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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慧想得没错,却不全面:她没有意识到过大的音量确实会影响病人的正常交流;她也没有意识到很多病人确实不想揭自己的伤疤,强制性揭开伤疤的后果就是让这些病人把自己的心包裹得更加紧密;她更没意识到在这座枯燥的精神病院中,有很多病人都想看一场四年一度的世界杯,来丰富他们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她只知道她做的是正确的。
愚昧和盲目自大的好心,很多时候比纯粹的恶意更具有杀伤力。
贾璋柯听着听着,也来了精神,忍不住插嘴道:“这就像是宋明理学、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的那个年代,当人们把出轨或者疑似出轨的女性浸猪笼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有任何获罪感的,反而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对社会有益的事。”
“没错,就是这样。”
杜安接过了他的话,“当不合理的制度化作了心中的道德标准,那么他们的行为就只能代表制度而不能代表他们自己了,偏偏他们还天真地以为那是他们内心的抉择,却不知道是制度的作用结果,好心办坏事,说的就是这种,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代表。”
“她不应该是个单纯的好人或者坏人,从这一面看,她是好的,从那一面看,她是坏的,这才是她。”
“这是一个内心和善、以世界和平为己任的邪恶反派,这才是我要的角色!我之前想的太片面了,我都是要求演员从她的这一面来表现,却没有给出她的那一面来,这就是我觉得演员表演不对的地方。人都是复杂的,万物皆有因,单纯的善和单纯的恶都是不存在的,善恶并存,因善而恶,这样才对,才真实。”
杜安总结出来问题的症结所在后,长舒一口气,随即叹道:“干他妈的文艺片!”
文艺片真是他妈的纠结,人物性格这么复杂,要是换做他以前拍的那些影片的话,角色性格多么简单?哪里需要分析这么一大通。
不过通过这一番分析,他也总算是分析了出了问题的最大症结所在:他之前想要拍这部电影,就是因为想要讽刺华表奖,从个人情感来说,他一开始就站在了自己的角度上来看问题,把护士长李慧当作了华表奖的代表,将自己对于华表奖的情绪倾注在了李慧这个角色身上。
而他看华表奖的角度,无疑是单纯的、是倾注了太多个人情绪的、是片面的,他现在跳出来看,立刻看到了另一面。
存在即合理,华表奖和李慧并不是大魔王,他们有多面性,有复杂性,有矛盾性。
这才是真实自然的。
“以世界和平为己任的邪恶反派……”
贾璋柯念叨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对于他这种人而言,这种人物太有吸引力了!
这两个疯子在这边发疯,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贾宏生根本插不进嘴来,只好在一旁认真地吃苹果,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啃着。
苏瑾本来送完了茶之后,还在杜安旁边坐着相陪,但是杜安和贾璋柯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聊下来,她实在听得无聊,听又听不懂,于是悄悄溜回房间玩电脑去了。
“多谢你了,贾导。”
杜安真心实意地对贾璋柯道了声谢。
要不是贾璋柯刚好把问题提到了点子上,他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贾璋柯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基本上都是你自己想通的,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对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之前也没有了解过你的这部新片,能不能问一下,你说的这个角色是谁来演的?”
他越想越喜欢这个角色,太真实太深刻太典型太具有戏剧张力了!这样的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角色,他实在担心由不合格的演员来演,发挥不出这个角色的魅力,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朱茜。”杜安报出了这个名字。
贾璋柯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知道这个名字,今年华表奖影后提名人之一。他也看过《风月俏佳人》,对于朱茜的演技非常欣赏,甚至在他看来,这位女演员的表演绝对是今年的华表奖影后。可惜的是她挑了一部商业片,所以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影后的荣誉。
但是明年,应该跑不掉了,这个角色的发挥空间实在太大了,再配上她的演技……
他甚至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部精彩的影片了。
第一百二十一节:风月
问题解决之后,杜安心情放松很多,开始聊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真是个好演员,不过我今天骂了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杜安忐忑不已。
他看到贾璋柯好笑地看着自己,问道:“这么说来,杜导你是第一次在片场发火?”
杜安点了点头,然后就见贾璋柯说道:“拍了三部电影才发火,杜导你脾气还真是好,佩服佩服,我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就经常发火了。”
“你知道的,片场上到角色性格、表演问题,下到一面墙涂什么颜色,各种琐事都要来问你,有的时候你真的恨不得把那些人的脑袋剖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稻草。”
“还有就是,杜导你之前一直拍商业片,主要注重剧情和画面效果,人物的话直接套模版就行了,所以你可能拍起来比较轻松,就算有些小问题,杜导你脾气这么好,也都能压下来,不过文艺片不同。在这里面,剧情都很弱化了,注重的就是人物性格和关系,注重的就是演员,如果不能指导好演员的话就拍不好。像王嘉卫导演的《东邪西毒》,更是这方面的代表,杜导你可能乍一转换,不太适应,所以一直以来积累的情绪就爆发了,没什么的,多拍两部就好了。”
贾璋柯撇了撇嘴,又加了一句:“干导演这行,没有人不发火的,不发火说明你没态度,发火是好事,大家都能理解的。”
听贾璋柯这么一分析,杜安这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为什么发火,原来是个厚积薄发的过程。
确实,这种工作模式他还真是不太适应,一时之间只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贾璋柯又道:“不过杜导你第一部文艺片就能这么敏感,还真是厉害。有的导演就只能拍商业片,一拍有点深度的,怎么拍都不是味道,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你这样的敏锐嗅觉,从这点看,杜导你倒是很有往我们这边发展的潜力呀。”
杜安连连摇头,苦笑道:“拍完这部我再也不拍这种影片了,真是累人。”
像《电锯惊魂》《风月俏佳人》之流,直接跟着剧情走就是了,人物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最多加些细节,哪里需要把人物琢磨到这种深度的?忒费脑子了,不值当。
而且在他看来,到时候上映了之后,《飞越疯人院》的票房是肯定不可能和《终结者》比的,还这么费脑子。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多拍两部《终结者》了,赚钱才是王道。
又聊了一些电影技术和圈子里的事之后,贾宏生和贾璋柯就告辞了。
把他们送走后,杜安在客厅里待了半天,最终还是摸出了手机,打开通讯录,在上面找到了朱茜的电话。
手指放在按键上面犹豫了半天之后,杜安终于按了下去。
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是漫长的,杜安仿佛等了六十年,电话才终于接通。
“……”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那头的朱茜久久不说话。
“喂,咳咳,是我,杜安。”
朱茜不说话,只能他来开口了。
朱茜的轻笑声从那头传来,“我当然知道是你,我就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口呢。”
听朱茜的语气,似乎并不生气,这让杜安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也笑起来,说道:“还没睡呢?”
“这才几点?现在哪还有人这么早睡的。”
“也是。”
杜安拿着手机,在客厅里四下走动着,最后走到落地窗前,打开落地窗,走了出去,站在阳台上,仰头望向南扬市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污浊天空,迎面有冷风吹来,从他毛衣领口往里蹿,他却没打算去遮挡。
“今天的事,对不起了。”
他最终还是把这句对不起说了出来。
那头的朱茜却不介意,直接爽朗地道:“嗨,这算什么事?我以前拍电影的时候,经常被导演骂来骂去的,都习惯了,而且你这才哪到哪啊?我碰到过好几次,导演都想动手打我了呢。”
杜安轻笑着,不出声。
在他看来,朱茜这么好的演员,导演们应该都恨不得一天三炷香地供起来,哪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大概是安慰自己吧。
电话那头的朱茜听到他的轻笑声,语气认真起来,“杜导,你还真别以为我是在安慰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该不会以为我的演技都是天生的吧?我又没上过学,这些东西都是一点点被骂出来的。我还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在一部电视剧里跑龙套,因为怎么都哭不出来,被导演指着鼻子骂了十几分钟,整个剧组都停下来看着我们,最后我终于被骂哭了,也没人来安慰我,马上抓紧时间赶紧把那场戏给过了。”
“后来我就会哭了,每次有哭戏的时候,我就想那时候的情景,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我的演技也都是这样一点点慢慢出来的。”
杜安不笑了,静静地听着。
“所以啊,杜导你真的没有必要自责,都是为了剧组工作,我理解的,并不影响我们的交情。”
听到这里,杜安实在受不了这煽情的气氛,忍不住开了个玩笑:“那我下部戏找你还是半价?”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朱茜说道:“行啊,别说半价了,一块钱都行,只要你要我就行。”语气诚恳。
只要你要我就行……
知遇之报,莫过于此。
杜安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对面的楼,黑漆漆的,零星两三家亮着灯火,从窗户里可以看到里面有人走动。
“今天的问题,我想通了,明天继续吧,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
“那就好。”
朱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还有点水声。
杜安不禁问道:“你在干嘛呢?”
“洗脚呢。”
头上有东西碰到脑袋,杜安抬头一看,是苏瑾的吊带衫。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擦了擦头发,对着电话那头的朱茜说道:“最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朱茜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明年华表奖的影后已经没了。”
杜安看着星空,这样说着。
正当那头的朱茜还在纳闷怎么明年的华表奖影后怎么就没了的时候,杜安说出了答案。
“被你提前半年拿走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水声戛然而止,朱茜静默。
良久,才听到朱茜没好气地声音从那头传来,“杜导,你这爱吹牛的习惯该改改了!”
杜安呵呵轻笑,并不反驳,只是继续仰望无垠的夜空。
第一百二十二节:走着,再见
“……笑,但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诚的笑。”
杜安站在导演椅旁,对身旁的朱茜说着戏,“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同事,你也会下了班之后和他们一起去吃饭,也会休假的时候找两个同事去KTV唱歌,你就是一个平常人。”
朱茜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这里是片场,昨天的突发事件发生过后,今天照常开工。
“但是在面对那些病人的时候,你又是一种上帝的姿态。你认为你的做法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就应该接受,同时为了贯彻执行你的政策,你需要保持威严,所以对他们,你不能笑,就还是像之前我和你说的那样来演。”
杜安说完之后,看了眼朱茜,“懂了没?”
朱茜闭上眼睛静静思索了良久,才终于睁开眼睛,“明白了。”
“行。”
杜安满意地点了下头,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有些羞赧地对朱茜又说了句:“昨天真是不好意思,脾气那么大。”
朱茜猛一愕然,随即笑道:“你还挂念着这事呢?”
杜安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道:“关键是昨天是我的问题,我却把火发到了你身上。”
这才是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地方。
朱茜却不以为意,摇摇头,道:“生活中谁没有点烦心事?迁怒于人的事太多了,我也干过。”看了看杜安,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而且,你现在压力很大吧?”
压力?……
关于昨天的事,杜安一直把它定性为是自己工作节奏太快,太累了,脾气一时控制不住的原因,现在听朱茜这么一说,他仔细一琢磨,发现竟然有一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驻扎在心中。
就是压力大。
他今年才23岁,却乘势而起轻松攫取了一亿多的巨额财富,放在以前那个以当个体面的城市人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