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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宁父满口语录,霍敏芝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这一晚宁向东和龚强二人照例出摊,照例无人问津,天龙大厦小广场上的夜晚,照例闲人如织,如同云烟里的繁华,可远观却遥不可及。
龚强嘴角叼着一支烟,是裤兜里的半盒登月,这种丢份的烟打死他也不会放在衬衫兜里。
宁向东无聊地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缤纷画面,然后看到有个人慢慢向他们走来,蹲在摊位面前,冲他绽开一个欠揍的笑脸。
这人是赵宝库。
“收摊吧二位,再摆下去也是瞎耽误工夫,跟我走。”他说。
“知道毛病在哪吗?”坐在食品街的饭馆里,赵宝库点好菜,问道。
“不知道。”
“知道。”
赵宝库听见两个不一样的答案,愣了一下:“向东说知道什么原因,那你说说看。”
“专一。”
跟自己心里想说的完全不一样啊,我这个小舅子看来是个有挺想法的人,赵宝库大感兴趣:“什么意思,向东,再往深里说说。”
“也没什么,最初弄这事就是想玩玩,没想到后来就认真了,”宁向东叹了口气:“所以,认真你就输了……”
说话的时候宁向东正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流,不经意间,似乎看到宋小青和一个男的并肩走过,只是食品街人影幢幢,还没看清就一闪而没,收回目光,心里蓦的有点乱,是她吗?
赵宝库哪里知道宁向东的心思:“屁话!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两个字,做什么事,只要较起真来,就一定能做成!”
宁向东知道赵宝库除了上班,还开着一家文印店,店里复印机的主力机型是佳能,那个年代复印机还是很前卫的办公设备,价格昂贵,难以普及,在国家没有推行办公自动化以前,很多单位仍然在使用铅字打印机。
赵宝库的店里也有一个,操作起来很麻烦,一张蓝色的打印蜡纸要小心安装好,不能有折叠痕迹,不然油印的时候就会把折印留在纸上,然后再把铅字一个个敲上去,最后是平整地铺在油印机上,用滚筒沾着油墨均匀印刷,效率低下不说,重要文档还不易保存,因为时间长了油墨会发生晕染,最后就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迹。
赵宝库的文印店就开在学校附近,学生们已经开始舍得花钱复印重要的学习资料了。
复印一张明码标价两毛钱,量大还可以打折,赵宝库的要价良心,所以生意很火,有些离得稍微远点的人,也会拿着不太着急的材料专门过来复印,而店里只有一台老款的复印机,每次开机都得预热两分钟,客人们只好等着,有时候人多了就等的不胜其烦。
赵宝库就琢磨着想再添置一台复印机,当时国内最新引进的机型是稿台移动式,复印效率显著提高,最主要的是不用预热,以他的头脑,浪费那两分钟不单单是电费,时间也是金钱,蒙受的是双重损失。
宁向红得知后担心新款机器太贵,就不赞成赵宝库买,没想到他偷偷买了以后才告诉自己。
宁向红很生气,在她看来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很严重,现在没结婚赵宝库就敢这样,谁知道婚后他胆子会不会更大,到时候控制不住他,宁向红就在马路边闹了别扭,结果就被宁向东撞到了。
事实上买了新机器后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点点,赵宝库对于效率的理解就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所以当听说宁向东他们一天天白白浪费时间,自己就先心疼的要命,怎么说将来也是一家人,这个忙他说什么也得帮。
听了赵宝库的话,龚强也打起精神来:“怎么个认真法,姐夫教教我们呗。”
“摆地摊没错,灵活机动,而且成本低,人员流动快,但是你们这样不行,刚来的时候新鲜,买卖是好点,可时间一长谁还来?你看看这地方,来来回回就是附近的居民,而且你们卖的是拖鞋,人家买回去不得穿个几年再换?流通性和变现率太差,”赵宝库指着窗户外边:“食品街里倒是人多,而且从哪来的都有,但这里边也不让你们练摊啊,所以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想卖的好吗?就得换着花样来,永葆青春不褪色才成。”
宁向东和龚强一句也不敢打断,赵宝库这是在授业解惑了。
“想打开销路,不能天天这么傻等着,没错,你们干的是等客上门的买卖,但是不能循着等客上门的想法来,”赵宝库用手点点自己的头:“脑子是个好东西,要用,不用就是个饭桶。”
一席话醍醐灌顶,两位小兄弟连连点头,这大几岁就是不一样,说的话里满满的都是干货。
宁向东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我这姐夫是个高人啊,不抽烟,不喝酒,有头脑,讲礼貌,简直就是现在说的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新青年啊!
我姐可真有福气。
………………………………
第八章 全民总动员
钟楼街上的红星电影院正在进行内部装修改造,要建一个小型的三维立体播放厅,据说是专门派人从深圳那边学习取经后定下来的方案。
市民们口口相传,很神秘地说:“银幕上面演什么,连椅子都知道,比如爆炸了或者地震了,椅子也跟着抖,这还不算什么,要是上面演下雨,你坐着也得被淋一头。”
“那看电影不得带把伞?”
“嗯呐……”
“不用带伞,进去的时候一人发一把,下雨你就撑开,电影看完了,伞也给你了。”
“还有这好事?”
公园里,几个老头窃窃私语着。
宁鉴良盯着棋盘,完全不为所动,对面的棋友老丁则一脸轻松,端起茶缸滋溜滋溜地喝着:“再摆一盘吧老伙计,你那已经是死局了。”
宁鉴良抬头看着丁启章得意的样子,胸有成竹地一笑:“先别高兴的太早老丁,老朽还有秒棋。”说完拿起被困住的老将,直接落到老丁的帅上。
“这……这是什么下法?”老丁瞪圆了眼睛。
“当然是我创造的下法。”
宁鉴良扶扶眼镜,笑眯眯地说着,扭头对不远处的宁向东问道:“看明白了?”
晚上在食品街吃完饭,宁向东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赵宝库的话,隐隐约约抓住点什么,可用心一想,似乎又什么也没有。
脑子是个好东西,怎么用才不是饭桶?
左右想不出来,看看已经走到了龙潭公园,西北边的欧韵角是老爸的根据地,宁向东便下意识往这里走。
果然,很远就看到老爸跟丁启章在切磋棋艺。
附近三三两两还有些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天。
宁向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很快,关于城市建设和发展的话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九十年代的并原就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各项工程全面开花,身边不断出现的新事物在无形中影响着每一个人,大家见面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变化太大了,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自己家里取得的成就一样,流露着淡淡的自豪和欣喜。
人们面对每天发生的新变化不断地观察、总结,形成自己独特的见解,然后在身边的圈子里互相探讨交流,又碰撞出新的思索重新酝酿成新的话题。
宁向东感到,脑海中那一点飘忽不定的东西似乎更加清晰了。
当听到红星电影院改造成最新式播放厅的消息时,他脑子里如一团气泡般的东西悄然破裂了。
求变。
一直忽隐忽现的点,原来就是这两个字。
“看明白了?”
当老爸对他问出这句话时,仿佛一只手掀开朦胧的纱幔,许多的光照亮了许多的暗。
求变这个词犹如迅速分裂的细胞,不断进化,充斥了整个脑海。
他走过去,把手放到棋盘上轻轻一拂,三十二枚棋子纷乱掉落。
做了一辈子政府工作,丁启章有一套独特的观察力,面前这个小伙子让他眼前一亮:“突破桎梏?”
宁向东点点头:“下自成蹊。”
老丁哈哈大笑,指着宁鉴良,说道:“你这个老夫子,有什么事不直接说,偏跟我打哑谜!”
“难言啊老伙计,我们一同经历的岁月,我们都懂的。”宁教授略带着歉意。
丁启章自然明白宁鉴良的意思,随即饶有兴味地看着宁向东,感慨道:“不服老不行喽,后生可畏啊。”
看明白老丁的态度,宁鉴良长吁一口气,心上的大石落了地,儿啊,你那堆拖鞋终于有着落了,我也能回家见你妈了。
这个星期天,由于装修而停业的鼓楼街红星电影院门前,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影院大门的台阶上摆放着两张桌子,桌子前挂着条幅,上面写着“塑料二厂便民小组”几个大字。
那个时代曾经涌现过很多学雷烽便民小组,通常都是理发、修理自行车、配钥匙等等,这个便民小组的桌子上却摆着几双拖鞋,透着无法理解的怪异。
人民群众都是好奇宝宝,很快就围满了人。
宁向东和龚强穿着工作服,两人胸前都别着一枚“塑料二厂”的厂徽。
看看人群聚集的差不多了,宁向东站在台阶高处,热情地说道:“朋友们,现在我有请绿柳巷街道办事处的魏主任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小组的活动宗旨。”
站在桌子旁边的魏大妈吃了一惊,低声对宁向东说:“我是居委会的主任,不是街道办的主任。”
宁向东笑笑,把魏大妈往桌子前一推:“反正都是主任。”
从六七十年代一路走来的魏大妈已经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工作了一辈子,对付这点小场面还是不在话下:
“同志们!”
围观的人就笑,这个称呼现在用的人可不多了。
魏大妈很有风度地停顿了一下,待笑声稀落下去后,接着说道:“我是北固人,十几岁就来到并原,对这里的一切是有感情的,对绿柳巷的群众更有感情,一辈子很长,也很短,今天,在改革春风的吹拂下,我代表绿柳巷办事处,很高兴请到了我市大型国有企业,塑料二厂的厂……”
魏大妈说顺了口,差点把“领导”两字说出来,还好凭借丰富的工作经验及时停住了:“厂里的两位师傅,给我们带来了代表二厂最高水准,最先进生产技术的……”
看了看摆在桌上的拖鞋,魏大妈这次真有点傻眼了,拖鞋要啥先进技术,这可怎么往回圆?
索性一摆手,抛开说顺口的套话,举起拖鞋:“就是这个,说实话你们谁家没用过二厂的拖鞋?别小看了这一双简简单单的拖鞋,能做的这么结实的全国也找不出几家,我们家就有,穿了七八年到现在也没坏……”
宁向东和龚强在台阶下一咧嘴,敢情老太太也会满嘴跑火车啊。
“今天塑料二厂的师傅们带着产品走上街头,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宣传和销售任务,更主要的是把方便带给了大家。”
听着围观的人噼里啪啦鼓掌,魏主任越发地意气风发,大手一挥:“今后,红星电影院这个地方,就是二厂的固定联络点,有什么质量问题和咨询欢迎同志们随时过来。”
讲话天马行空,宣传方式独特,魏大妈这一波操作收到了奇效,久违的抢购现象再次出现。
宁向东暗自庆幸邀请魏大妈现场助威真是太英明了,居委会再小也是政府的态度。
胖子热泪盈眶,发誓结束后要请魏大妈吃一顿雪山。
魏大妈连忙谢绝:“老太太血糖高,胃也不好,受不起这份心意,再说了我这个岁数哪能让你们小年轻的破费。”
宁向东和龚强二人连说过意不去,魏大妈双手一摊,像是痛下决心:“要不这样,大妈拿两双拖鞋,也是我一个念想,也是你们一份心。”
送走了拿着五双拖鞋,心满意足的魏大妈,宁向东和龚强的心凌乱了很久。
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刻,恰巧有一位并原晚报的记者路过,这样热火朝天的场面让她很震撼,向周围群众了解了原委后,她悄悄拍下了几张现场照片。
第二天,并原晚报拿出半个版面的篇幅,隆重报道了二厂这次宣传活动,照片上清晰地看到龚强没心没肺的笑着。
二厂厂长谷生有看到报道后大吃了一惊,连忙让厂办的人去调查是谁组织的活动,为什么没有经过上会讨论。
“这个胖子,还有下面照片里这个人,都是哪个车间的?马上把名字报给我。”
厂办经过一番调查才发现,所有的班子成员竟然对这个活动一无所知,完全是一个青工的个人行为。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查遍全厂也找不出来,厂办主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