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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趁势宣泄满腔怒气的李嗣源手中大锤抡舞的越来越快,但听得“嗵!”、“嗵!”、“嗵!”、“嗵!”……重物剧烈砸击的闷响声不绝于耳,他所过之处挨着便死、碰着便亡,撞出一条人仰马翻的血路,旋即又有十余骑被他砸翻坠马!
然而几拨魏军相继截击过来,身陷于血腥的混战之中……李嗣源感到自己已身陷入无穷无尽的剽悍敌骑当中,他在身后的余部儿郎也在奋力死战着,双方身披的铠甲遭受兵刃搠砍凿击,溅起点点星火,而随着道道血泉喷溅,便意味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眼便已终结!
眼下李嗣源却只得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陆续杀来的敌骑身上,再加上满腔的悲愤与狂怒驱使之下,他很快便杀得头昏脑涨,而紧紧追随着他的亲卫兵马,几乎也都在拼死奋战着……直至骤然听见身侧有几声凄厉的箭啸袭至,李嗣源惊觉有异,连忙抡锤格挡,却也已迟了片刻!
几支羽箭虽然相继拨落,可旋即又是噗的一声响,李嗣源顷刻间便感到右臂一阵麻木,紧绰在手中的浑铁锤也险些脱手掉落,他低头望去,就见一枝狼牙箭簇几乎将自己的右臂贯穿,剧烈的痛楚也在顷刻间蔓延开来……
虽然遭受箭疮,但李嗣源咬紧牙关,仍要硬撑着继续突围冲杀出去……然而很快的,又有大批魏军甲骑从斜侧冲撞而来。其中为首的那员将领摆动着迅猛矫捷如鹞鹰一般盘旋的亮银枪,他的面庞上、甲袍上也已然溅染了不少敌人的鲜血……却正是卢龙军节帅高行周,待他于乱战的人群中发现李嗣源的踪迹之后,便一马当先,亲自直扑了过来!
“李嗣源!你执意与我朝为敌,到底也不过是自取灭亡罢,莫要再枉费力气,纳命来吧!”
眼见高行周气势汹汹的挺枪朝着自己这边杀来,李嗣源催马疾进,也厉声回道:
“高家小儿,你要取我的性命,也没那么容易!”
两马相接,炸起激荡金铁交鸣声,李嗣源的浑铁锤与高行周的亮银枪狠狠撞在一处,霎时璀璨的火星迸溅四射。虽然李嗣源使得是马战钝重兵器,力道稍占上风,可是高行周迅速收势,紧接着又接连此处几枪,李嗣源格挡招架,忽然枪锋便擦着面颊疾掠而过,也使得他刹那间感到由枪尖上散发出来的寒气直透肌肤!
双方虽然都是当世论武勇出类拔萃的虎将,可毕竟高行周比李嗣源年轻了将近二十岁,更为年富力强……所以一番交锋下来,他也逐渐占得了上风,而周围魏军锐骑趁势掩杀,已经开始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夹击围攻急于突围的兵马,追随李嗣源的儿郎力战不敌,纷纷栽落下马,只一会的功夫,便又折损了近千骑,更是自顾不暇,也无力去援助他们的主公!
当李嗣源再度要发力抡起浑铁锤横扫过去,却陡感插入右臂的箭枝撕裂筋肉,便又是一阵钻心剧痛,使得他的动作迟了片刻……就在那电光火石的功夫,李嗣源瞪目望去,就见高行周眼中精芒暴涨,眼见又要搠出势如惊鸿闪电的一枪……他心中也不由喟叹了一声,暗忖道:
白马银枪高思继之子高行周……当年我与周德威等同袍联手,按郭崇韬的计划袭取横海军,而伏击急于回援治所的魏朝牙军……那高思继正是死在我的面前,如今却是这高行周要取我的性命,这倒也算是报应不成?
然而李嗣源方自念罢,陡然间却又听到不远处战团中有人疾声吼道:
“休得伤我义父!”
第1157章 将星将坠,你已经尽力了
战团中又是一通人仰马翻,却是李从珂这个李嗣源的义子连扫带挑,将挡在面前的敌骑扫落下马,并迅速催马蹿出。他双臂筋肉鼓起,力道自体内爆发出来,便抡起马槊,狠狠的朝着高行周扫了过去。
高行周则好整以暇,摆枪一搅,便用巧劲招架开李从珂的攻势……虽然拼命冲杀过来救援李嗣源,但李从珂再是骁勇,方才厮杀血战冲出一条道路时,他背上也已挨了两刀,浑身满是血污,动作也不由得迟缓了几分。
所以当亮银枪再度疾如闪电般连刺过来,李从珂奋力格挡,突然却顿感腿股一痛。高行周手中长枪到底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腿,锋利的枪尖旋即抽出,疮口便登时鲜血淋漓!
更何况,目前可不只是高行周以一敌二,周围还有数百卢龙军精兵锐骑,眼见李从珂催马冲杀过去救援李嗣源,也尽皆奋声喊杀着扬起兵刃,意图尽快涌杀过来……然而自另一侧,身上同样挂着几处伤口的安重诲歇斯底里的奋声喝令,指挥一拨骑军死士狠狠的踢动马腹,迎着如墙迫来的大队魏军骑士,也鼓足最后的气力冲杀了上去!
李嗣源、李从珂都已伤重力乏,面对高行周的攻势如若稍有疏失,随时都有被搠翻坠马的可能。周围又有大片魏军甲骑抢攻上来,他们胯下坐骑也只得在那里团团转着圈子,甩头惊嘶,扬起蹄子刨得碎草与土块四下飞扬……然而随着一众亲随兵马发狠涌杀过来,也为李嗣源与李从珂撞出一片可供突围的空间!
“找死!”
高行周眼见从斜侧又有敌骑歇斯底里的催马扑了上来,他喝骂一声,旋即突然发力,枪锋便轻易的搠入迎面上来的骑将胸膛。霎时间血流如注,然而高行周正要拔出长枪,却发现那员奄奄一息的骑将仍旧瞪眼恶狠狠的凝视过来,他双手也兀自握紧搠入自己胸腔的枪杆死不撒手。
“主上!快走!”
周围一众亲卫兵马也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声,这等形势下,仍旧甘愿追随李嗣源而不肯离去的儿郎,也都是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死忠将士……所以他们每一个人抱着必死之心,眼中都透着股有去无回的悲壮。
哪怕已经身处绝境死地,也还是要与不断截击过来的魏军甲骑血战到底,到最后无非就是一死而已……那些已经被彻底围困住的沙陀骑士,也都已困兽之斗的势头拼命的挥舞着手中兵器,要死死缠住掩杀过来的大股敌骑,总之为了掩护李嗣源突围逃脱,能多拖得一刻便算是一刻……命悬一线的士兵,哪怕在从马上摔落之前,也要尽可能扑向就近的敌骑,将其一并拽下马去;至于那些摔落倒地的,则在马蹄朝着自己践踏过来时,还要尝试着去挥刀劈斩马蹄,以试图拖缓对方的冲势……
“挡我者死!都给我滚开!!”
戎卫着李嗣源的义儿李从珂趁着亲卫骑兵暂时缠住高行周之际,好不容易兜马回身,又冲出一条血路,他纵骑突进、势如疯虎,手中大槊上下翻舞,先前与高鹞子那员当世虎将交手一番,眼下催骑破阵倒也感到压力小了不少……一时间他也杀得个挡者披糜,在他周身左右,也有十余骑甲士誓死追随,也如一柄锋利的钢刀,不断的往敌军深处凿去,硬生生要在截击过来的魏军骑众当中撕开一道缺口。
李嗣源则有心腹安重诲紧紧跟随,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伏在马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神色沉重万分,也十分清楚,自己暂时能从高行周所部敌军的围追堵截下脱身,可是麾下大批亲军儿郎拿自己的命换来的。而敌军仍是源源不绝的涌杀过来,那些陷入敌阵的将士,也终究难免要被魏军骑众屠牛宰羊一般尽数歼灭……
这也更让李嗣源感到心如刀绞,那些对自己最为忠心耿耿的将士,就这么白白断送了性命……本来矢志要复兴故国的军中子弟又还能剩下多少?
这次即便能侥幸逃脱,可是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也休要再妄想与魏朝、契丹那等大国抗衡……难道麾下余部兵马,就只能永远在白黑成灾、荒茫贫瘠的草原上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一般挣扎度日?
绝望、挫折、沮丧、悲愤……等无数极为强烈的情绪混杂在一处,犹如无数把尖刀狠狠地戳在李嗣源的心头……身担千钧重负,到底还是难成大业,也使得他急火攻心,忽感喉头一甜,噗的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在颠簸的马背上晃了几晃,眼见便要一头栽落下去!
紧紧策马在旁追随的安重诲见状大惊失色,也亏得他眼明手快,一把拽住李嗣源,赶忙扶在马背上,连同身后一众残兵继续朝着西北面仓惶奔逃。
而大同、卢龙两处藩镇牙军汇聚成一片狂涛怒潮,如砍瓜切菜一般的狠狠剿杀陷于阵中的敌骑,很快又调度兵马,继续朝着李嗣源奔走的方向紧紧追杀了过去。谢彦章则在一众亲随的拥簇下奔出关隘,眼见空旷的草原上目所能及处,横七竖八的到处倒卧着后唐余部兵马的尸体,他又眺目朝着西北面望去,便沉声念道:
“可不止我们两路牙军,镇守府、麟二州的折从远,奉旨也将统领所部兵马围剿晋人余孽……李嗣源只得一路逃亡下去,还能硬撑得了几时?”
……东面有大同、卢龙两路牙军紧追不舍,而西面又有折从远尊奉魏帝李天衢旨意,统领麾下兵马进入塞外地界,意图夹击围剿……所以李嗣源与其败军残部也只得继续逃亡下去,于云州北隅西北面五十里处,匆匆赶赴曹氏、魏氏等妻妾,以及李从荣、李从厚等子嗣所处的游牧营帐,也唯恐魏朝几路军旅追击杀至,还要立刻收束一应物资继续奔走。
不出两日光景,一路紧追不舍的高行周所部卢龙军,以及折从远所统领的府、麟二州兵马,便已发现李嗣源与其残部的行踪,又立刻统领轻骑快马加鞭的疾驰猛追……察觉敌军追兵迅速逼近,李嗣源却因伤重气乏,悲恸欲绝而一病不起……安重诲、李从珂虽然暗地里彼此仇视,可是在这等火烧眉毛的要紧时节,也很清楚眼下切不可与魏军厮杀。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后唐余部兵马也只得舍下绝大多数车辇、牛羊、毡帐……等会托缓脚程,但是却在塞外游牧不可或缺的辎重物资,轻装逃亡,继续朝着草原深处奔走而去。后唐残余军将,乃至李从敏等李嗣源的子侄辈也在断后的战事中阵亡……而其余人等,即便能够摆脱魏军的追击,他们在塞北苦寒之地的生计也将愈发的艰难……
自李嗣源从云中城下突围伊始,麾下兵马乃至部族军因阵亡、被俘、逃散……也已几近消耗殆尽,也只不过尚还余下两千多名败兵伤卒,后唐旧将除了安重诲、李从珂二人,几乎已尽数战死。
这一路奔逃的过程中,大多时候不省人事的李嗣源转醒过来时,对于眼下的处境更感椎心泣血。是以又过了不到一日光景,待李从珂等人前去探望时,却见他们的主公如今已是行将就木、气息奄奄了……
第1158章 苍茫大漠,追忆过往
苍茫的大草原上,一匹驮马拉动着平板车踯躅踱步,李嗣源正握在上面,他的身子被张毯子给裹住,用兽皮袄子垫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已是十分的虚弱。
连日奔波逃亡,惊魂未定的妻儿家眷、余部兵马好不容易得以喘息之机,就地歇息整顿。李嗣源再悠悠转醒过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李嗣源觉得自己四十多年前,自己应该也曾在这里盘住过一段时日。
然而当年过着逐水草而住的游牧生活,居无定所,李嗣源也不知道哪里算是自己的家乡……亦或者说,当初在大漠上曾经经过的地方,也都可以说是他的家乡。周围的景致对于李嗣源而言,是他从记事开始便身处的环境,有一种似是而非的亲切,这也使得他心中无比感慨,更觉黯然神伤。
人世间走了一遭,兜兜转转一番下来,没想到临了时候,我这也算是重归故地了……李嗣源心中喟叹念罢,他的思绪忽然间回到了几十年前,追忆遥想起自己尚还在塞外随着部族迁徙漂泊的那段岁月……
虽然宣称继任后唐皇帝之际,李嗣源便将自己的高祖、曾祖、祖父母、父母也都追尊为皇帝,可实际上他双亲早亡……少年时节的李嗣源也不过是个塞外沙陀小部族当中的落拓族民,那时的他便沉默寡言,行事低调内敛,只是每日为生计操劳,性情磨砺得较之年龄相近的沙陀儿郎也更为坚韧。
只是当时年方十三的李嗣源,每日惦记的就是自己放养的牲口会不会被野狼咬死,近几日又能否打到些猎物,遭遇黑灾、白灾自己是否有冻死、饿死的可能,乃至为了争夺水草丰茂的地区,会不会再与其它游牧部落大打出手……等诸多关乎生计的问题,什么天下大事与他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虽然也曾听部族内有人谈及,南面大唐那边,有个名为黄巢的反军大首领转战各处,甚至杀入唐人的国都长安,又要建立起一个新的帝国……可这些事对当时的李嗣源而言,也仍旧太过遥远。
毕竟李嗣源所在的部族规模有限,唐廷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