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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说完,转过身走到操作台,操控起重机把渔网的另一端继续抬起,使渔网倾斜,让海鲜都落到船上。
陈红旭一直被骂,脸上没有半点愤怒,有的只是苦涩和无奈,这种话已经习惯了,在刚来的第一天,因为工作分配不公,曾与这位赵船长吵了一架,得到的答案是:立刻滚蛋。
在意识到没办法失去这份工时,也就意味着,无论说什么都要承受。
“哗啦啦。”
海鲜倾斜而下,半个甲板被铺满。
陈红旭见已经收网,松开渔网,默默走到另一侧,先是拿起一个长度在八十公分、宽度在四十公分的泡沫箱,走进驾驶室里,打开里面蓝色铁桶,用铲子把里面的冰块铺满泡沫箱底部。
最后拿着泡沫箱,蹲在铺满甲板的海鲜前,挑选同种类的海鲜扔进泡沫箱。
整个过程非常熟练,也非常机械,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另外两名与他一起拉网的工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同情,可同情也没有用,一条船上最大的是船长,说一不二,没人敢违背。
要怪也只能怪陈红旭自己,血气方刚,社会经验少,上船第一天就与赵船长争执,不搞他搞谁?
赵船长见海鲜收完,掉头返航,把方向固定,又折返回甲板。
见到陈红旭的动作非常满意,低沉道:“知不知道刚刚就因为你,险些让渔网掉下去,如果这一网海鲜没上来,是多大的损失知道嘛?”
“对不起。”
陈红旭缓缓抬起头,挤出个笑脸:“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拖后腿,刚刚谢谢了。”
“妈的,说的还像个人话,快点捡,还有四十分钟到岸边,海鲜死了,损失你负责!”赵船长向两人走去。
陈红旭不敢耽误,手上动作更快,赶紧分拣。
“赵船……要不然我帮帮他?天太热,很容易死掉……”一名工人试探开口。
另一名工人也道:“数量是有限的,如果到岸边他们没捡完,咱们都有责任,被上面记过不好……”
他们的程序的去程下网捕捞,到达目标地点收网,返程分拣,保证海鲜的鲜活度,而一旦捡不完,剩下的海鲜自然都死掉,公司运营这么多年,对任务量自然很清楚,一船人可以轻而易举完成。
一个人,很难。
一旦造成海鲜损失,或许会记过、或许会扣工资。
“可怜他?”
赵船眉毛一挑,随后笑道:“我这都是为他好,锻炼锻炼他,以他现在的专业素质,也就我能要,换个地方第二天就得被开除,给他练成手,从这里离开,也好找工作……”
两人一阵无语。
在可以完成的情况下能称为锻炼,在超出工作极限的情况下,那就是折磨。
赵船见两人都有怨言,也不在乎,故意道:“小崽,我是不是为你好?”
陈红旭赶紧抬头:“是,这是在锻炼我,二位大哥不用担心。”
说完,赶紧低头分拣。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可离开又能干什么?就整个海连的工资水平而言,出海捕鱼最高,三分捕七分险,因为要承担坠海的风险、也要承受暴晒和气味、还要在高温下作业,所以工资高出其他行业一倍有余。
也想过换一家公司。
奈何,哈弗岛规模最大,工资最高且有保障,其他公司比不了。
这两名工人心中一阵叹息,记得第一天看到陈红旭的时候,虽说模样也很狼狈,可依稀还能见到年轻人的朝气、至少长的还像年轻人,这还不到半个月,变成这幅样子。
“听到了吧,他都知道我是为他好。”赵船长呵呵一笑,自己在哈弗岛混了十年才坐到今天位置,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俩也别多看了,他年轻,就应该多干点,更何况,刚刚如果不是我帮忙,网就掉了,应该惩罚。”
两名工人都知道他是在报复,半个月了,每天都是这个程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打算结束,说再多也没用。
赵船长见两人都不说话,主动道:“你们俩先把渔网装好,装完再歇着。”
两人点点头,把渔网拖到后方没有海鲜的甲板,摊开折叠。
赵船长见没有别人,又走到陈红旭旁边,小声道:“看到了吧,在这条船上,我不想放过你,没人能帮的了,他们只能帮你说话,也不敢得罪我。”
陈红旭没抬头,继续分拣,不过没有刚才的笑容,嘴角颤了颤。
赵船长眼里闪过一抹冰冷,又道:“我家里电视最近坏了,叫人上门维修,说年头太长,没有维修的必要,缺一台电视……”
陈红旭没回话,手上动作越来越快。
他怎么能不明白什么意思?无外乎,自己一直是嘴上赔礼道歉,他不认可,所以才折磨,说电视,就是在暗示。
自己每个月工资一千六,最普通的电视也要一千多,一个月没了。
这个歉,道不起。
“呵呵,你小子还真是油盐不进,非常好。”赵船长见他一直不回话,又道:“那就一直这么干,我看你能坚持到哪天。”
拽渔网中间是最重的。
分拣又是他自己。
赵船长见他依然不回应,转身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冰冷道:“我听说你家靠你自己养家,不知道丢了这份工作,还能不能养家!”
已经没有耐心了,暗示他半个月,竟然还无动于衷,虽说让他干最苦最累的活,稍有报复的快感,可是整天看着他在眼前,也很闹心。
“赵船!”
陈红旭突然开口,咬牙道:“你也知道我家就靠我自己养家,所以,换个条件行么,除了这个,让我干什么……都能接受!”
如果能离开,第一天就走了。
“你有跟我谈的资格么?”赵船长鄙夷反问,他竟然连一个月的工资都舍不掉,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另外两位与自己在一起几年,还知道偶尔买几盒烟,偶尔请自己吃顿饭,他有什么资格?
似笑非笑道:“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有舍才有得,做人不要太铁公鸡,容易吃苦头,还有二十分钟到岸边,这是你最后的思考时间,到了岸边捡不完,都是因为你落水耽误分拣时间……”
落水。
这种情况会有,但是极少出现,而一旦出现,公司的处理办法只有一个,直接辞退,因为正常操作不会落水,只要落水一定是违反操作流程。
还不仅仅是违反这么简单,一旦落水致死,公司要赔偿,这笔损失是多少船海鲜都赚不回来的。
陈红旭咬紧牙关,以前从未觉得一千多块钱很多,现如今,真舍不得。
他正思考着。
“哗啦啦”
一桶海水毫无征兆从头上浇下来。
陈红旭全身被浇透,下水裤里灌满水,惊愕抬起头看着赵船长。
赵船长随手把桶丢在一边:“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转身离开。
陈红旭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很想反抗,可是不敢,一旦伤人,还需要赔偿,他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在脑中算了一笔账,在每个月工资差二百的情况下,给他买一台电视的差价,在这里干大半年才能补回来。
所以与其给他买电视,还不如被开除。
至少,第一个月能把钱拿回家。
这时,就听耳边传来赵船的声音:“刚刚小崽掉海里了,让我给救上来,明白了嘛?”
两名工人:“……”
陈红旭知道事情已成定局,瘫坐在地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岸边。
第0407章 面如死灰
岸边。
几名穿着白衬衫的领导层正在焦急等待,热的满头大汗,眼睛一直眺望着远处海面,恨不得自己有双长手,能伸到海里把船直接拽回来。
从哈弗岛集团的等级划分来看,第一层无疑是集团、第二层是海产品公司、而加工厂属于公司下属,也就是第三层。
他们心里抱着能被许君如看重,从此飞黄腾达的侥幸。
更抱着不得罪许君如,让她看轻的担忧。
这种事就像是领导宴请:谁去了他未必知道,但谁没去,一定记得。
“回来了!”
几人看到渔船出现在视野中,隐隐有些激动,到现在还不知道陈红旭与大小姐什么关系,但很清楚,大小姐能来找他,关系一定不凡。
渔船越来越近。
五分钟后停靠在岸边。
赵船距离很远就看到他们,被吓了一跳,这些坐在办公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出现在这?
船刚停稳,快速跳下去:“张厂、孙厂……你们这是?”
“陈红旭是不是在船上?”张厂焦急问道。
“啊?”
赵船长一愣,陈红旭就是个小人物,在整个工厂属于在底层,甚至不如流水线上的工人,他们问他干什么?
“快说啊……”孙厂更着急,向船上看了看,一眼看到陈红旭,因为只有他是年轻人:“你就是陈红旭?”
陈红旭还穿着下水裤,不过能看到全身湿漉漉。
听到他们问话,点头道:“对。”
还沉浸在即将失业的无奈之中,情绪低落。
“快跟我走,有人要见你!”张厂立即道。
“快快,等你一个小时了……”孙厂就差拉着他的手拽着跑。
“找我?”陈红旭皱了皱,实在想不通这个时候谁能找自己。
“找他?”赵船脑中嗡的一声,有种不好预感,能让这两位副厂长亲自出来迎接,得是什么样的人物要见他?
还没等几人多想。
就看从工厂大门里,浩浩荡荡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丁闯。
他与这些人没有共同语言,一直当成透明人,看时间差不多就一直眺望海面,见到船回来,没继续等待,主动下楼。
许君如也厌烦他们拍马屁,跟着下楼。
而她一动,没人能坐住。
“丁……丁闯?”
陈红旭看清情况,全身紧绷,有种要掉头离开的冲动,在此之前也想过找丁闯求助,可很清楚,自己与他已经不在一个等级上,况且自己的情况,不是简简单单一次帮助就能解决,一旦开口,极有可能换来更丢人结果。
“王……王厂?”
赵船长看到这群人,脑中要炸了一般,他们,怎么都出来了?难道是找陈红旭?还有,走在最前方的是谁?
王厂长在许君如面前自称经理,但在工厂,都称王厂,实打实的土皇帝。
丁闯已经走到眼前。
看到陈红旭的样子,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如果不是从船上下来的人太少,走在街上都未必敢认,他哪还有当初整天想着找女朋友的潇洒,晒的黝黑、模样狼狈,看样子,真像是一个渔夫。
直白问道:“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不找我?”
陈红旭听他问话,有种想哭的冲动,寥寥一句话,让心里的距离消散如烟。
僵硬道:“也没怎么样,工作赚钱,挺好。”
“好个屁。”丁闯愤恨骂一句,对待宿舍的几人,一直都很纯粹,他到希望都能像刘飞一样,堂而皇之的说出:要请我去按摩,因为你有钱……
又道:“你以为凡是都靠自己扛着,是自立自强,是成熟长大?我告诉你,有关系不知道用是最愚蠢行为,倔强的趴着,永远不如不要脸的站着,你……”
丁闯说着说着停住,觉得这时候说教更伤他自尊,转身道:“跟我走。”
“你……掉海里了?”
许君如突然开口。
丁闯不懂他为什么全身湿透,以为很正常,可许君如懂。
此言一出。
气氛顿时凝固。
在场的所有人,都意味着掉海里是什么意思。
“啊……对!”赵船慌慌张张开口,不知道他们什么身份,可全厂的领导都陪同,绝对不一般,又道:“拉渔网的时候,他先用力,加上船体摇晃,掉下去了。”
王厂立即严肃道:“他刚上船不久经验不足,你们经验丰富,不知道照顾?”
张厂黑脸道:“安全无小事,你身为船长,居然有船员掉下去,必须深刻检讨!”
如果是平时,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大小姐面前,岂不是在打脸。
“是是,都是我的错,我检讨,深刻检讨。”赵船长连忙点头哈腰回应,说话间,近乎哀求的看向陈红旭,如果这时候暴露,就全都完了。
天知道,他为什么认识眼前这两人。
突然有些后悔,针对他干什么?
“我没掉下去!”陈红旭缓缓道:“是他往我身上浇的水!”
倔强的趴着,不如不要脸的站着……
继续道:“要用这个理由把我开除,因为他想让我送一台电视,我不给。”
话音落下。
一众厂领导脸色红的像是猴屁股一般,齐刷刷看向赵船长。
赵船长吓的身体一哆嗦,万万没想到他居然都说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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