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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本此人,留在宣城也未免碍手碍脚。吴国能征善战的旧臣将才,也终究不能一股脑除尽了……那就莫不如做个人情,让他镇守一方,那么对徐家而言,也仍能起到镇守疆土的作用。
然而徐温本人,不但受封为齐国公,并加官两浙招讨使,他甚至转迁至升州金陵设立大都督府……他退出吴国国都宣城,看似是要避嫌,可是吴国朝堂中明眼人大概也能揣度得清楚,徐温此举的用意大概有三个:
其一,升州金陵,先前便是六朝古都,在长江下游地域也处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徐温不但要把控住宣州,也要利用金陵大力发展军备,才更有机会兼并刘威、陶雅等地方将帅的地盘;
其二,徐温兼任两浙招讨使一职,很明显也是针对掌控两浙地界的吴越国。即便吴国内几方势力相互对持,可是也仍要对宿敌亮出副强硬的架势;
其三,与升州隔江相望的,可就是中原霸主魏朝了……虽然吴王名义上仍向魏帝称臣,但是未雨绸缪,徐温也必须亲自至升州金陵主持大局,督巡诸处水寨、各部舟师。
毕竟现在虽然尚还不能确定,魏朝是否会趁机大举南侵……可是先前米志诚逃亡渡江,本来险些擒获,结果魏朝水师却极为霸道的插手阻挠,冲翻击沉若干船舰,直接便抢人把米志诚救走。这分明就没把吴国放在眼里,也根本没打算给留徐温什么面子。
然而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毕竟魏朝暂时还真就惹不得……可是徐温也只有亲自前来督管升州巡江水防,确认沿江水陆防线是否完备,他才能够安心。
当然深处于宣城王宫内苑的吴王杨隆演,乃至杨家宗室子嗣,也仍要处于徐家的掌控当中。所以徐温的义子徐知诰,便授任为宣歙节度行军使,兼宫禁内外马步都军使,而相当于取代了他那义兄徐知训,继续将杨隆演把控在掌股之间。
直至徐温动身启程,赶往升州都督府赴任。宣城以北的一处长亭内外铺开奢华排场,也早已备好了酒宴。甚至就连国主杨隆演,与一众侍从也须出城送行,就好似是臣子恭送出行的君王那般……
只要一与徐温、徐知训父子接触,杨隆演下意识的便感到心里极为惶恐。他也只能陪着笑脸,尽量保持着平静。周遭人的目光时不时投射过来,让他更觉得如坐针毡。而杨隆演手心也泛出了汗,仍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也生怕一时走神,而错过了徐温的哪句话没有听清。
倍感煎熬的送行宴事罢,徐温在一众亲随的护卫下,也终于准备启程,他最先走出凉亭,周围几员心腹接踵而退。
杨隆演自然还得恭谨的起身相送,直至肃立在凉亭口,听过徐温走过场一般的告退辞行……再到大股车仗行伍开拨启程,渐渐的从视野当中消失,他也已是头昏眼花,两脚发软,但好歹终于松了一口气。
现在执掌宫禁宿卫军旅的徐知训……不但屡次公然讥讽孤,酒醉时还要孤前去相陪,着褴褛衣衫,任他辱骂……那般的经历,孤当真也不愿再受一次了……
杨隆演想起以往先是被徐知训欺凌羞辱的经历,便已感到痛苦不堪;而徐温虽然不像他长子那般,毫无忌惮的公然侮弄,可是杨隆演每次与他相谈时,也总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般,感到浑身极不舒服。
而且徐温言语中暗藏玄机,话虽然不会说得直接露骨,也往往会以威压恫吓的口吻操控这个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杨隆演每每想起来,也都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好歹……如今是由这徐知诰担任宫禁内外马步都军使,本来是父王打算收他为义子,所以彼此那时便曾相识。而宫内相处时,这徐知诰为人谨言守礼,也从不曾辱弄孤……由他执掌宫禁宿卫兵马,而徐温又已去了升州,孤不至日夜担惊受怕,倒也知足了……
“大王……改回王宫了……”
然而杨隆演心中正庆幸的念道时,他忽的听徐知诰沉声说道。待对方缓缓转过身来,杨隆演却骇得当即浑身一颤……因为他分明瞧见,以往言行谈吐沉稳谦和的徐知诰目光阴鸷,并阴测测的凝视过来……那个眼神,竟然与他义父徐温如出一辙!
第850章 阴谋只为拱火,你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
周本转去信州,徐温转迁至升州金陵大都督府,以及现在由徐知诰留守宣城控制住吴主杨隆演……这些消息传到汴京,李天衢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因为这些事情,在正史中都发生过。
即便对吴国杨家称得上赤胆忠心,可徐温篡权的过程中,涉及刘威、陶雅、李遇、李简、米志诚……等旧臣宿将,可明明性情豪直的周本,便如同隐身一般,对于朝堂权势的争夺完全置身事外。
不过外敌吴越国尝试犯境,周本坐镇信州,数度力抗吴越军无功而返。徐温也会不停的为周本加官进爵,意图安抚,甚至进封西平王,然而即便尊崇荣禄加身,周本对于朝堂事宜仍不上心,只管坐镇一方,便如后人评述的那般:
本不知书,然能尊礼儒士,遇僚属以礼,士民爱之。性朴拙,无他才,惟军旅之事,若生知者。
可是当徐知诰掌控大权,并已经篡位之后,便意图赐予周本鸩酒将其毒杀……这也意味着他很清楚,杨家的王位不能被异姓篡夺,这就是周本的底线。
然而周本终究因为无力改变杨家禅位的事实,对先主杨行密极为愧疚,忿恨成疾,也不必由徐知诰再图谋诛杀,便郁郁而终,也足见他对杨渥、杨隆演这两代国主虽然心中不满,但对杨氏吴国却也仍是忠心耿耿。
至少眼下而言,周本只打算闷头打仗,镇守信州一方太平,其他什么事他都不想去管。
而徐温亲自赶赴升州,并嘱咐愈发信任的义子徐知诰控扼吴主。现在他也没有意识到,按原本的轨迹这一方割据政权以后不会再是吴国,国主也不会姓杨,更不会姓徐,而将成为南唐李氏……一切先决条件,都是他这个义父,为自己那螟蛉之子亲手创造的。
不过李天衢估算时局走向,心说就算现在的徐温义子徐知诰,也就是正史里的南唐烈祖李昪权势更大,想必野心也已膨胀。不过他应该也熬不到自己的义父徐温去世,再胁迫杨家禅位,而登基成为南唐开国皇帝的时候了……
按着谋臣梁震的谏言,魏朝对于吴国事态的变化密切关注,但是尚还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李天衢的目光,又落到北面最强大的敌人后唐那边。
“陛下,太原那边的密谍已收到密令,想必眼下也已动手了……”
巡院侍卫司总管张骁,期间便已向李天衢禀奏。而结合这段时日后唐那边传来的消息,要激化对方内部引发激烈动荡的时机也已经成熟了:
郭崇韬果然因主持谋划夺取魏朝横海军大功,又被加封后唐枢密使,还进爵为赵国公。如今在朝堂中即便算不上已经只手遮天,但也完全称得上是权豪势要了。
只得玩味的是,经过下僚有意奉承,郭崇韬也已经放出话来“当年因战乱,家谱虽不幸丢失,可先人们的确常言汾阳王乃我四世之祖……”
郭崇韬所说的汾阳王,便是平定安史之乱居功至伟,于唐廷中后期以来声望日如中天的汾阳王郭子仪。
李天衢听闻这个消息,也不住摇头冷笑。郭子仪倘若真是你郭崇韬的先人,还只不过隔了四代……那你家不早就该大吹特吹?怎么还需要有人提醒?又如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才要大张旗鼓的宣称功高盖世、中兴大唐的名将贤相,便是你的祖上先人?
本来头脑冷静、机智过人的郭崇韬也开始妄自攀认祖宗,他虚荣心越来越大,对自我的认知也开始膨胀……而且已经开始以门第出身排挤属臣,不但得罪了一票同僚,与景进等伶人、宦官派系之间的矛盾,也已愈发尖锐。
“无论当年也好,现在也罢,只要那郭崇韬还活着,而认为晋主效命,他也一直可说是我朝的劲敌啊……”
李天衢悠声念道,他知道郭崇韬就算在后唐朝中排除异己,愈发的嚣张跋扈,可是他依然仇视误国奸佞,对外敌筹谋策划,战略眼光也依然十分出众。
自从当年郭崇韬识破义成军暂为朱温所取,致使河朔诸镇倒向梁军,而河东军一时受围攻险急,也是李天衢有意为之伊始……他谏策突发奇兵,先取关中,独力覆灭兼吞梁国疆土;煽动淄青军刘知俊易帜背反,直接对汴京构成威胁;联合蜀国,南北夹攻,趁机调度几路兵马袭杀高思继,从而夺取横海军……
李天衢知道,因为也只是自己因先知先觉才化解掉郭崇韬的一些谋略,可也会出现折了高思继、横海军被夺这样始料未及的情况……郭崇韬所有的谋划的确能因时制宜,如果都能达成目的,那么现在的局面恐怕就是后唐占据关陕、复夺河朔,占淄青军而势力跨过黄河,似乎便与走正史线李存勖反攻速灭梁国的情形有些类似。
就算不是周德威、李嗣源那种临阵指挥,亲自冲锋陷阵的将帅之才,可由他在后方运筹帷幄,也完全有能力主导策划几场大胜,甚至在魏朝、后唐进行国战时抓住千载难逢的战机,大举反攻,重挫魏朝……这个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
与后唐决战之时,要尽量避免己方势力的将士伤亡,自然要想方设法的除掉郭崇韬。而且只要他一死,李存勖身边那些奸邪佞臣更不受节制,想必也能致使后唐提前陷入政制混乱的局面当中。
李天衢深思一番,又暗忖着眼下也就只有等着,安插在晋主李存勖的密谍李君惜的回报了。又当如何一步步将郭崇韬置于死地,还需要利用什么人……我好歹也已暗示过他,按说大概也应该能够成事。
而郭崇韬,我要害死你,这使得也的确是阴谋诡计。但也只是意图促使你提前会后唐奸官佞臣构害而已……毕竟就算我不出手,就以你的为人秉性,就算你对河东李家父子忠心耿耿,屡建奇功,而于后唐朝中位极人臣,却也更会咎由自取,到底要被小人害了性命啊……
……
后唐国都,太原城皇宫左近。
都城中心位置,相对也更为繁华,开设店面的商号前车水马龙,就在长街一旁摆摊,也做往来客商,城内居民生意的小贩竭力吆喝,汉语、沙陀语、吐谷浑、突厥……诸般口音错杂,街坊间人来人往,也的十分热闹。
而一阵喧哗叱喝声,自太原皇城正门南面、东面两个方向响起。两队随从拥簇着一辆厢车,正朝着内城的方向行去。开道的小吏高声呵斥,喝令踱至长街中心处的百姓向两边退避,然而从南面、东面两个方向同时往皇城那边赶去的厢车,却在街道交汇处撞了个正着……
双方先行开道的随从差点脸撞个脸,两辆马车好悬没别到一处,也惊得马儿惊嘶了几声。然而厢车内的正主还没露面,彼此随行的人员,便开始吆五喝六的指着鼻子叫骂,让对方赶紧让路……
其中一拨随从当中,有个虞候听对方报了名号,便立刻瞪着双眼,扬起马鞭,指着对面的厢车喝骂道:
“李君惜!你不过是个卖唱的,好大的狗胆,竟然也敢拦挡郭枢密的车仗?”
第851章 势如水火,火上浇油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郭崇韬手下那虞候,大声叱喝李君惜做戏子,这边几个伴当也大呼小叫了起来。其中一人,更是戟指大喝道:
“放肆!李相公贵为从四品上的太府少卿,区区一个虞候,也敢恶言詈骂?”
“什么太府少卿,你那狗眼当真瞎了不成,这挡的是堂堂国公爷的车驾!区区下九流的东西,撞见了就只有磕头请罪的份!你这干贱厮,还不赶紧滚开?”
双方越吵越烈,互不相让,似乎眼见便要动手。周围众多百姓,虽然早就躲得远远的,可是大多人站住了步子,又立刻伸长脖颈观望。两拨拥簇在厢车旁的人手周围,也已是摩肩擦背。有人高喊莫挤莫挤的同时,仍然卖力垫脚伸直脖子的要看热闹……
毕竟贵为枢密使的赵国公郭崇韬,与极受帝君宠信的伶官李君惜当街对持,彼此随从,似乎还要大打出手……这场热闹,可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
“住手!”
一驾厢车内,忽的有人忿声疾呼。车门再被打开时,李君惜飘然而出,他那张俏脸带着愠意,当即喝止道:
“同殿为臣,也不应伤了和气。只是尔等詈骂的言语,也不免忒过分了些!”
李君惜这一露面,也登时引得周围不少闺女小媳妇一阵惊呼尖叫,便如后世一部分女性群体,走在街上不期遇见了某个高颜值的网红一般。
可是民众当中的男子一见李君惜,也不由低声咒骂了起来,从下九流唱戏的小白脸、谄媚逢迎的佞臣,乃至做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