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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声入耳,万渊依旧一派云淡风清的样子,又对林启道:“对了,这个给你们徐东家。”
说着递过两卷画轴,林启接过送到柜台上,又推着徐瑶出来,拿过一卷画,展开给徐瑶看了。
画的是个酒肆,几个人坐在画中饮酒,工笔颇细腻,旁边配了一首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徐瑶看了,不解地望向万渊。
万渊道:“徐东家,你堂上的旧画也该换了。”
林启向挂在堂上的那幅画看去,那是一张塞北风光图,一个男子背着刀,站在漫天黄沙中,极目远眺着,意境颇有些辽阔悠远。画上无诗,只有寥寥数字“塞北雁客图”。
“这画有何不妥?”
“东翁今早得到消息,在辽以北,女真人以二千之众,大破辽军两万精兵……”万渊徐徐说道,又喟然道:“完颜阿骨打只一箭,就射死了辽国名将耶律谢十,马上就要名动天下啊。”
“与这画有何关系?”
“依老夫看,女真发来的求援盟书应该已在路上,内容必是南北夹攻,助大梁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话音未了,那边李茂之讥笑道:“哈哈哈,好笑,女真能战之力不到三千人,辽国又有多少精兵。只怕还未等盟书到我们大梁境内,女真都被灭光了。”
万渊嘿嘿一笑,言道:“李公子自然是心向辽人喽?”
“老匹夫!你胡说!”
“诶,何须动怒,我们不谈国事,不谈国事。”万渊摆手笑道。
李茂之冷然讥讽道:“等胡牧能管好一县之治,让他再来心忧天下罢。”
万渊洒然笑道:“若哪一天辽人势败,这文水县自然也能日月换新天。”
“你……”李茂之倏然起身,拿手指向万渊,胸口起伏,意愤难平,却实不知怎么开口反击,只恨不能撕碎这老匹夫。
万渊不去理他,转头向徐瑶道:“你这幅画既画的是燕云风物,题名‘塞北’有些范忌讳了。”
徐瑶冷笑道:“这么容易范忌讳?”
万渊叹道:“若要伐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地的官吏也要借此收些油水,一些人和一些事正好再梨一遍,雁客徐铁的案子万一再被翻出来,他贩边三十年,你说只留下一个客栈,谁信?”
此言却还有一个意思:也别让你那傻哥哥去贩边了。
“我爹为大梁……”徐瑶心中虽有意愤,终究还是停住了嘴。
没什么好说的了。
万渊摆摆手,转头看着堂前的画,目光中有些缅怀,有些伤感。过了一会又道:“过几日,会有些大人物来文水,换了吧,别给人落了口实。”
徐瑶淡淡对林启道:“那就收起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启手里的酒肆劝客图,又说道:“这幅也别挂了,画得太次。”
万渊笑道:“可别,老夫还指望它抵点酒钱。”
徐瑶摇摇头:“抵不了。”
“若说这幅画是县尊亲赐的呢?”万渊说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徐瑶微愣,忽然有些隐隐心惊,转头看向林启。
万渊果然又说道:“我知你看不上这画,另带了一卷空白卷轴,你让这林公子给你写幅字好了。”
林启一愣,摆手道:“万先生说笑了,我哪会写字。”
万渊道:“你留在墙上的几个字,铁划银勾,苍劲有力,很有几分意思。给这小客栈题字,笔力足够了。”
林启心头一跳,你们什么意思,想坑我?
“哈哈,哈哈,万先生又开玩笑,我什么时候在……”
“林公子,你就写吧,让我也见识见识你的才华。”李茂之居然也劝道。
林启心头简直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单纯写毛笔字他虽然也不虚……但精心布置干掉罗乙贵的事,被所有人都看出来,还这么当众揭穿,就很让人有些恼羞成怒。
而且胡县令玩这一手,看起来就不怀好意嘛。
王二栓趁这会功夫,竟已拿了墨块磨了,在方桌上打开卷轴,将笔也递过来。
“二栓兄,你也觉得是我干的?”林启问道。
“林兄弟,你就写吧,往后这字挂在堂上,可比血手人屠的浑名还凶,看谁还敢来欺负我们客栈,先想想罗乙贵的下场。”
我……
林启心中腹诽,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转头向万渊问道:“万先生觉得,写什么比较好?”
万渊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你家东主喜欢李白的诗,正好我家东翁也爱少年任侠,不如从太白诗集里挑一首,如何?”
你看,这卷辐大小,就很适合《侠客行》……
呵呵,好嘛,图穷匕现,文化人做事就是这么绕来绕去。
怪不得你家东翁五年来任人架空,认为我杀了罗乙贵,觉得我会跟李家、县丞对上。试探我?招揽我?拿出好处来啊,搞这一出,要我表明心迹?毫无意义嘛……
你看人家李平松多大气,还请我吃饭。
你再看人家李大公子,亲自登门来请我去心月楼。
林启心中抱怨不停,转头看李茂之,这货竟是一脸期待,丝毫没有察觉到万渊的意思。
你应该站出来阻止啊,李大少,我这一落笔,就是胡县令暗中夸奖的‘少年任侠’啦,你我就是敌对势力啦……
人家都说了,他们马上要日月换新天,要给我盖章认证了,也当一个文化人了,虽然也没什么用。
好吧,你就傻站着吧。
林启转头看向徐瑶,见徐瑶盯着画卷,目光中似乎也有几分期待。
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徐瑶手里那本《李白诗集》,略略沉吟,便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
第32章 你居然不写本公子
万渊手持酒杯,目光望去,见林启笔下龙飞凤舞,却是“将进酒”三个大字。
既已落笔,林启也不做多想,笔若游龙地写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写到此处,林启停笔想了想,忽然想到,历史已经斗转星移,也不知这时代李白写这诗时与谁一起喝酒,只好将“岑夫子,丹丘生”改了,方才接着写下去。
万夫子,朔风客,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诗写毕,林启搁下笔,长舒一口气,转头一看,却见在座的诸人表情都有些发直。
“嗯?字不好吗?”林启问。
半晌,万渊抬起有些有些呆滞的眼睛,叹道:“字虽然差强人意,但这诗……这诗……”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形容。
“怎么了?李白的《将进酒》嘛,你没读过?”
“李白的?”
“对啊,万先生你还说自己博古通今。”
“但是李太白没有这一首啊……”
“怎么会没有。”林启说着,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太白诗七百首,老夫全都倒背如流,怎么会不知道。”
七百首?不是诗千首?林启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嘿嘿,万先生你孤陋寡闻,这就是李白的诗。”林启说着,拿手一指道:“这里,本来是‘岑夫子,丹丘生’我给改了,改成万先生和徐大哥,以表我对你们的敬意。”
李茂之心头一酸,暗自苦楚起来,“本公子特地来找你,一片丹心要与你交朋友,你却不写我……”
如此想着,他又记起昨晚的仪程还未送出,伸手入怀一摸,却发现银票也忘带了,心中暗想:不如把身上的碎银给了他罢,爹给的银票我留着攒私房也好,反正他刚才也不写我名。
那边万渊向林启问道:“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
林启道:“总之他们是李白的朋友。”
万渊诧异道:“李白的朋友?我怎么不知。”
林启道:“又不是什么事你都知道,我从一本故事书上看的,诗也是上面看的,可能也是本禁书,你没有看过。”
万渊哼道:“天下就没有老夫没看过的书。”
“你这牛皮吹得就有点大了。”
李茂之于是在一旁吹捧道:“这诗,这诗该不会是林公子你,你做的吧?”
万渊冷哼道:“怎么可能,小小年纪怎么可能作出如此大气磅礴的诗句。”
听万渊如此说,林启稍稍舒了口气,心中却有些还是不安,看起来这个时空的李白没认识岑、丹二人,因而没有这首诗,但如今被自己写出来,若传得太远,被李水衡听到了,悄摸着过来把自己偷偷杀了怎么办。
但有没有可能江茹先听到?
林启想了一过,也不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去想。
转头一看,见万渊目光狐疑惑地打量着自己。
老匹夫,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总之就是故事书上看的,我记忆不好,忘了是哪本了。”
众人还待再问,林启咬定了这一句话,通通打发了,他却始终盯着万渊的神色,见这老匹夫虽有惊疑,却滴水不露。
我没写《侠客行》这老匹夫也不怎么失望嘛,难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今日此举不是要我向胡县令表明心志?
徐瑶此时方才回过神了,叹道:“把这幅字挂上去吧。”
林启依言把字画换了,把原先那幅《塞北雁客图》卷好,交在她手里,又推着她到书房把画包好收在一个大箱子里。
从书房出来,推着徐瑶走在院子里,她忽然低声轻叹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写得真好。”
林启没想到她小小年纪,最在意的却是这样的句子,也不知怎么回应,索性不说话,缓缓地把她推到柜台后面。
堂上万渊闭着眼,嘴里嚅嚅着也不知道在念着啥。
李茂之却拿了纸笔,正看着堂上挂着的字,正在誊写。
看见这两人,林启心中有气,也不理他们,走到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去。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啊。
但胡县令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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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当天便找了木匠上门来给卫昭钉了张床。
看着摆在屋里的新床,卫昭便有些不争气的眼了红。
徐峰揽过他的肩,说道:“大男汉大丈夫,不要哭哭啼啼的。你娘的后事我重新操办过了,下午我带你去拜祭她,以后就不许再哭了。”
卫昭用力点点头:“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走吧,去看看你娘。”
那木匠嘴巴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来话,徐峰已带着卫昭出了门去。
正好见林启手里捧了个布袋过来,于是向他问道:“这打床的钱……是到柜台找女东家结?”
木匠姓穆,单名一个‘姜’字,所以木匠就名叫穆姜。他是真不想去找徐瑶结帐的,三年前他来给徐瑶钉轮椅,直接被丢出来的药碗砸过脑袋。虽听说这两年徐姑娘的性格好些了,但能不见总归是好的,偏偏徐峰又忘了会钱。
林启道:“一会就给你结,省得你再跑一趟。我这里有些东西,劳烦你再看看能不能做?”
说着他从床下摸索出一叠纸来。
“刚才听徐兄说您手艺很好,是我们县里首屈一指的。”林启翻着纸寒暄道。
“不止是县里,放眼整个太原府,我手艺也是最好的。”穆姜谦虚道。
“这个能做吗?”林启翻着,递过去一张图纸。
穆姜看了看,皱起了眉:“这……这是个弩吧?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被捉起来的。”
林启撇撇嘴,这也要被捉起来,那也要被捉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
“穆师傅您就说多少钱就好了嘛。”
……
“时间上要比较久,也许得花上一个月。”
“OK,那就愉快的决定了。”林启笑道,又递了一张图纸,“还有这个……”
穆姜低头看的时候,林启将刚才捧来的小布袋往桌上一搁,随手解开,里面竟全是碎银子。
“唔,李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