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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提前打退堂鼓的年轻小姑娘,基本是被双十一带来的恐怖感吓退。有些胆子稍大一点,愿意冒险一试的,在经历过一次日月无光的战斗后,纷纷败下阵来。
但是,只要挺过三次,熬过三次,一切的隐忧都将不复存在。苏亦舒,便是幸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其实,不管是多么艰难的事,一旦成为习惯,厌恶感和难度系数会成倍降低。
相比在座的手忙脚乱,苏亦舒和郭雅眉倒显得冷静泰然。颇有大厦将倾,我自不动如山的风范。
亦舒先把所有进来咨询的客户统一快速地浏览一遍,凭借多年来的直觉判断意向用户和单纯询问的客户。筛选过后,有针对性地逐一回复。一般集中涌进的流量,能转化成真正有用的转换率的不到五分之一。
做任何工作,对外宣称是服务至上,对内则是金钱第一。所有伟大的说词,终抵不过看到工资进账时得到的快意和满足。
这一点,刘寒璋不止一次地站在客服部办公区的地面上掷地有声地宣讲。
年轻的思想容易被较之成熟的思想所左右,美其名曰是学习与成长,实则是麻痹和洗脑。
刘寒璋拎着满满两大袋零食,用肩膀顶开玻璃门,进来后,把它们提起来,摔在窗户下方的一张长桌上。
“肚子饿了,可以来拿。”刘寒璋的气息还在稳定中,“不要饿着肚子干活,累到了,痛苦的是自己。”
这份劳累和疲惫分明是公司强加给员工的,却在这里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关心之言。但凡是有独立思想和人格的个体,都能分清其中的真情和假意。
大家的视觉关注对象是电脑屏幕,听觉的关注对象是音响响起的提示音,触觉服务的对象是键盘上的几十个按键。实在没有力气去发挥嗅觉和语言系统的功能了。
刘寒璋赖在客服部不肯走,打算发表她准备了一天的演讲稿
“都打起精神来,所有的努力都将在今天得到应有的回报!”
“辛苦一天,幸福一整年!”
……
刘寒璋讲的话实在像是一场盛大的传销大会,避重就轻,把一分好处用放大镜放大十倍来形容。
“你干什么?”刘寒璋指着一个站起来离开座位的客服吼道,“不要随便离开座位!私人的电话和短信稍后再回。你知不知道,你这边随便耽误几秒钟,就会流失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客户!”
那个扎着辫子的女生委屈巴巴地说:“我只是想去上一个厕所,难道也不可以吗?”
刘寒璋愣了愣,挥了挥手说:“赶快去,赶快去!都让你们少喝水了,就是不听。”
她几乎是魔症了,恨不得全体客服人员穿上纸尿裤,省去上厕所浪费的时间。
火山喷发的岩浆,像一群火蛇,窜向四面八方。在一处水塘边,咝咝地向上冒着白气,然后,凝结成千疮百孔的固体,
刘寒璋走到苏亦舒和郭雅眉的中间位置,三个人,三个角,若是连结成线,就是一个等边三角形。
她就站在顶点。
“苏亦舒,还有郭雅眉,你们俩从今天凌晨到晚上,都留在凯盛接单,不用再去纺织城上班了。”
“好的。”亦舒顾不上多想,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
“那明天呢?”郭雅眉扫视了一眼刘寒璋。
“明天当然要去上班!你们以为实体店关门了吗?”刘寒璋不客气地说:“今天是特殊情况,过了今天,你们该做什么,就接着做什么!”
郭雅眉的眼中闪过一道白光,碍于职位的高低,她提不起勇气说上两句顶她的话语。这一个星期以来,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坐公交车在睡觉,坐地铁在睡觉,吃饭在睡觉,洗澡在睡觉……总之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来补充缺失的睡眠。她总觉得对不起儿子,幼儿园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需要家长协助完成,她做到一半,却两眼一黑,倒头睡去。她的儿子像只小绵羊那般乖巧,从不轻易哭闹,可偏偏他的懂事,才让人心疼。
到凌晨四点左右,流量明显地减少,客服人员们才稍微能喘上一口气。
亦舒打开后台,看了看自己的成交量,位居榜首。紧随其后的是郭雅眉。
遗憾的是,转换率都出奇的低。
白天进来咨询的客户时多时少,只在中午前后迎来一波小高峰。有些离家近的客服得以回家获得短暂的休息机会。亦舒现在住在市中心的馥园,一来一回,最起码得花费一个小时的路程。她自然不会犯傻。
亦舒走到窗户下面的长桌前,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包速溶咖啡和一包手撕面包。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往茶水间走去。
速溶咖啡的甜味盖过了苦味,喝下去,并不能起到提振精神的效果。哈欠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亦舒打开水龙头,双手并拢,蓄满水后,泼向倦容满面的脸庞。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只是依旧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更远一些的地方。后面的几块为数不多的稻田上,整齐排列的枯黄的稻茬,和弥漫的大雾,形成一幅忧伤的图画。
奇怪,怎么还有心情欣赏这平凡的景色?
亦舒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从中抽出一张,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她看了看镜子里憔悴的模样,竟意外地坦然。
一直奋战到十二号的零点十分。提前二十分钟结束了一年一次的网络大战。突然之间,个个如同失去了支撑,瘫死在椅子上,或者是陈尸在桌子上。
刘寒璋临走前,来办公区说了几句慰问词。作为客服部的领导,她必须要做到恩威并重。
亦舒有些听不下去她讲话的内容,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过了今晚,这张短暂回归的办公桌,又将属于别人的了。这样想着,居然舍不得起来,恨不能让时间再倒退回几个小时之前。
终于还是离开了。
站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吹来的风毫无遮挡,把头发肆意地吹散开来。亦舒贪心地吸了几口,胸腔一阵冷缩,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车棚里的电动车和自行车,永远有那么几辆成了无主之物。亦舒回想起,曾经和颜露一起推车上下班的情形,恍如昨日,已成历史。
末班的公交和地铁在十几分钟前,结束了一天的运营。
亦舒抬头看了看天,撒着几粒微茫的星点,和凉风成了莫逆之交。她把视线转向远处,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朝着她这边走来。
………………………………
第九十八章——共乘一车
由远及近,清晰度在缓慢地呈现。
亦舒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胸前的一排扣子集体敞开,风把他的衣摆吹起一个折角。面容隐匿在暮色中,仍能看见他俊逸的脸部轮廓,在黑色的图纸上,勾勒出一圈刚劲的弧度。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亦舒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涌出的人潮,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还有几个晚走的同事慢腾腾地在车棚里找寻自己的车辆,有说有笑地准备去通宵k歌。亦舒不得不佩服他们的体力和毅力,经历了长达二十四个小时的艰苦卓绝的战斗,还能和困倦做一场殊死搏斗。
“老子在跟你说话呢,你东张西望个什么劲?”
标准的唐潮式的说话风格。亦舒尽管看不清他站在逆光下的样子,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语气,都传达出一个准确无误的讯息,此人是唐潮无疑。
“你在跟我说话?”亦舒在几乎可以确定的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了问。
“不是跟你说话,难道是在跟鬼说话吗?”他的话有些不留情面。
“我就没听你说过人话!”亦舒被他的话气到,擦着他的身侧往大路口走去。
有好一阵子没听到他说出这样令人血脉喷张的言词,有种他已然改邪归正,改头换面的错觉。原来确实是错觉。
“站住!”他拉住她纤细的手臂,“谁让你走了。”
“谁不允许我走了。”亦舒被困意压制的怒火,顺着开裂的缝隙,彻底爆发,“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别人公司门口耍威风,你是有多无聊!”
“我送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倏然间变得温柔了,就像是转变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性格,“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亦舒的怒气被他没来由的柔情,抚平了几许。她仰起沉重的头颅看他,在一圈金黄色的路灯的包裹下,像极了一位儒雅的翩翩公子。
不知是环境的渲染,还是一时的情迷意乱,只要他温柔以待,她的脾气也随之消散。
咳——咳——咳——
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把亦舒沉静的想像拉回现实。
“拿去擦一下吧。”亦舒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到他的面前。
借助光线的照明,亦舒看到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冻得发白,笔挺的鼻子像一颗腌萝卜,下面挂着两条清澈的鼻涕。
都不像唐潮了。毕竟他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光鲜而帅气。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亦舒有些同情他。也受不了呼啸的冷风在周遭肆虐,想赶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然后倒头大睡。
唐潮接过亦舒手里的纸巾,拧着鼻子,用力擤掉了鼻腔里的湿漉漉的液体。
一个精准的投手,纸团被他丢进了对面花坛旁边的垃圾箱里。果然没有白白练习了十几年的投篮技巧,区区丢垃圾,不在话下。
他突然俯下身来,充满诱惑力的眼神定格住她的一切举动,“你要不要这么蠢,非得我说清楚?”他按住她的肩膀,越凑越近,“我来这里,当然是来接你下班的,不然你以为我大晚上的是来赏月的吗!”
亦舒推开他的掌控,“你来接我?”
唐潮刚要接口,亦舒立马开口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说让你上车,你就上车。”他不耐烦了,寒冷的气温,把他难得的好脾气都磨光了,“还怕我会吃了你吗?”
后面走上来几个客服部的同事。准确来说,是从车棚处骑车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心有灵犀地纷纷下车,把肥皂剧中学习到的情节生搬硬套。
“诶,帅哥,可以麻烦你载我们一程吗?”那个女人故意用娇嗔的声音说:“我们住的都很远,大晚上的,也很害怕呢。”
唐潮把黑色眼珠整个翻上,露出全部的眼白,根本无心去搭理那几个不知矜持为何物的跳梁小丑。
“跟你说话呢!”那个女人愤愤地说:“现在的男人对待美女都这么冷淡的吗?”
唐潮吐出一口白气,在他脸部周围扩散开来,随后被吹来的风吹散,顿时湮没在苍茫之中。他的眼白被一张红色的蛛网覆盖住,“趁我没发火之前,赶紧滚。”
气氛瞬间冷凝。
不知该说他是不解风情,还是说他用情专一。
亦舒看了看同事的表情,再转头看了看唐潮的表情。
为避免事态的进一步扩大,她用手理顺乱发,挽到耳后,然后走向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的轿车。
她认得他的车。尽管大多数车子的样式单凭外表分辨,只能从车子型号和车牌号进行区分,可是,她却偏偏认得出来,且是夜色密合的午夜。
唐潮按下电子锁,前面两盏黄灯和后面两盏红灯,同时闪烁了两下。
亦舒拉开后座的车门。
“坐前面。”唐潮把她拉开的车门推上,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亦舒没有力量再去反抗他的旨意,既然上了他的车,坐在哪个位置,又有何区别。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离开了昼夜颠倒一个星期的凯盛。亦舒从后视镜中看到还站在公司门口的两个入职不久的同事,面面相觑。其实,她的爽快完全是被迫无奈。虽然此后,重新回到纺织城的实体店上班,与客服部的同事互不相扰,但是,同属一个公司,一个部门,总会有见面的那一天,没机会成为朋友,至少不要结下仇怨。
车子驶出小吃街的范围,右转进入悦安路。两排恢弘的路灯,把六车道的马路照亮如白昼。
“等一下。”
唐潮猛踩煞车,降速后转到路边停下。
亦舒把车窗放下,往外一探究竟。远处一个纤瘦的身影穿过香樟树稀疏的枝叶走了过来。
真的是郭雅眉。起初不敢确信,只能确定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怎么了,不舒服吗,晕车了吗?”唐潮拉起手刹,查看亦舒的脸色。
“我没事。”
“没事你让我停车?”唐潮的语气不太和善,他正要发动引擎,余光扫到亦舒的视线紧盯着后视镜里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