今日,甚至还在蜀国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所以安重贵能够断定,蜀国如若真到了需要另立新君的时候,这王总弼也必然是知道内情的。
第829章 前蜀后主,那一方势力,已经废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而陛下猜忌好杀,诸将有功者,多因事被诛。我也须谨慎小心,迎合上意,揣摩帝王心思,否则不止是功名利禄,只怕身家性命也要一朝丧尽……
可是你王宗弼明明曾兵败降于陛下昔日敌手,结果非但能保住性命,如今在朝中更是风光无限。嘿!陛下说是猜忌,可看来待他一种亲子义儿,到底也还是亲疏有别的。
安重霸心下腹诽,但也仍是满脸堆笑。而两人并肩而行,王宗弼眼见周围臣子大概都已散去,他却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并主动把头朝着安重霸那边侧了过去,旋即低声道:
“你我所议之事非同小可,须知隔墙有耳,务必小心谨慎才是。方才与安将军说笑,实则我朝若真到了新君继位的时候,以后可能还须您多加关照才是……”
安重霸听了顿时心思一动,又赶忙说道:
“王中书太过抬举,可此言却是何意?恕末将愚钝,还望明言。”
“依安将军看来,二皇子作法自毙,而从太子被贬为庶人伏诛之后,还有哪个皇子最受陛下看重?”
安重贵听王宗弼反问,略寻思片刻,便立刻回复道:
“……据末将所知,七皇子数度陈奏时政,而蒙陛下称赞其才干,看来与诸皇子相较,陛下也认为七皇子最贤,难道是他要被立为储君?”
王宗弼却摇了摇头,又道:
“宗杰义弟虽参议朝政,却也不能说他便有安邦定国之能。我倒以为,会被册立为储君的,应会是宗衍义弟。”
“十一皇子?”
安重霸闻言一怔,瞧他神情看来仍旧有些不信:
“可是十一皇子……于诸位皇子当中排行最小,尚还年幼,陛下当真会将社稷交托于他?”
“国君即便年幼,但是有顾命大臣辅佐国政,也未尝不可。同为皇子,可也分个远近亲疏,安将军想必也晓得,宗衍义弟的生母徐贤妃最受陛下宠爱吧?”
王宗弼呵呵一笑,双眸精明的眼神一闪,再讲下去:
“陛下遂了徐贤妃的心愿,为十一皇子开设崇贤府,设置官属,这不正是要为储君安排日后辅政的近臣?而十一皇子自幼非但也曾饱读诗书,颇有学问,且生得方面大嘴,目能自顾其耳,垂手过膝……不只是徐贤妃,陛下身边近臣,也都说他最有帝王之相。
身边股肱心腹,都为十一皇子进美言赞誉,按陛下心思,想必他也已笃定了心思。而安将军与王内侍私交深厚,十一皇子又与王内侍最为亲近……待我朝储君继位,这却不是一荣俱荣?所以安将军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我也当相互照应才是。”
安重贵怔怔的听王宗弼说罢,渐渐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又向王宗弼连连表态道:
“如果当真如王中书所言……您素来受陛下器重,届时也必然将受顾命辅国,末将即便有幸加官进爵,也仍仰仗王中书关照……”
……
魏朝、蜀国双方遣使来往,敲定放许存家眷团聚,以及先行返还五千战俘的具体时日、地点一来一回,也难免还要耽搁些时日。
然而又过了不到旬月光景,蜀国皇宫内苑却忽然发生狂风骤袭,拔木而起的凶兆。而于唐末乱世也可称得上一代枭雄,亲手打下一片江山的蜀国开国皇帝王建,竟然于当夜便一病不起。
帝君大限将至,也登时闹得蜀国皇城内宫一片鸡飞狗跳。而根据宫内私下相传的小道消息,王建病重卧榻之时,竟向身边的近臣、御医惊呼恍惚间他竟能看到自己施政后期因重赋重税被逼死的百姓鬼魂前来索命(按《十国春秋》所载:帝复病痢痛楚,日坐锦囊中。壬寅,帝病中顾左右曰:“朕见百姓无数,列床前诟曰:‘重赋厚敛,以至伤害而死,今已得诉于帝矣!’朕实不知下民如此,今若之何”)……
怪力乱神的鬼神之说,也未免太过玄虚。而根据宫中御医的说法,陛下先是养尊处优而早染上了一身富贵病,随后又因积怒、积忧、积怨成疾,再染上的痢疾,便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已病重到无法用药医治的程度。
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建在弥留之际到底见到了什么,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行将就木的这段时期,虽然也曾闹出过内宦唐文扆率禁军宿卫,封锁宫门,隔绝内外,而意图趁机掌控国政的风波。可是以王宗弼为首的一众帝君义子强行闯入宫中,向王建举报唐文扆意欲控扼宫禁谋乱。本来最为猜忌属下有背反谋乱的心思,眼下已吊着一口气的蜀国帝君闻讯后心中更添一股恶气,便立刻下旨先将唐文扆削官流放至雅州,再追加罪咎遣人将其处死。
已是气息奄奄的王建,召见宋光嗣与王宗弼、王宗瑶、王宗夔一同接受遗诏,担任辅政大臣之后,终于两眼一闭、双腿一蹬,便已撒手人寰了。
即便蜀国宦臣外戚、公卿权贵对于自己所效命帝君的死讯心思各异。可明面上他们凄凄惶惶的入宫,起码整个宫中一片愁云惨雾,殿内素幔白帏,也显得十分庄重肃穆。
再走过了王建丧葬大殡,乃至宣遗诏册立新君的流程……果然是先帝膝下第十一子王宗衍继承帝位,改名为王衍,而成了蜀国新君。
驾崩的王建,被追谥为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庙号高祖,陵名永陵。而新君王衍的生母徐贤妃被尊立为皇太后,姨母徐淑妃立为皇太妃;至于王建下遗诏,受命辅佐王衍,而得赐封权势最大的两个顾命大臣……一个是加封为内枢密使,手握宫禁兵权的宋光嗣;另一个便是被拜为守太师兼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的王宗弼。
当蜀国王建驾崩,幼主王衍继位得消息传至魏朝汴京,李天衢闻询后默然片刻,便悠声说道:
“蜀国对于我朝,已再无半点威胁可言……待朕再观注两川之日,便也该到了魏朝吞并蜀地的时候……”
毕竟与王建身故,而蜀国易主一并传来的,还有另一桩消息:王衍的生母与姨母刚被册立为皇太后、皇太妃之后,便迫不及待的下达教令卖爵鬻官,听闻自刺史以下,每一官阙,必数人并争,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