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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两口后,张家译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乐呵呵地看着宋甄,“丫头,再过几天就要回到水深火热的学校里去了,现在心里是不是充满着不舍?”
宋甄抿嘴一笑,“张大‘叔’,你说得也太严重了吧?学校哪里水深火热了,我看呀,你们这剧组才真是‘水深火热’,这么大热天还不准人喊热。”她这说的是拍戏途中演员不能跳戏了。
一听这声“张大叔”,张家译和张亦都乐了。
“我叫你丫头你就这么不乐意呢,非得叫我大叔,你别看我长得老,我心态可年轻着呢!”
张家译又喝了一口水,说:“丫头,我们这还算好的了,你是没见过夏天拍冬天戏的,那才真叫个受罪。三伏天的,让你裹个皮草,还要作出受冷的样子来,嚯!你想想那场景……戏一完就得赶紧把衣服扒光了光个膀子,拿冰块往身上敷。”
宋甄抿嘴一笑,“有这么夸张吗?还光膀子?那可是在剧组里呀,周围那么多人呢。”
“真到了那份上谁管你多少人呢?而且又不是你一个,大家都这样,也就见怪不怪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话题来到了杜安身上。
“……甄甄,你跟杜导是邻居,肯定跟他比较熟,你跟我们说说,杜导真是第一次执导?他在中戏的时候就没拍过电视剧什么的?”
这话是张亦问的。
虽然和杜安不对付,觉得这个导演在专业水平上狗屁不通,不过张亦也不得不承认,在管理上这家伙还是有一手的。
“这家伙有点管理才能呀……我们剧组虽说不大,但也几十号人呢,他管得还不错,要说他之前没锻炼过我还真不信。甄甄,你实话实说,可别帮他藏着掖着。”
“是第一次。”
谈到杜安的话题,宋甄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心里冷笑起来:管理?他本来就是学管理出身的,要是管理再干不好,那不白学了么。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在商定好让她来上班的时候杜安就把自己的情况和她坦诚了,并且要她保证帮他保守这个秘密才能让她来上班。
这也让宋甄愈发觉得这个男人虚伪恶心:她本来还以为他真是有什么好的际遇才当上了导演,没想到这份导演的工作竟然是他骗来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骗了人还心安理得的家伙。
张亦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咂咂嘴,不知道说什么,干脆转了个话头,“甄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干我们这行?你长这么漂亮,不干这行可惜了。”
宋甄又是一笑。
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同桌好几次地帮别人转递情书给自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不过听到有人当面夸奖她还是很高兴。
“没想过,我将来要当医生。”
张家译这时在一旁说:“当医生好,你别听这小子的。”说着瞪了张亦一眼,“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干我们这行,光漂亮有什么用?这行里漂亮的还少吗?能出来的又有几个?你可别误人子弟。”
这边正聊着,3号场那边突然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宋甄站了起来,疑惑地看了看那边,向那边走去。
杜安给她安排的这份生活制片的工作还包含了现场制片的责任,片场出了事,她必须得第一时间到场处理。
张家译和张亦也顾不得乘凉了,赶紧跟了上去。
3号场是外科医生蒋伟的家,此刻这边正忙成了一团,好几个人拿着手机打电话:“小郑,我老王啊,你现在有戏吗?找你还能有什么事,救场啊!……杜安,今年中戏毕业的……张家译,朱雨晨,嗨,别问了,你都不认识……别呀,你至少听听价再说呀……两千……喂喂喂,小郑?……”“李哥,救场啊!啊?你有戏啊?哦,那算了,有空喝茶。”“……两千真的不能再多了,我们就是个小剧组,你体谅一下嘛……”
“赵哥,这是怎么了?”
宋甄逮住旁边正闲着的美工问道。
美工把事情说了出来:今天该拍清洁工王兴发的戏了,但是结果检查就位的时候才发现那位演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打他电话也打不通,实在没辙,只好发动员工找人救场了。
王兴发的戏份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这部戏中能排到个第五位了,自然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来演,可能找的那些人不是嫌剧组阵容太磕碜没兴趣,就是嫌薪酬太低、和那戏的分量对不上,要加钱,所以到现在还没谈拢,还在找呢。
“实在不行,加点钱吧。”
杜安对束玉这样说道。
束玉摇摇头,“预算有限,不能加了,再找一会儿,当初能找到,现在也肯定能找到的。”
能加她自然也肯加,不过杜安在她回来之前擅作主张的一些举动、比如说包车接送,让剧组本来精打细算的资金一下紧张起来,实在不容许再随便增加开支了。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实在不行,杜导你上呀。”
杜安和束玉都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张家译。
第十二节:试戏
“我上?”
杜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说实话,乍然听到张家译这提议,他还真有点心动——当然,他这心动可不是有“戏瘾”什么的,在他看来那说法简直扯淡——他心动是由于,这个角色的酬劳可是有两千块呢!
或许这些钱在那些专业演员看来不多,不过在他看来可不少,同时也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导演的廉价。
这样一个小角色的薪酬都有两千,他堂堂一个导演却只有五千,实在是悲哀。
“是啊。”
张家译很肯定地点头,他可是还记得面试那天杜安展示的演技。
杜安有些犹豫。
他看了看张家译,又看了看束玉,试探着问道:“要不,我试试?”他倒是想一口答应下来,拿到那两千块钱,不过这件事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可还关系到束玉的利益。
束玉本来不想同意,但是张家译这个人给她的印象就是沉稳可靠,他既然这么说,肯定也有他的道理,于是也点头同意了。
“试试吧。”
反正试试也没什么损失,不行就再找。
自导自演常见,可作为一个导演,本来没有戏份的,却拍着拍着把自己拍成演员了,这种事可不多见,新鲜着呢。消息传出去后,剧组的人一个两个全来了劲,都堵到了3号场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一能看到平时指手画脚的导演“沦为”和他们一样,想想都有点小激动。
现在是试镜,不是正式拍摄,按照规矩机器都不用开,不过到底能不能行还得综合杜安这位导演自己的意见,所以机器还是开了,以便等会杜安能看到自己的表演作出判断。
用来试镜的这场戏的内容是:规定的时间到了,蒋伟还没有杀死韩生,按照游戏规则,绑架了蒋伟妻女的王兴发将要杀死她们。
本来马上准备拍的不是这场戏,而是王兴发绑架了蒋伟妻女的戏份,不过那场戏对于王兴发这个角色的演技表现成分不多,所以改成了这场戏来试镜。由于同样是三个人的戏,演员都已经到位了,地点也一样,所以布景都不用换,一大一小两个演员坐到地上就能开始。
“开始!”
束玉再度客串起了她的副导演,喊出了口令。
嘎吱。
杜安打开门走了进来,因为是试镜,除了在腰上别了一把等会需要用到的道具枪外,他还是那身民工装扮,哪里有半点变态凶手的形象?分分钟跳戏。
“扑哧!”
朱雨晨第一个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好他也知道这不是玩闹的场合,赶紧捂上了嘴。
杜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只停留了两秒钟,却给人的感觉很漫长,仿佛时间在这一刻突然被拉长了。
然后他看了姚丽一眼。
对于自身中毒的恐慌,即将亲手杀人的不安和恐惧,明明有机会可以在这女人身上占点便宜却没有做的遗憾……这一系列需要表达的情绪在杜安脑中一串而过。作为这部电影的编剧兼导演,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角色、以及这个角色需要的形象了,而这一切情绪,都包含在了这一顿,这一眼中。
他扬了下眉头,嘴巴微张,似乎叹了一口气,但其实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接下来杜安加快步伐,大踏步向着那靠坐在床尾的一大一小两位演员走去,边走边从腰间取出那支枪,可却并不顺利——他拔枪的时候似乎扯到什么东西了,又拔了一下才拔出来。
天知道那把道具枪根本没有任何部位会勾住皮带!
最后他拿着枪,走到扮演姚丽的演员朱茜身前蹲下,看着她,没有说话,头稍微歪了两下。
片场悄然无声。
不管是懂戏不懂戏的,这一刻,在他们眼中,面前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平日里的那个穷酸导演,而是另外一个人。
即使他除了手里多了一把道具枪外,外形上没有任何改变。
“时间到了。”
杜安紧紧地盯着朱茜的眼睛,这么说。
“我必须得动手了,而且……”
说到这里的时候,杜安头往左侧转了一下,眼睛稍微眯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忍,最后点了点头,似乎是说服了自己。
“……恐怕得由你来宣布他的失败了。”
杜安的头转了回来,继续紧紧盯着朱茜的眼睛。
在剧中,王兴发其实也是个受害者,而且他之前只是个普通的清洁工,如今却要动手杀人,心理上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受,他也有他自身纠结的心理。特别是现在,由妻子来宣布丈夫的失败,再让丈夫在电话那头听着妻子死去,这种事实在太残忍了,王兴发自己都接受不了,所以会有不忍。
不过最终还是自己的命重要,王兴发终究还是说服了自己。
接下来本该是王兴发掏出手机让姚丽打电话给蒋伟,杜安却注意到旁边扮演蒋伟女儿的那位小演员好奇地看着自己。
这个小家伙名叫杨一琳,今年十一岁,经常在南扬综艺频道的节目上出现,放在南扬市也能勉强算是个小童星了,演戏倒还是头一回。束玉当初肯拍板定下她,除了远低于其他影视童星的片酬外,就是看重了她的舞台经验。
“别着急,你妈妈之后就是你。”
杜安对着这小家伙笑了一下。
或许王兴发之前还有一些人性,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体内的阴暗面一点点被诱导出来,最终盖过了光明面,他已经从一个常态的人变成了一个变态的人,杀人对于他来说不但没有了负担,而且还隐隐期待起来——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很多社会新闻中灭门案的凶手都是这样的心态。
联想到了这一步后,杜安的这个笑容在他的调整下也符合了这一心理状态。
这一笑包含了兴奋、残忍、期待、暴虐等等各种负面情绪,却唯独没有微笑本身的温暖含义。
可是表演到了这的杜安突然一下子回过神来:不对啊,剧本里可没有这段戏啊。旋即心中又懊恼起来:擅自加戏,也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的表现减分,周围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想赖也赖不掉。
这个角色演不了也太可惜了,那可是两千块呢……
还没等杜安从这遗憾中脱出身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吓到了。
“呜……”
杨一琳小朋友嘴巴紧紧抿住,眼圈突然红了起来。
她先是从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咽声,然后一下子“哇哇”嚎啕大哭起来,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向着一旁她妈妈在的地方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哭喊着“妈妈!妈妈!”。
杜安看着小朋友跑开的背影,愣住了。
“你把人家小朋友吓哭了哦。”
在他面前的朱茜从表演状态中脱离出来,调笑道。
杜安抓了抓脑袋,摇了摇头,问朱茜:“我长得那么可怕吗?”
朱茜点头,“刚才有点可怕,我都被吓到了。”
“呵呵,我可没看出来你真害怕了,我只看到了游离、紧张,演的不错。”
没错,他刚才演戏的时候也在观察朱茜的表演——大概是他现在的导演职业带来的职业病吧——他看到朱茜很好地按照剧本中要求的来:那是一种乍看被吓傻了,其实是随时准备反抗的精神游离和紧张的表现。
这么细致的表演,可比朱雨晨张亦那种瞪眼睛歪鼻子的风格强太多了。
这边厢两个人如老朋友般聊着天,那边厢则是另一幅场面。
杨一琳小朋友扑在她妈妈怀里哭,她妈妈安慰个不停,却不起作用,周围的片场人员帮忙安慰,却是越安慰这小姑娘哭得越大声;对表演略懂不太懂的那些工作人员,如道具,美工什么咬着耳朵,小声私语着“咱们杜导演技还不错啊”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