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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是,会议结束一个星期后,总公司的正式任命下来了,这次没有再经过讨论,直接以文件的形式传达到各分厂。
文件内容是,李铁同志担任厂长的同时,兼任书记一职,石宗勤同志担任连轧厂第一副厂长,主抓技术工作,免去兼任的书记职务,程伟志同志担任副厂长、厂总支书记。
文件传达后第二天,程伟志由总公司副书记方振杰亲自陪同,到连轧厂报到,这与当初李铁上任时属于同等待遇,略逊一筹的是,李铁是行政口,由袁克航总经理亲自陪同,而程伟志是党政口,不过秦运昌书记并没有来,而是换成了副书记方振杰。
即使如此,这也是连轧厂很轰动的新闻了,原因只有一个,程伟志一跃由总务处长提拔为主管总务行政后勤的副厂长,这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端倪。
石宗勤听说这个消息后,短暂的楞了一会儿。
当听到楼下传来阵阵喧哗时,他走到窗前,看见一辆白色的科罗娜停在厂办大楼的正门,程伟志弯着腰对车里说着什么,话音传不到楼上,但程厂长明媚的笑容给石总工留下了深刻印象。
令石宗勤奇怪的是,并没有在车旁看到李铁。
他走到对面的办公室,宁向东正坐在原来秘书小魏的位置上,聚精会神摘抄内刊上关于新一年全总工作规划的细则。
石宗勤暗暗点了点头,问道:“小宁,知道李厂长现在在哪里吗?”
宁向东抄的太专心,没听到石总工的脚步,闻声连忙站起来,说道:“李厂长打招呼说今天有事不来了。”
“哦?说什么事了吗?”
“好像说是牙疼,去医院看牙了。”宁向东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道。
石宗勤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一部红色电话拨了出去:“周部长吗?我是小石,今年春节也没去看您,这两天您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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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吾心安处是吾乡
程伟志的办公室在三楼西边,由原来一间小会议室改造而成,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李铁和石宗勤的办公室都在二楼的东边,他不愿意在二楼办公,搬到三楼又不能在这两人头上,这间小会议室成了最佳选择,尽管面积有点超标,但是没人计较这些,李铁这几天每天去看牙,根本不操心这些闲事,石宗勤也一样见不着。
办公室的装修倒也能提现出程伟志的品味,基本风格于简洁明快处见匠心,靠墙一排书柜,每一个转角都多了几根蚀刻的线条,而且厚度刚好可以放进去一整套马恩列斯的著作选集,本本精装硬壳书,是出版社专门出版给需要用作陈列而不是用来阅读的客户的。
沙发对面有一个水族箱,有水却没有鱼,这里面的讲究不便与人道,水在中国传统中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基本都与风水、财运等等相关,一汪空置的水有其寓意,水中鱼则又有一种说法,此外在房间中的摆放位置也大有讲究。
鱼缸旁边有一博古架,上面并未陈列瓷器,只放着一盆文竹,恰恰是这一盆廉价的植物,反而衬托出办公室环境里的点点生趣。
对这盆文竹大加赞赏的第一个人是刘元贵。
面对厂里骤然发生的巨变,工会主席刘元贵心里也如翻江倒海一般,在他眼里,自我感觉比程伟志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程伟志不但敢去想,还做成了。
在刘元贵眼里,程伟志这颗迅速升起的新星太过耀眼,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既然看到自己的缺点,就应该快速弥补,打定主意后,刘元贵很快调整自身角色,变成了程伟志身边的拎包小助手。
只是对程伟志的称呼,他一开始是叫程书记的,但发现每次叫的时候程伟志都故作没有听到,才恍然改口叫了厂长,不过还是把副字吃掉了。
假如没有石宗勤从中作梗,程伟志还是很愿意别人称呼一声程书记的。
一想到石宗勤这三个字,程伟志心里就升起烦腻,好似一桌珍馐,却被苍蝇踩了几脚,如果没有方书记再三敲打,他恐怕早就向石总工开火了。
“时刻要注意保持基本素质和修养,尤其是对石总工,过去十二分的态度,今后要放大到一百分!”方振杰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步:“哦,我说的是尊敬的态度,不要理解错了!”
对这位远房妻弟,他几乎是手把手传帮带,此刻要说不后悔也是假的,他怎么也没想到石宗勤竟然会强烈反对。
“石总工对你目前持什么态度?”方振杰问道。
“我还没见到他……”程伟志心里结了疙瘩,他绕不过去。
“怎么不主动去见见呢?”方振杰一听有点上火,言辞中就带了责备。
“去了一次,没在办公室。”
“办公室不在,就去家里嘛,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是拜访老领导。”
“这……我回去准备一下就去。”
“暂且不必了,老石去北京看望他的老学长了,等回来再说吧。”
方振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石宗勤把书记这个位置看的如此重要,他也曾询问过程伟志是不是个人方面得罪过石宗勤,程伟志坚决否认了。
由此方振杰怀疑,也许任何一个人受命书记一职,都会激起石宗勤的强烈反弹。
这么一想,诸多困惑都迎刃而解,拿掉书记这个职务,他就只剩下光杆副厂长,这放在谁头上都难以接受啊。
那么,主动跟李铁提出,向总公司发出请示增补书记的建议,就是以退为进了。
“简简单单的事情,偏偏搞的如此复杂,”方振杰长叹一声,看着程伟志,严肃的说道:“你在任上,一定要吸取这次教训,踏踏实实搞好本职工作,积极配合李铁厂长,不要把精力都浪费在内耗上面,明白吗?”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石宗勤回来了,耐人寻味的是,他上班的第一天,李铁的牙也治好了,石宗勤听说后,摇着头苦笑几声,这个李铁,本来还想跟他交代几句,现在看来不必了。
石宗勤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办公室,在这里前前后后差不多两年,从连轧厂还是一片荒草坡开始,他就跟随建设指挥部来到这里,那时每天的工作,都在楼后那间简易排房中进行。
后来办公楼盖好,自己选择了这个房间作为办公室,因为站在窗前,能直接看到连轧厂的主体车间。
这趟去北京,终于得到了部里的明确答复,考虑到石总工这些年在冶金战线做出的卓越贡献,以及个人请求,决定派遣他代表并钢,去海南东方市,参加为期半年的重要培训。
石宗勤拿到培训函后,本打算跟李铁说一下,当听说李铁已经不再看牙时,他知道,这家伙一定也找到了化解心法,将压在心里的石头化掉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花样比我这样的老家伙多一些,石总工笑着摇摇头,对门口喊了一声:“小宁过来一下。”
随着一声答应,宁向东快步走了进来。
“来,你看看,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吗?有需要就拿走。”
宁向东看着石总工的办公室,往日的有条不紊,此刻已被些许凌乱打破,他有点吃惊的看着石宗勤。
“我这几天就要离开并原了,你抽空去航空预售处给我订张机票吧。”
当得知石总工要去海南岛时,宁向东更加吃惊的问道:“这算什么结果?”
“结果?为什么会认为是结果呢?”石宗勤哑然失笑道。
“……”
宁向东没有说话,这句问话本就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开篇的一个楔子罢了,他望着石宗勤,等待着。
“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石宗勤指着窗外连轧厂的主体车间说道:“这棵树是我亲手种下去的,现在看,似乎结了果,然而,果子甜不甜,还没有人亲口尝一尝,单看表面的艳丽成色,谁会抢着吃下去?”
“既没有成熟,也不知其味,”石宗勤走到窗前,似乎自语般继续说道:“李铁都去看牙了,这个果子,没有一般的胃口,谁能消化掉呢……”
“可是,毕竟您年纪大了,海南又那么远,万一水土不服……”
“革命人永远都年轻,好比那大松树冬夏长青,”石宗勤微笑着,眼角的鱼尾纹丝丝绽放:“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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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惟我心永恒
石宗勤离开连轧厂去海南学习的消息传遍全厂时,看牙归来的李铁韬光养晦,坚门壁垒从不走出房门一步。
这两人在厂里失去了踪迹,程伟志就成了一号人物。
每天早晨,厂办大楼里处处传来他激昂的脚步声,每一层工作人员都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不断忙碌、走来走去的程厂长的身影。
大家聚在一起闲聊,禁不住要感叹几声,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可敬的程厂长事无巨细,处处放火。
石宗勤临走时,把办公室钥匙交给宁向东,让他代自己交还厂里,虽然自问心中磊落,但连轧厂毕竟是自己眼看着一天天成长起来的,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里就不太愿意面对如今这样微妙的氛围。
程厂长拿到钥匙后,在手里反复把玩,良久没有说话,同时,暗中观察宁向东的脑门,当发现没有如预期那样看到一层细汗时,心里不禁懊恼,看来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被领导晾在一边就紧张。
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宁向东很有点莫名其妙,程厂长为什么瞅个冷子就瞥他一眼,自己脸上又没有开花。
“小宁啊,要不这样吧,石总工的办公室还是保持原样不动,万一老领导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程厂长忽然想起方振杰苦口婆心的教导,凡事示恩于外,可得民心。
“对于你的安排吗……”程伟志双手交叉相握,两枚大拇指往复画圈,做深思状:“还是回工会吧,我跟刘主席打个招呼。”
“程厂长,我有个请求能说吗?”宁向东忽然插话道。
“哦?说来听听。”程伟志对宁向东这个人很有兴趣,如果他不是石宗勤的人就好了。
“我还是想回质监站,我那点艺术水平,去工会也是白白浪费了一个编制。”宁向东很恳切,假如不是石总工赶鸭子上架,他连石办都不愿意来。
“这样啊?”程伟志沉吟了一会儿:“按说你一直在石总工身边工作,应该有个合理的安排,其实我在考虑,团委是不是更适合你……”说着,他打开保温杯的杯盖,却没有端起杯子喝水。
略做停顿后,程厂长又盖上杯盖,面露惋惜之色:“既然你提出到生产一线去,这样也好,年轻人确实应该加强自身锻炼,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谈心。”
宁向东走后,程伟志脸色阴沉下来,他不信这个年轻人没看出他的暗示,可没想到真的就不低头。
累啊,心思都用到端茶倒水这些细节上来了,程伟志长叹一声,疲惫的陷进椅子里,这个厂长当的比处长还累,什么时候,把头上的副字摘掉就算熬出来了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旋即又想,心有多大舞台才有多大,万一呢?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迫切的,是要慢慢抹掉姓石的留在人们心里的所有痕迹。
石宗勤离开并原的时候是夜里。
他的机票是晚上的,因为价格比白天航班便宜很多,虽然能够报销,但他还是坚持,公家的钱也是钱,更何况他还是连轧厂的人,厂里如今还没有效益。
“省下的就是赚下的。”石宗勤笑呵呵的对李铁说。
李铁来送行,纯粹以个人身份,宁向东也来了,他给石总工订的票,时间他知道。
不过令石宗勤意外的是,宁向东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候机楼,他看到小宁身边站着一个年龄相仿的漂亮女孩子。
宋小青的寒假即将结束了,她好容易又找到一个机会跟宁向东见个面,没想到这么凑巧,石宗勤今天飞海南,两人的约会变成了给他送行。
没有前呼后拥的送行队伍,石宗勤和李铁走在候机楼里,完全是一位普通的老者,身边伴随着一个略微年轻点的兄弟,两人流露出来的气宇,也是平凡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两个青春阳光的小伴侣。
“你算是解脱了,宗勤。”李铁感慨的说道。
“解脱?那是谁绑着你呢?”石宗勤含笑问道。
李铁一愣,话里的机锋他能听出来,短时间却悟不出来,就笑道:“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你这一走,算得了清静。”
“可谁能吵到你我呢?”石宗勤用手指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