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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膝下亲生长子李继岌,决然挥了挥手,示意一直在身边侍奉的两个阉宦仆役自顾散去。旋即他转过身来,失魂落魄走到张桌案前,而桌上还搭着张檀木椅,若是人登上去站立,脖颈大概也正好能挂在从梁上垂下的白绫上……
起先李继岌惊慌失措,还打算去寻求父皇李存勖的庇护……然而听闻侍从哭丧着脸回来禀说魏军已杀入皇宫内殿,很快也将杀至此处,李继岌如遭雷殛,他也很清楚魏朝大军攻破城关之快,也实在是始料未及,自己的父亲李存勖也无力回天……而他本人便已立刻悲观的认为自己注定要做亡国奴、阶下囚,而且既然是后唐帝君长子的身份,也必定不会为魏朝所容。
李继岌自小在深宫内苑长大,为人秉性心气极高,真要是被魏军生擒俘虏,从皇长子的身份一下转做了战俘囚徒,也要比杀了他更为难受……偏偏李继岌性情喑弱,承受不了重压,也根本不打算再反抗下去……所以这等形势下,李继岌做出的抉择便是:
趁着自己现在还没有被魏军俘虏,便悬梁自尽,而自我了断性命。
桌案与檀木椅微微摇晃了起来,李继岌费劲巴力的攀了上去,小心翼翼的直起身子,就看见从梁上垂下的白绫赫然就挂在眼前……他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握住绫布,又迟疑了良久,终于缓缓探头,把脖子挂在了上面……
李存勖本来待他这个亲生长子十分器重,若是以史载轨迹走下去,按说李继岌在年长几岁,于后唐发动覆灭前蜀国战之时,他还被会封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实际上总掌三军军权的主帅……然而在此之前,李继岌几乎未曾立下战功,也没有什么战场阅历可言。
可是李存勖派出大批将才辅助保航,很明显也是有意要促使李继岌提升军中威望,以后仍将委以他重权大任。
可是由于兴教门之变,后唐庄宗李存勖身死,而由起兵举事的李嗣源入主国都……按理说李继岌是先皇长子,手中还掌控一部分征蜀军旅,法理上而言,也可以声讨李嗣源召集叛军,意图背反先皇,决计不可继承帝位。
只是李继岌应该也深知自己的名望,也决计无法与李嗣源相提并论,他归国都而不成,也没打算再退守关中凤翔,亦或刚刚攻占不久的两川蜀地,便直接放弃了抵抗……只是嚎哭一场,遂自己伏在床榻上,又吩咐麾下随从取根绳索,将他“环缢杀之”……
所以李继岌放弃与李嗣源再争帝位,也不打算据地固守,而直接选择自尽了事……同样是在他极度沮丧悲观的情况下,认为自己注定会被魏军所擒获,所以李继岌便悲哀的认为自己莫不如上吊算了。
白绫绕过了下巴,而碰触在脖颈的那一刹那,李继岌不禁打了个寒颤,两行热泪也是止不住的流淌下来,他呜呜咽咽的,而悲戚的念道:
“我大唐……亡了……”
第1011章 伶人天子,也不必再逃了
虽然脖颈都已挂在了白绫上,可李继岌又犹疑了一阵,胸膛剧烈起伏、身子微微颤抖,看来还是迈不出最后一步……可殿外忽的又有人喊马嘶声传入耳中,李继岌心中一慌,双腿也不住用力一蹬!
白绫登时紧绷,檀木椅也从桌案上倾倒了下去。李继岌的手脚下意识的扑腾了起来,然而经过一番徒劳的挣扎后,他双目凸出,身子垂直……在李存勖面对着涌杀过来的千军万马,再度发出怒吼,而策马疾冲上去之际,他的长子却已经成了一具吊死在殿中的尸首……
晋阳内殿,皇后寝宫,倒有一辆厢车直朝着皇宫偏门驶去。车窗被骤然打开,刘皇后探出头来,瞧她神情也全然不似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全无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贵妇模样……后唐皇权崩塌,刘皇后急于逃命,便如被打回了原形一般,而是副急于逃命的刁妇嘴脸,而厉声喊道:
“快!魏军就要杀过来了,速速带本宫逃出城去!”
厢车外也还有几个小黄门拼了命的跟随奔走,其中一人跑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却仍高声疾呼道:
“可是皇后……陛下……陛下还在宸武殿那边,魏人恐怕已杀入内朝……若是陛下身陷重围,这……”
“闭嘴!陛下若蒙天佑,自会化险为夷,本宫不过是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要去与那些军汉舞刀弄枪不成?”
刘皇后尖着嗓子嘶声喝骂,其实按她想来,无论李存勖有没有机会杀出晋阳,魏朝大军必然不会放过他,而会发动势要搜山检海的围剿……这个时候,又怎能主动凑上去?也只得匆匆收拾得些金珠宝贝,就留下自己的夫君做魏军的靶子,而离他越远越好……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刘皇后却只会为不得已舍下内库财物而感到无比怨恨……还忿怨的念着当年我使尽以色娱人的手段,去讨你欢心,那是因为你是河东之主,还是宣称延承唐室社稷的皇帝!可如今你大势已去,又还能给我什么?
唐国到底是要亡了,魏帝要杀的是你,我当然要弃你而去……打天下是你们男人的事,你既无能丢了江山社稷,也怨不得我要另谋出路!
毕竟刘皇后为人秉性不但十分贪婪,更为薄性自私,她可以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甚至命人将他乱棍打出宫去……按正史轨迹,兴教门之变李存勖性命垂危,弥留之际,她也仍不愿亲自前去看望自己将死的夫君,甚至已准备遣人装束财帛,再一把火烧了宫宇而逃出都城……如今后唐国都晋阳无论内城外城,即将被魏朝大军彻底占据,李存勖又极有可能已经陷入敌军的包围当中,刘皇后当然不会打算与自己的夫君共进退。
而李存勖身陷绝境,刘皇后仓惶出逃……两大靠山都已倒台,宫中那些恃宠仗权同样搜刮暴敛,骄纵贪婪的阉党宦官,也都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太监。
诸如马彦圭、李从袭、马绍宏……等一众善于迎奉帝君李存勖,又为刘皇后大肆敛财的权宦,他们眼见如狼似虎的魏军因占据后宫各处要道,并大举朝着这边涌杀过来……其中有的人正待跪地哀号讨饶,却被流矢射中,而当场毙命;也有的人狼狈奔走,冷不防却斜侧杀出一彪军骑,当即被战马蹬翻践踏,也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其中纵然也有些权宦当即被拿下看押起来,好歹没有死于乱军之中……但是李天衢基本上能够断定这些阉党几乎都不是什么好鸟,这些货色在帝君皇后身边,只会谄媚迎奉,仗权索讹敛财,留着又有何用?所以无论是早一时死,还是晚一时死,他们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
晋阳外城,魏军冲入各处官邸,大多后唐朝臣放弃抵抗,也只能任凭发落;晋阳内城皇宫,李存霸、李存美、李存礼、李存渥……等李存勖的亲生兄弟,还有李继潼、李继嵩、李继蟾……等后唐皇子,其中有的中流矢身死,有的被生擒活拿,也只有两人趁着魏朝大军控制住外城所有城关之前,从宫中出逃,而趁乱侥幸奔出了城去……
……此时此刻,李存勖气喘吁吁,他再试图发力,却牵动得身上几处新添的伤口疼痛起来。身披的铠甲上,也有多处刀砍斧凿的痕迹,衣甲染红,敌人溅到身上的鲜血,与伤口溢出的血液早已经混杂在了一处。
即便爆发出超乎以往的战力,可是李存勖面色苍白,咬着牙仍试图卷起长枪,而试图让枪锋再度如毒龙那般盘旋起来,扫荡尽拦截住他去路的敌军部众……可是一次次纵马冲杀,却又不得已迫退回来。
就算拨马转向,可是汹涌而前的魏军骑阵早已催马加速,向着两翼迅速包抄过去,而将李存勖重重包围……无论试图从哪个方向突围,面对层层叠叠的马步军众,李存勖徒劳消耗气力,催马撞向紧密的队列,兵刃互相交击,而严守阵列的魏军锐卒稳如泰山,反而齐举手中兵器一并攻来!
面对直扑过来的魏军将士,李存勖抡起酸麻的双臂,大枪枪头,每一戳刺过去,往往却被从旁挥来的军械荡开……就算枪锋时不时也搠刺进步步迫近过来的甲士咽喉、面门,甫一接触,便是血光迸溅。可很快后列很快的便又有魏军步卒填补过来。
已经发现后唐帝君李存勖的踪迹,各部魏军兵马,仍在远远不断的朝着这边聚拢过来……然而李存勖一次次的催马突阵,却感到敌人越杀越多!
方才又尝试撞透前方队列,李存勖面对从各个方向攻来的敌将敌兵,挥枪仓促格挡,冷不防从斜侧一柄铁骨朵狠狠砸来,背后挨了一记,登时“铛!”的一声劲响,上好的坚固铠甲前也不由陷下去一块,而李存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浑身便似要散了架一般!
只得再拨马回身,李存勖胯下战马全身也如被洗涮了一般,渗出层层汗水,而重重的揣着粗气,仿佛随时会因体力不支而翻倒下去……李存勖仍尽可能的挺起身板,他怒目环视周围密匝匝的魏军部众,几番撞阵下来,虽然也亲手又杀了五六十名魏军军校兵卒,可是李存勖再回过神来,朝着自己周围望去,这才发现追随他的残兵余部,也已尽数战死……
到底还是不成了么……看来魏军几乎已经控制住了内城皇宫,也必然要集结重兵前来阻截住我的去路……可恨我醒悟得太晚,悔恨以往受人蒙蔽,试图把握万一的机会拼死突围出去,再图个卷土重来,复兴霸业,但是事到如今……我终究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么……
李存勖心中正怅然念着,忽的魏军行伍当中,一个让李存勖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而传入他的耳中:
“天子真,伶人假,百战功成李天下。天子假,伶人真,草草登场了一身……李亚子,你终究还是败了。”
第1012章 不光是你自误霸业,我也确实用了阴谋
听见那个声音,李存勖也立刻意识到是谁到了……他循声望去,就见前方魏军精锐排列得整整齐齐,肃然无声,只见行伍间一排排闪动着兵刃寒光。而后阵犹如钢铁城墙一般的披甲步卒,已开始分批逐次的让出一条道路。
后方一众兵马翻滚向前,又有凄厉浑重的号角声响起,行伍间捧出许多面翻卷的幡幢旌旗,而捧着仪仗兵刃的精锐宿卫骑士,正拥簇着当中一人经过层层步军让出的道路。
另有两支挟裹着杀伐之气的骑军,正是由夏鲁奇、高行周这两员魏军猛将统领从两侧向前挺进,战马挟起滚滚嘶鸣蹄响声,而对中间的那一彪捧着幡幢仪仗的队伍形成拱卫之势。
居中由大批魏军将领精兵拥簇拱卫的那个人,当然便是魏朝帝君李天衢了。
虽然仍有几队披覆重甲,手绰长枪盾橹的步军挡在彼此中间,可是李天衢、李存勖二人骑乘高头大马,遥想望去,目光也已对在了一处……明知已是山穷水尽,可是李存勖挺直身板,昂起头颅,看来也仍不愿在对面那个劲敌面前服软露怯:
“终究是你赢了,但也并非是天命如此。直到穷途末路,方知悔不当初……没想到朕也会落到这步境地,只恨没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论文治武功、雄主之才,朕即便不及你,只是如今想来,朕蹉跎自误、偏听偏信,如若能早些警醒,就算不能说必定能胜过你魏朝……好歹我唐国也不会覆亡的如此之快。”
李天衢闻言沉吟片刻,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回道:
“你说的不错,即便我魏朝占据中原,更为兵多将广,疆域也更为广阔……可是你若是能一直励精图治,如明君那般有兼听之明,而无矜奋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实则你我争霸天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可是在用人上,你疏远猜忌真正于国有大用的谋臣宿将,身边却尽是以权谋私、恃宠横行的奸邪之辈……到底不是心志坚定,能从始而终的雄主。其实你痴迷于戏曲,宠信伶人,毕竟还没有战胜朕这个敌人,想必你也在劝诫自己不能玩物丧志……
只是身边如果尽是别有用心的佞臣,你受潜移默化,不知不觉的被蒙蔽而日渐沉沦,仍不免丧失了自己的判断。等到再回过神来,你也早已不是当初那矢志要完成令尊遗命,而势必要成就霸业的那个李亚子了。”
本来李天衢这番言语也是有感而发,可是在李存勖听来,却也有几分说教的意味……他重重的哼了一声,当即忿声道:
“人心难测,难道你便开了天眼,而有能辨识得清身边心腹近臣孰忠孰奸的神通不成?也大可不必摆出这副评头论足的做派!
你说朕如果一直励精图治,也不是没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