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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末年风云录-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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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史弘肇又老生常谈起来他一贯的认识:“安定国家,靠的是长枪大剑,毛锥子有何用处?依我看,文臣不足以同谋!”

    王章尽管也看不起文人,但听不得史弘肇的这种论调,因为史弘肇将所有使毛笔的人都打倒在地,但王章身兼三司使,掌管国家钱粮,平日里不使长枪大剑,用的当然是毛锥子:“不用毛锥子,不知财赋从何处而来?史兄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我这是就事实而论,天下纷争之时,王兄何曾见过文官们披坚执锐,浴血奋战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动辄引经据典,呜呼哀哉,不过是人云亦云,徒耗钱粮罢了。”史弘肇讥笑道。他的话引起在场的武官们,频频点头。

    不看僧面看佛面,史弘肇这话打击面太广,尤其是此间的主人窦贞固,更是个文官。窦贞固听史弘肇如此说,面上难免不好看。陪坐的文臣们,也个个不太高兴。

    “今日窦某设宴,为的是郭公即将出镇邺都,史公不如多陪郭公饮上几觞?”窦贞固说道。

    “窦公说的是!”郭威连忙称谢,又对着众位宾客说道,“郭某今日受命,北上抗辽,难得窦公及诸位厚意,郭某先干为敬!”

    说毕,郭威仰起脖子,将满满一觞酒灌入腹中。但既便如此,宴会原本被韩奕与慕容彦超比剑带动起来的热烈气氛,变得有些冷清。

    人人各怀心事,少顷席散,各自怏怏归第。

    次日,郭威入宫向皇帝辞行。

    皇帝刘承祐愁眉不展,原因是他宠爱的夫人耿氏最近卧病在榻,日见憔悴,弄得刘承祐也是茶饭不香。

    那耿氏生有绝色,又能哄得刘承祐开心,刘承祐本想立她为后,不料杨邠以皇帝登基不久,立后之事太速为由,拒绝了刘承祐的要求。眼见着耿夫人就要香消玉殒,刘承祐更是愤愤不平。

    闻听郭威入宫辞行,刘承祐勉强更衣召见。

    郭威毕恭毕敬地伏阙奏请道:“臣就要出镇邺都,惟虑朝堂纷争。太后随先帝多年,经历丰富,陛下春秋正盛,遇有重事,不妨多禀太后知晓。依臣拙见,陛下应亲近忠直,放远谗邪!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皆先帝旧臣,尽忠徇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至于疆场戎事,臣愿马革裹尸,为陛下分忧!”

    刘承祐知晓苏逢吉对郭威屡有不逊之辞,见郭威反而推崇苏逢吉,不禁敛容称谢道:“郭卿老骥伏枥,朕心宽慰。”

    郭威这次要出远门,一年半载是不能回朝的,本有一肚子话要跟皇帝说,但见皇帝频频打着哈欠,只好在心中哀叹了一声,告辞而去。

    又过了几日,郭威领兵出征。韩奕与大臣们在封丘门外的陈桥驿,为郭威送行。韩奕望着禁军雄壮的兵马,和万军丛中赫赫的“郭”字大旗,不禁浮想联翩。

    “子仲,你何日返镇?”郭威望着韩奕问道。

    郭威深知韩奕极有将略,韩奕的兵马他使唤得又极为顺手,便想召韩奕同赴邺都,威慎辽人。韩奕也屡次请求赴郭威麾下听令,但郭威此去,将禁军大部带往邺都,京师显得空虚,经过韩奕与慕容彦超、刘铢二人的纠葛,朝臣们反倒一致认为可调韩奕镇守东京东边门户——郓州。

    韩奕由西京留守迁为天平军节度使,实际上是暗含征戒之意,因为论地位,洛阳终究是陪都,辖地又广,乃水陆交通之大都会。高行周改镇西京,慕容彦超移镇兖州。符彦卿早已离开兖州,移镇青州,据说符彦卿在青州刘铢的宅院里发现的一口井中,塞满私盐,上面覆盖着粪土,汉法极严,民间犯盐禁达一两者皆死罪,符彦卿据实以奏,朝廷却知而不问。但刘铢也就成了另一个王守恩,没了再授实职的指望。

    “今日为郭公送行之后,我便要赶赴郓州。”韩奕回道,他瞧了瞧将校丛中的郭荣,见郭威出征只带了妾室董氏,又问道,“郭公此次出镇,怕至少有数年才能返京,何不将家眷儿女一齐带上?”

    “此事休提!”郭威满不在乎道,“我身为主帅,领兵出征,带着一家老小,那像什么话?再说我此番率大军出征,兵甲齐全,钱粮充足,又有敕令在身,辽人能奈我何?辽人退后,我便可返京了。”

    郭威大权在握,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脸上洋溢着纵横捭阖的神态。

    “话虽如此,若是郭公有用到韩某之时,可修书一封,遣一小卒送信召我,韩某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哈哈,我可不想有用到韩子仲之时!”郭威高兴地开玩笑道,“今我有雄兵在手,若是还不能让辽人知难而退,还须子仲领兵北援,那就是表示我郭威不妙了。”

    他却不知韩奕心中却是百味交集,欲言又止。

    送走了郭威及他的大军,韩奕浑浑噩噩地驰还京城,想去找李小婉,但见李宅早已经是人去宅空。

    韩奕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想了想,也不在京城继续停留,便与郑宝向梁山疾驰而去。

………………………………

第五十六章 惊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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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惊变1

    乾佑三年的深秋,郓州城外被数百里水泊包围的梁山上来了一群游客。

    当中为首的正是微服的天平军节度使韩奕,从者有都押牙刘德,郓州兵马使蔡小五,义弟郑宝,除此之外,还有新任的天平军掌书记李昉。

    昝居润与沈义伦二人,因新任西京留守高行周的极力挽留,所以没有随韩奕来郓州。考虑到在郓州的军政事务,韩奕便聘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李昉为掌书记,掌管四方文书往来及机要。李昉在京城里过得不太顺心,因自己族叔李崧的关系,他害怕在京城里遇到陶榖,见韩奕主动聘用自己,便欣然来郓州履新。追随藩臣,或许是一个小文官,走向升迁之路的最好途径。

    韩奕对李昉极厚,李昉平日里并不忙碌,也乐得跟着韩奕巡视辖地,顺便游山玩水。此番登临梁山,正是韩奕查勘漕运河道之余,顺便来此游览的。李昉为人厚道,又从不搬弄是非,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这样的人别人也爱与他相处。

    登临高处,极目西北望,天高云淡,鸿雁南飞,水面上烟波浩渺,使人心旷神怡。落日余辉未了,一轮弯月早已升了起来。

    一行雁南飞,千帆湖畔休。

    水光先见月,露气早知秋。

    李昉宽衣博带,秋天傍晚的风将他的衣带吹起,显得风度翩翩。他轻声吟诵着,转头看向韩奕道:

    “韩侯今日可有新作?”

    “韩某虽读过不少书,也背过不少汉赋唐诗,但作不得诗。”韩奕笑道。

    “韩侯果真如此吗?”李昉深表怀疑。

    他事韩奕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一次偶然从废纸篓中捡到几页格调高雅的词作来,其中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语,那是韩奕练习书法时所写,其实是准备寄给李小婉的。若是当面问起,韩奕又说那是亡父所作。李昉百思不得其解。

    韩奕没有答话,指着山下横斜的渔船道:“郓州虽屡造战乱,但我郓州其实大有可为。这方圆数百里的大泺,有渔业之利,或是将来能开通漕运,则更有通商馈运之利。就是我等公务之余,来此游历,也可怡情自娱。”

    “军上这话未免言不由衷了。”刘德在旁说道。

    李昉知道都押牙刘德在韩奕心中的地位极高,刘德参赞军伍,协理经济民事,居功至伟,但并不倚老卖老,凡事谨守以下事上的本份。他听了刘德这泼冷水的话,不免感到惊奇:“刘公,此话何解?”

    “明远或许还不知道。”刘德说道,“三日前,三司使王相公在府中设宴,为的是借一场酒宴弥消将相之间的仇隙。”

    “文武不和,在下亦有所闻。”李昉答道。

    “明远与同窗同年饮酒时,不知是否要行酒令?”刘德问道。

    “酒至半酣,当然免不了要行酒令以助兴,通常酒令有误者,不是罚酒一樽,便是罚诗一首。”李昉回道。

    刘德抚掌笑道:“那是你们文人墨客的拿手好戏,要是换成我等粗鄙武夫,却是摸不到门道。通常武人饮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讲究的是豪气,哪里懂得附庸风雅呢?”

    “刘公说的是,但这也不奇怪。”李昉不禁面含笑意。

    “听闻王相公召集权贵饮宴,酒至半酣处,倡议行酒令,拍手为节,节误须罚酒一樽。满堂绯紫皆愿遵从,惟有史弘肇觉得这强人所难。适逢客省使阎晋卿坐在史弘肇身侧,他说一学便会,主动以身示范,史公瞧了,也觉得不难。”

    “后来呢?”李昉不禁被话题所吸引。

    “史公乃武将,刚学了一手酒令,真正用时,难免手忙脚乱,但因为有阎晋卿在身侧指点,倒也可以勉强对付。明远或许应该知道,苏逢吉苏相公与史公有隙,他随口说因为史公身后有姓阎的,所以才免了罚酒之虞。史公闻言,立刻大怒,将席案掀翻在地。”

    “史公未免太欺人了。”李昉道。

    “史公虽然强横,但这次却是有缘由的。明远有所不知,史公原本是郑州农家之子,老夫随军上在郑州任上时,听他同乡里人说,史公少时好勇斗狠,专喜惹祸,但凡见有不平事,颇能扶弱锄强。当地有酒妓阎氏,为势家所逼,被史公知晓,史公拔刀相助,代为解决,这阎氏始得脱祸。这阎氏多情,愿以身向报,又自出私蓄,令史公投军去,挣个前程来。史公后来反倒感念阎氏之恩,便将阎氏娶来作为妻室。”

    李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了,史公定是疑苏公耻笑自己结发之妻出身低贱!”

    “你想想看,史、苏二人本来就水火难容,腹中又有了三分酒气,再加上这涉及自己内室之事,史公焉能不怒?他盛怒之下,找王相公索剑,扬言要当场杀了苏相公。幸亏杨相公王相公一左一右将史弘肇拉住,苏相公这才奔马而还。史公怒气未消,也上马径去,杨相公怕他追杀苏相公,只好跟着。一场本来用意极好的酒宴,就这样收场。”

    李昉听了刘德的解说,感到极其惊讶,又问道:“我身在郓州,常与京城通信。我尚且不知,刘公如何能知?”

    刘德指着浩瀚烟波,笑道:“出郓州,经寿张,沿着这梁山泊西畔,再溯五丈河西去,可直达京师,一马平川。寻常人步行须七天,但快马急递也不过是一昼夜的时间。”

    “韩侯是担忧朝廷吗?”李昉瞧了瞧已经皱起眉头的韩奕。

    “苏相公与王相公都想着外放,离开京城是非之地。我焉能不担忧朝廷?”韩奕道,又强颜欢笑道,“不过今日我等出游,不必去关心这些大事。这良辰美景,应当对酒当歌。”

    “那韩侯应当当面作一首诗来。”李昉亦笑道。

    “好吧,我韩奕舍命陪君子,就‘作’上一首诗来。”韩奕大笑。

    韩奕吩咐随从,将带来的酒食奉上,跟刘德、蔡小五、郑宝与李昉等人,席地而坐,谈天说地,将所有烦心事抛到了一边,倒也心惬意满,一直到深夜秋霜下降之时。

    他们在梁山下宿了一夜,第二天才满意而归。

    行至郓州城外一村舍,只听一阵孩童的朗朗读书声传来:

    奕奕梁山,

    维禹甸之,

    有倬其道。

    韩侯受命,

    王亲命之:

    “缵戎祖业,

    无废朕命。

    夙夜匪解,

    虔共尔位。

    朕命不易,

    干不庭方,

    以佐戎辟1。”

    众人不禁心奇,只因如今乡里穷困,就是大户人家也过得紧巴巴的,哪里还有余力供养子弟求学呢?

    韩奕与李昉等人寻着读书声行去,绕过一条小河,在翠柏怀抱之中的几间茅舍前驻足,凑近窗前,探着脑袋往里面瞧。

    十余位幼者七八岁,大者不过十来岁的童子正坐在席案前,摇头晃脑着背书,稚嫩的嘴巴中吐出的是光明大义。

    私塾师长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文士,只见他一袭素衣,正襟危坐在席案前,头略向前倾,微闭着双目,面含笑意,偶遇童子们背错了,立刻向背错者投去严厉的目光。

    “王师、王师!”背诵了一段,有童子高声喊道。

    “我说过多次了,不要当堂聒噪,凡有疑问,尽管伸手示意。”那教书文士微皱起眉头。

    “王师,这书中的梁山是不是就是我们郓州的梁山?”那童子指着书本问道。

    “非也!书中所言之梁山地处关西,非是我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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