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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齐丘亲自为韩奕做媒下聘,这不是他古道热肠给韩奕面子,而是特意来看周宗的坏脸色。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能比看到最大政敌哑巴吃黄莲更令他高兴的呢?
周宗让宋齐丘在宅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勉强让他进来。
“恭喜周兄了!”
宋齐丘一副好笑脸。伸手不打人笑脸,周宗忍住怨气道:
“是甚么风将宋兄吹来寒舍啊?”
“周兄明知故问了,当然是为了令嫒而来。今有韩氏虎子,年方廿一,英俊潇洒,跻身金紫之列,心慕令嫒才貌俱佳,意欲共结百年之好,特委老夫前来下聘。”宋齐丘一本正经地说道。
“老夫可以不答应吗?”周宗没好气地说道。
“昨日宋某入宫议事,陛下还问起这事哩。”宋齐丘有恃无恐,不怕周宗翻脸。
“陛下美意,周某自然不敢有异议。只是小女尚且年幼……”
“十六岁,正是嫁人的好年龄。再长一二岁,若搁寻常人家,怕是该愁嫁了。”
“老夫子嗣艰难,只养大这么一个女儿,老夫一把年纪了,才又生了次女,如今还在襁褓之中,膝下无人……”
“正好寻个女婿,俗话说的好,女婿半个儿嘛!”
“我想招个赘婿!”
“韩侯说了,只要能娶了令嫒,做个赘婿也无妨!韩侯痴情啊!”
“这……”周宗气的差点跳将起来。
宋齐丘兵来将挡水来土堰,将周宗的借口全都封还了回去,他悠哉悠哉地说道:
“难道周兄嫌聘礼太薄?”
“老夫视财帛如粪土!”
宋齐丘嘿嘿一笑:“周兄此话怕是不妥吧。据我所知,周兄亲戚名下的产业无数,生意北至幽州,南至广州,西至于阗,甚至跟***、新罗、占城番商都有往来。”
宋齐丘意在讥讽周宗沽名钓誉,将周宗说的面红耳赤,周宗反唇相讥道:
“阁下有青阳县一县财赋作为食邑,却贪心不足,强占膏腴沃土,怕也不是国家之福吧?”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一生荣辱,岂怕小人诬蒽陷害?”宋齐丘为之面色一僵,旋即又道:
“你我之间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今日之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陛下亲自玉成的喜事,我劝你还是痛快点。”
“罢了,老夫答应便是!”周宗长叹一声,将茶盏一推。
“好!”宋齐丘将接着道,“那么接下来,这个婚期就定在十天后,就本月十六吧,老夫临来时请了数位术士高人都算了一卦,本月十六属黄道吉日,紫气北来,嫁女有吉,这不正说的是北来之韩侯吗?真是天意如此啊!”
“这怕是太匆忙了?老夫养女十六载,岂能如此草草嫁出去?”周宗终究还是不痛快。
“那就本月二十八,亦属吉日。”
“这也太匆忙了。”
“那就下月初十,双十之日,正是十全十美啊。周兄若是再搪塞老夫,老夫只得去觐见圣上,就说周兄有意违抗圣上旨意!”
周宗无奈,只得道:“那就十月初十吧!”
宋齐丘得了周宗亲拟的婚约,办完了“差事”,丢下心百个千个不痛快的周宗,乐滋滋地扬长而去,去找韩奕。
韩奕正在新觅的私宅里忙着装修。
这座典型江南院落,本属一位郎官的私宅,这位郎官正巧要外放到洪州为官,急着要出售私宅,韩奕瞧这院落颇有情趣,离着秦淮河近,又属于闹中取静的那种,只花了很少的钱买了下来。
这还要多亏了韩熙载的面子,毕竟原主人曾在此住了二十年,倾注了感情。
韩奕又买了几块价值不菲的太湖石,装扮着庭院,新造了一座凉亭,上悬一面亭匾,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隶字:
飞来亭!
正是当代隶书大家韩熙载的手笔。
韩奕忙东忙西,忙的不亦乐乎。在金陵人看来,韩奕这是真正要常住下来,就连做家具生意的商人们也知道,北来的韩侯生意好做。
“韩侯这宅子不错!”
宋齐丘站在飞来亭下评判道。韩奕见宋齐丘笑呵呵的,心中大定,面上却焦急地问道:
“敢问国老,周公可曾当面应允美事?”
“宋某不有辱使命!”宋齐丘笑道,一边亲手将婚书还给韩奕。
韩奕大喜,连忙命人取来一个锦盒,亲手送至宋齐丘面前:
“国老辛苦了,小子何其幸运,竟劳国老亲自代为下聘。”
“好说、好说,宋某也是爱惜人才啊,国家若能得韩侯这样的良将辅佐,也是何其幸运啊。”宋齐丘接过锦盒,看也没看就转交给从人。他不在意锦盒里装着什么,这是自己的“辛苦钱”,纯粹是讨个彩头,若是不收,实在太失礼了。
“这是令叔熙载的手笔吧?”
宋齐丘指着“飞来亭”亭匾。
“正是!”韩奕答道。
有人爱生前亲拟自己的墓志铭,追述自己的一生志向与荣耀,宋齐丘也不例外,他也曾亲拟了一篇。韩奕知道宋齐丘极慕韩熙载的书法才华,宋齐丘曾拿着自己的墓志铭求韩熙载替他抄写一篇,韩熙载明知道这是宋齐丘亲撰,却当面捏着鼻子说满篇文字臭不可闻。
“令叔的墨宝,一字千金啊!”宋齐丘赞道,言语中充满着羡慕之色。
“这么说,在下凭空得了三千金?请国老移步到寒舍书房,在下另有相赠。”韩奕附和道,他转念一想,将宋齐丘引入书房。
这书房也刚被装修中,充满了书卷气,韩奕属于那种“装看不练”的附庸风雅的那一种,满房诗书只是给外人看的。
不过,书房里的字画却是韩奕的最爱,这都是他最近在金陵收集来的,其中也不乏他从韩熙载府上“偷”来的。他认为若是这些字画能流传到后世,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这个时代光是人文汇聚的金陵,不知有多少文人的字画后来失传,令人扼腕。
韩奕从书架上取出几幅卷轴,当面摊开,正是韩熙载近年来的字画作品。
“请国老笑纳!”韩奕道。
宋齐丘眼中闪过狂喜之色,故意说道:“这礼物实在太重了!”
“哪里?当世之中,何人能劳宋国老亲自作媒?国老若是不收,韩某怕是寝食难安呐,江南人都知道国老乃是国朝柱石,德高望重。今后韩某还要多靠国老提携啊。”韩奕恭敬地说道。
“如此,老夫受之不恭了。”宋齐丘喜道,又道,“令叔恃才自傲,得罪了太多人,他若是如你这侄子一般会做人,凭他才学,岂是如今这般模样?依老夫看,他早该封侯拜相了!”
有道是送礼都择人而送,若是送宋齐丘万贯钱财,宋齐丘也不会瞧上一眼,如今他穷的只剩下钱财了。若送他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譬如韩熙载的字画,却是正中他胃口,让他惊喜万分,连连称好,还会让他记住送礼人的好处。
韩奕已经掌握送礼的诀窍。韩熙载若是知道,一定会气的吐血。
果然,宋齐丘愉快地收了礼,笑道:
“老夫恭喜韩侯,这次要迎娶佳人,此为一喜。”
“难道还有二喜?”
“今韩侯既已投效本朝,本朝自然不能亏待了韩侯。我估摸着,朝廷会先授你宿卫将军之职,一如你在北朝,这虽不是实职,但也是一个踏入本朝官场的开始,不久将来便会转为实职。”宋齐丘故作高深,“朝廷对官员任免拔黜,自有章程定制。老夫今日先向你露个口风,只是让你安心,千万不要外传啊。”
“这是自然,多谢国老栽培!”韩奕立刻点头称是。
送走了宋齐丘,郑宝悄声在旁说道:
“兄长,赵小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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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秋月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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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秋月10
月上柳梢,人约黄昏。
秦淮河在月色与灯火、水光交相辉映之下,如笼罩着一层飘渺的轻纱。夜晚的秦淮河虽然仍是一如既往地喧闹,但夜晚时它总是拥有一股白天所没有的朦胧神秘之感。
韩奕雇了一艘画舫,沿着河岸缓缓前行。前方是一个古渡口,乃是一条小河汇入秦淮河的入口处,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桃叶渡。
传说中,东晋大书法家王献之有个小妾名叫桃叶,她往来于秦准两岸时,王献之放心不下,常常都亲自在渡口迎送,并为之作《桃叶歌》: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从此,这个古渡口因桃叶而名声大噪。
浆声灯影之中,周宪站在桃叶渡上,忐忑不安地注视着朦胧的河面。她心中,既有不安,又有期盼,还夹杂着羞涩之情,或许正是这座渡口的名字让她心如鹿撞。
在她心中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自己如今与今晚将见之人有了婚约,这诚然让她心动,这终究是帝王之命父母之令,违抗不得,那人在汴梁已经有了妻室她又能怎样?
唯一令她庆幸的是,未来的夫君年轻有为,又英俊潇洒,绝对是她平生所见的才俊翘楚。少女怀春,此前她出于女儿家的矜持,虽然拒绝了韩奕数次相邀,今天她终于答应了下来。这种私会情郎的情形,让她莫明的悸动和不安,像是正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渐渐的,近了,周宪看到一艘画舫上站着一个英挺伟岸的身影。
“让宪妹久等了!”
韩奕从画舫上敏捷地跳下,温言如玉。
“你约我出来,不是有事跟我说吗?”周宪对“宪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这种太过亲近的称呼让她脸红耳热。
“没事就不能约你出来。”韩奕轻笑道,他体贴地说道,“我已经差人知会了岳父大人,想必他老人家不会怪罪我的。”
周宪心头稍定,因为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没想到韩奕却将这事弄的全家皆知,心头羞意更甚。
“那好吧,但不能太晚回去。”周宪鼓足勇气说道。韩奕却又独自跳上画舫,待周宪还未回过神来,韩奕手中又拿着一件披风出来,将披风披在周宪柔嫩的肩上。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了!”韩奕说道。
“多谢!”
周宪轻声说道,如同蚊蚋一般,双退不由自主随着韩奕上了画舫。
画舫继续前行,两岸夜景缓缓向身后逝去。古都金陵随同它的居民,包括公子王孙们,都沉浸在这十里秦淮的一片浆声灯影之中。
“哟,那不是韩侯吗?”
一个年轻声音在岸边楼台上响起。韩奕抬头寻着声音望去,见一个年轻人倚着阑干倾着上半身冲自己不停地热情招手。
正是偷溜出皇宫的六皇子李从嘉,借着楼台上璀璨的桃,韩奕见他身边围着不少年轻士子,夹杂着歌姬的娇笑声。
“原来是六皇子啊!”韩奕冲着楼上拱手道。
“真是相请不如偶遇,韩侯不如上来同饮,我早想与你把酒言欢……咦……”李从嘉这才注意到韩奕身边俏生生地站着一位女子,“这不是周家姐姐吗?”
“周宪见过六皇子!”周宪本不想被别人认出,此时也只好亭亭一拜。她的绰约风姿,惹起一班文士们的惊叹。
“贤伉俪,嗯,二位这是要夜游秦淮吗?”
李从嘉年少,平时在宫中被管束极多,这一出了宫,在一往文人的怂恿下,便无拘无束地饮了不少酒,他带着酒意,装作老成地调笑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二位不如出城去,夜泊白鹭洲,那里此时也清静无人打扰。”
韩奕对这位还不知愁为何物的少年皇子很有好感,当他也是一位十五少年郎时,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的鲜血与生离死别。
看了看楼台上年轻的皇子,又看了看身边正羞不可当的周宪,此时韩奕心头又别有另一番异样感慨。
“六皇子好主意,韩某就此别过!待他日,愿你我二人能如朋友一般同饮一盏!”韩奕又拱了拱手道,吩咐船家继续行船,
“一言为定!”李从嘉高声笑道。
看着韩奕行船远去的背景,楼台上响起一阵哄笑声。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韩奕轻声吟道。
“这是甚么?可是‘雨霖铃’的上半阙?”周宪回首问道。
“正是!”韩奕答道。
“这首词真好,我正想寻你要这上半阙词文,好谱成曲谱呢。”周宪道,旋即又道,“只是这个词牌太过悲凄,相传是玄宗入蜀时于雨中闻铃声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