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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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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语调确是平静,无尤无怨,亦无悲无喜,倘不是她那双含情双目仍是旧日模样,远山凝愁的眉宇仍是旧日模样,他几乎疑心自己是否听错。

    “待你好了再过去也不迟,”他顿了半日方开口,一时竟再也寻不到话,只得问道,“你方才在阁内做什么?”

    琬宁笑道:“翻几页书,本想再写几个字的,不巧大公子来了。”

    “这么说,是我叨扰你了,”成去非略一笑道,“你身子刚见好,还是静养为宜,费心费力的事少做。”

    “好,”琬宁抿了抿发,“大公子这几日定当也累了,”她温柔看着他,“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成去非闻言不语,摩挲着茶盏,只是低笑一声,似含讥讽,似含怜悯,虽短促须臾而逝,琬宁却听得微微色变,佯做不知,仍只是好声相劝:“病人的屋子总归气息不好,大公子……”

    他抬首看她,琬宁余下的话登时顿住,那目中是她向来看不懂缘由的冷淡,她静待他发难,成去非却站起身来,往阁内一面走去,一面道:“我正巧也想写字,你不是要写的么?一起写罢。”

    琬宁知拗不过他,稍稍驻足,往他新居方向望了望,她知那亦有人相盼,她断然不会因自己让那人承受寂寞煎熬,那也非她教养所在,她所受教养,不过忠贞,不过清洁,不过仁者爱人,不过成人之美,向来与己无关。

    纸上泪痕已干,留下凸凹不平的一小处,昭昭在目,琬宁不动声色将那纸换掉,重新铺纸研墨,一切备毕,方把笔递给他:“大公子想写什么?”

    成去非却不接,问道:“你方才想写什么?”

    琬宁心间陡地难过起来,浅浅一笑:“并没有特别想写的,写什么都好。”

    “那你就写一句,”成去非近了近身,“我再给你续一句。”

    月色如银,流水一样漫在笔端纸间,琬宁怔怔看着那月光,思绪纷乱,成去非见她失神不语,遂俯下身来,握住她手拿起那狼毫,沉声道:“你不是最喜这月光么?不是最喜听蝈蝈叫么?你看,这月光是有的,窗下草丛里的蝈蝈也是有的……”他一面低语,一面带她写下一行字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是否应景?”他慢慢松开她手,笑道,“今晚月色很好,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并州回来的那个晚上,也是有月色的?”

    琬宁仍被他困在胸前,两人彼此并不能见彼此的神情,他的声音也如昔般寻常,不是暖如春月,是秋月如霜。

    他轻轻扳过她身子,并没有如所料般见到他太过熟知也太过笃定的泪水,那双情目中并没有泪水。

    “琬宁,”他偏过头,目光垂落到纸上文字,“你可知道,我没同他人说起过并州的月色。”他本还是有后续的,比如他也不会再执哪个女子的手写下这样的一句话,比如他也曾真正想过要带一个人去并州,看看迥异江南的一方天地。

    但此刻唯独有月光而已。

    他心头存的也唯独亏欠而已,虽然他也曾动容一个女子的勇气与痴心——那样的勇气与痴心,在他这里并不能求完满。

    就好比此刻,在他犹疑着余话是否说与眼前人听时,外头急骤的叩门声响起,他听见赵器声音的那一刻,彻底松开了她。

    第275章

    琬宁不放心; 随他至门口,听得赵器压低了嗓音急道:“大公子,会稽似是出了事,逃来个亲卫; 请您移步听事!”

    她心头突突直跳; 知道会稽有他母亲那边的亲族,亦是国朝仰赖所在重郡。成去非亦是一惊,却只是吩咐赵器道:“我这就过去,你先到那里候着。”

    说着转过身,捉住琬宁微微发颤的手,抚慰道:“不要因我的事再损精神,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我都会担着; 也担得起; ”他忽笑了笑,“信不过我么?”

    琬宁怔怔望他片刻,方抽出手轻轻攀在他领口; 为他稍作整理; 心神渐定,目中已换作勉励之意; 她含笑点了点头:“疾风知劲草,我信得过大公子; 您快些去罢。”

    她移去双手; 目送他出门; 成去非下阶时又回首看她一眼:“琬宁,待此事过了,我会来告诉你的,你自己多留心饮食睡眠。”琬宁鼻翼微微作酸,无声朝他颔首示意,成去非这方疾步往听事去了。

    听事里那亲卫正包扎伤口,赵器见成去非进得门来,一把托起亲卫迅速在他耳畔道了句:“这便是大司马!”亲卫闻言往前跨了两步,身子一软,跪地道:“小人见过大司马!”成去非见他虽负伤一身挂满了污腻,口齿却还清楚,遂摆手示意他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亲卫不肯起身,仍跪地回话,头却深深垂了下去:“回大司马,会稽郡已被流寇攻破,内史他,内史他被流寇杀了!”亲卫声音不觉走样,成去非心头一震,大惊道:“你说什么?”

    “小人是说,”亲卫咬了咬牙,“会稽流寇作乱,内史被杀,整个会稽一片大乱,小人九死一生方得逃生前来求救!”

    成去非听得一阵目眩,扶案坐定了,方沉沉望着亲卫道:“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么?”亲卫两肩颤了一颤,好似成去非的话一下勾到痛处,方才勉力支撑的镇定倏地失了踪影,整个人坍塌下来。

    “回大司马,流寇是自海上来,从上虞县登岸,杀了上虞县令,方朝会稽攻来……”亲卫肩头直抖,还欲再继续说下去,成去非扬手止住了他,疑道:“从海上来?”他脑中闪过些石启的只言片语,不禁问道,“是凤凰六年吴县民变逃窜掉的那些流寇?”

    亲卫不想大司马即刻打通此事前后勾连,只木木颔首:“是,那马休正是当初吴县流民起事的头目。”成去非警觉,立刻又问道:“既是从上虞登岸,杀了县令,事态至此,会稽府衙难道事先一点风声未得?”

    尾音陡然严厉,亲卫机灵灵打了个寒颤,以头抢地道:“小人不敢隐瞒实情,内史是知道此事的,各属官佐吏也纷纷劝其应当机立断,出兵阻截,以免酿出更大祸事,可众人劝不住内史,内史只说已请来仙人,会借与他阴兵,把守各处险要,让我等勿庸人自扰,属官兵士们等不来他下令,便四下逃命去了,直到那马休率众攻破郡府,内史不信匪首会杀他,不肯离去,言他二人皆天师道子弟,便是同门,断无同门自相残杀的道理,却不知那马休残暴无道,最终将内史,和几位公子皆杀害于府衙……”亲卫说到此,悲从中来,不由哽咽,遮袖抹了抹泪,方抽搭继续道,“夫人同几位姑娘也……小人不忍说……”一语未了,想起当日那惨无人寰场景,一面恨不能将那一个个剥皮抽筋,一面泪又流个不住。

    成去非自懂他话中深意,手指已攥得泛白,赵器见他如此,知是已怒到极处,这半日闻亲卫陈词,亦是又惊又怒,一时也紧锁着眉头立在一旁暗咬牙关。

    “现下是什么光景?”成去非脸色已难看得紧,高耸的眉峰迫着双目,亲卫见他目中隐约布了层赤红,只觉五内俱凉,没由来得一阵发怵,哆哆嗦嗦挤出话来:“因他攻陷了郡府,临近几县百姓纷纷仿效,只拿着农器便屠杀起府衙官吏来,马休一呼百应,已集聚了几万之众,那信徒深信所谓杀人可登仙境等蛊词,杀起官兵来毫不手软,小人听闻,他已放出风声,下一步便要往建康攻来……”

    成去非闻言好半日方冷笑两声,目中闪过一道郁到极处的光,又问道:“难道百姓就都受了他的蛊惑?”

    亲卫摇头道:“也有不从的,但凡不从者,马休便命人将其一家老幼杀尽,连刚出生的婴孩且都不愿放过,直挑刺而死,或就地摔死,”说着情绪忽地失控,呜咽哭诉,“大司马不知,马休已自封征东将军,流寇所到之处,不仅胁迫府衙承认他们一众流寇是为长生人,且将各府衙官吏皆剁成了肉糜,逼□□儿当面吃掉,谁倘是敢抗命不从,便要遭肢解分尸!那些百姓日渐习惯,也学得流寇只管烧杀抢掠,凶悍异常,已是无人可阻,小人全家皆被屠戮……”

    听事内回荡着亲卫终再无可抑制的阵阵哀号,成去非如被裂雷击中,久久不能回神,不知坐了多久,方缓缓问了句:

    “你可有我外祖母一家消息?”

    亲卫抽噎拭泪答话:“小人未曾亲眼见,只是听闻老夫人率一众奴仆临危不惧,竟杀出城去,可惜去向不明。”成去非略点了点头,“马休其人,你可了解?”亲卫想了想,应道:“他乃寒庶出身,不过据说祖上乃北方大族,渡江后方没落不显,曾有个哥哥在中枢做过御史,不知出于何故,早被中枢责令解职,听闻因此抑郁而终,便引得这马休十分忌恨,他本就因家族破败而不满,结交了好一众心怀怨怼的寒庶子弟,就此撺掇起百姓生乱起事,几载便弄得连天匝地。”

    这话似曾相识,成去非略略一想,方忆及石启时曾提及,彼时他听过未有暇细究,此刻认真思量片刻,终记起一个还算相熟的名字来,心底一动,问道:

    “他那哥哥可是唤作马儒?”

    亲卫点头道:“正是叫这个名字。”

    成去非再思想起前事,不免唏嘘,谁又能料到当初童谣一事竟伏此祸患?马儒终是得罪了他们,身处庙堂之高的他们,也自有最简易的法子,就此将一切敢于撕破脸面者驱逐,成去非深知自己也是“他们”一员,如今眼前这一厂人风暴的背后,不仅仅止步于官民,更在士庶之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有所悟地略略颔首,继而吩咐赵器道:

    “你先带他安置了,随后来见我。”

    赵器不安觑了他一眼,见他垂了眼睑,神情已不可窥得,遂悄悄扶起亲兵,先行退下。

    一发不可牵,可已有无数只手将此牵动,江南负重太深,他们的确得罪百姓太深,也得罪寒庶太深,他们自不会将对手放于眼中,然年轻的大司马却已敏锐嗅出不测之渊的杀机,可叹可惜者,这份敏锐,年轻的大司马仍遗恨自己依然晚了一步,是故,乱局便也只是静待年轻的大司马不得不逆流而破。

    君其无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

    遂待那两人方走出门外,成去非猛得抬手将几上茶盏扫落至地,摔得一地宛如碎冰,他缓缓起身,瞧着那满目的狼藉,抬手扶了扶额头,眉头已绞索至一处。

    三吴久无战事,府衙无从应付不难想象,可这一回,流寇到底借何事生乱,又是如何做到星火燎原,缘何可在短时间内竟汇聚上万之众,公然同官家对抗,仍是谜团,倘再深想,亦有可怖之处。

    唯一可确定者,不过凤凰六年吴县民变所埋隐患成真,他无暇再去愤怒于会稽府衙的麻痹无能,或是悲恸于亲人的惨遭屠戮,流寇已渐成气候,鸮鸣鼠暴者,中枢当于此刻快刀斩乱麻,一击毙之,置其于死地以绝后患……成去非于案前沉思有时,随即举步出了听事,一面走一面吩咐门外家奴:

    “让赵器来我书房。”

    他进得书房,走至书案前,面色依旧阴沉,酝酿片刻,方坐定执笔。赵器安排妥当后得了话慌慌往书房赶来,见他已于烛台前忙于书函,遂垂目静候一旁。

    “这封信送给京口秦将军。”成去非也不抬首,手底挥毫极快,赵器闻言,面上一怔,似是不解,成去非自顾道:

    “方才你也都听见了,马休这是等着和中枢谈条件,他能借天师道之手聚众转瞬间就掀这么大风浪,确有本事,中枢不能掉以轻心,”他面色愈发凝重,“凤凰六年到如今,不到两载的时间,他便敢卷土重来,且威势更壮,如今欲要与中枢抗衡,公然挑衅,野心昭昭,非府兵不能降也。”

    京口酒可饮,箕可用,兵可使。

    这正是当日大司马所言。

    赵器渐渐会意,东堂事后,京口驻扎了一部北徐州府兵,其领兵者正是流民帅秦滔,此支府兵招募者皆乃当初因西北战事南下而来的劲勇流民,这些人不是父子兄弟,便是同乡同党,凝聚如铁,战场上死不旋踵,杀人如麻,绝非中枢所控军队可比,大司马手中虽也有并州铁骑,可惜鞭长莫及,眼下事态紧迫,倘欲要胜券在握,京口府兵确是不二之选。

    “你多带几人,务必要快,现在就去。”成去非落了对方一眼便可识别的私印,封好火漆,递与赵器,正色道,“挑最好的马,你快了,秦将军方能发兵发的快。”

    赵器领命而去,成去非有静坐半晌,方起身唤来两干练家奴,吩咐道:“你二人,苍奴去东府将兄长请来,告诉他有要事相商;阿元你去竹巷陈肃陈巡使家中……”说着方想起凤凰八年巡行已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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