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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迈尔斯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为了汉堡和可乐差点哭出来。
他坐在贝尔纳黛特的办公室沙发上,一口一口啃着汉堡,听着外面随时走过的研究员们的脚步声和低语,看着不远处正对着电脑认真处理工作的贝尔纳黛特,忽然感觉他们有点像共犯。
为什么她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迈尔斯不太明白,甚至没发现自己对于“好”的定义都已经被实验室给严重扭曲了。但在经历了快两个星期的高压折磨,以及各种被当成物品一样来对待的痛苦经历以后,十五岁少年的心理防线早就崩塌得七七八八。
他就是能感觉到贝尔纳黛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能从丰富的冒险游戏和电影阅历中试着找出理由:“你以前也是实验体吗?”
贝尔纳黛特从资料中抬起头,表情有点惊讶:“不,我不是。”
“哦。”迈尔斯继续低头啃汉堡,薯条上的番茄酱沾得他手上都是,“我以为你也是,所以才会和他们这么不一样。”
贝尔纳黛特对他的话感到很茫然:“什么不一样?”
迈尔斯回答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因为她有些惊恐地发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首先想起的竟然是,彼得以前也这么说过。
所以为什么会在一个明明毫不相关的场景里,莫名其妙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呢?
她皱皱眉,最终决定把这个古怪而无解的问题抛到一边。
第二天上午,照例是上课时间。迈尔斯特意到得很早,以为这样生物实验室里就不会有其他人,他可以独自看看生物实验室外的环境,寻找有没有机会能够逃离出去。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到的时候,彼得已经在那里了。
因为有过第一次见面时差点被对方活活掐死的恐怖经历,迈尔斯对这个外表看似漂亮无害,身形纤细的少年有着很深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直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的确能从彼得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非人异类感。
就像某种恐怖生物套着一副极具迷惑性的美丽皮囊,试图伪装成人畜无害的模样。明明和他们一样都会穿衣吃饭,有着符合正常标准的种种行为和情绪反应,但其核心里住着的终究是异类的诡怪感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让他每次见到对方都会忍不住畏惧到浑身汗毛直竖。
简直太倒霉了。
在这种尴尬到只有他们两个的死寂环境里,迈尔斯连想要装作没看到对方都不行。
还在他犹豫要不要假装走错地方然后离转身离开这里的时候,彼得忽然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你应该关门。”
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在迈尔斯脑海里滚一圈,最终又掉下去,没能被问出口。他紧张得想不起问为什么,只能按照对方说的做,在保持身体不动的情况下试图反手去摸门把手,却总是悲催地摸个空。
将桌上刚组装好的隐蔽发射器戴上手腕,彼得抬头看向大门同时伸出手,半透明的晶莹蛛丝从发射器中飞出来,黏住门把手将它很快关上。
迈尔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问:“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蜘蛛丝,我自己试着做的。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感兴趣。”他简单回答,顺势将话题转移开,“你是来等着上课的?”
迈尔斯点点头。
“瑞恩教授怎么没来送你?”
“什么?”
“你是她负责的新实验体,她不是应该时刻都得花精力照看着你吗?”
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但迈尔斯还是听出一种略带刺人的刻意感,被他很好的掩饰在自己貌似轻快的随和语气里,仿佛他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问题。
迈尔斯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对方不经意间展露出这种微妙情绪称之为嫉恨,因为听上去真的很像。
仔细想想,这其实还是彼得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以前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表情都是充满明显敌意的,尤其是在贝尔纳黛特在的时候。
那种感觉很恐慌,也让迈尔斯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如果不是因为确信自己之前根本没见过更不可能认识他,迈尔斯都要以为他俩之间是不是有着什么天大的过节,比如自己不小心在什么地方抢了他的钱,用麻袋套着他打过一顿,甚至还偷了他的东西,而且是最珍贵的那种。
天哪,不会真的是自己叔叔曾经偷过他什么东西吧?
迈尔斯麻木地祈祷千万不要是这样。按理说他长得和自己叔叔也不像,就算彼得真的被他叔叔偷过东西,也不应该能认出他来才对。
还在他发散思维越想越离谱的时候,彼得似乎看出了他的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呃,在。”迈尔斯迅速回神,然后回答,“瑞恩教授……我不知道,我是说,除非必要,她其实不怎么经常出现,所以也没有送我过来。”
“这样吗?她也不管你有没有想看的书或者陪你过节日?”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迈尔斯不明所以地接连摇头:“不,她不陪我。”虽然比起其他研究员,贝尔纳黛特确实要友好温柔许多,但他也并不希望时常见到对方,那让他感觉到紧张。
而贝尔纳黛特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也乐于让迈尔斯自己待着,只要他别又搞出什么麻烦就行。
听完他的话后,彼得笑了笑,好像挺喜欢这个答案的,脸上的表情也由一开始的敷衍变得真实愉快许多。
他继续调试着手腕上的蛛网发射器,用蛛丝黏住大大小小的东西拉回来,实验这些丝线的黏性和柔韧性,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一系列操作引得迈尔斯有些好奇:“你是用什么做的这种丝线?”
彼得倒也不保密,只转笔敲了敲旁边烧杯里的半成品试剂:“就是仿照真实的蜘蛛丝做出来的,也有一些自己的改良。至于控制芯片就得完全自己设计。”他点开手边电脑的工程图界面。
“好厉害。”迈尔斯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彼得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点奇怪地看着对面正盯着那些晶莹流体仔细打量的少年,忽然问:“你是来自哪里的?”
已经被液化蛛丝完全吸引了注意力的迈尔斯想都没想就回答:“布鲁克林。”
话音刚落,他忽然整个人触电般跳起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于是脸色慌张地望向彼得,思考着要是自己这时候否认说刚刚只是随口乱讲的,那对方会不会信。
“别那么紧张。”彼得安慰道,“我们隔得不远。”
“什么意思?”
“我家在皇后区。”
迈尔斯惊愕地瞪大眼睛。
从他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都在严厉警告甚至是洗脑他,不允许再提起以前的家和过往。可彼得和他说起这些被禁止的事时,态度却非常自然轻松,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来自皇后区。”迈尔斯喃喃重复,似乎还在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我也是最近才逐渐想起来的。”
“想起来?你之前不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彼得沉默一会儿,只回答:“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他这会儿的态度有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友好,和之前比起来简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迈尔斯被他这样前后差距过大的变化弄得有点迷惑,同时听到他继续说:“顺便一提,我看到了你之前的体外融合度测试结果,很不错。”
93。75%,和他当初的数值相比只差了一点点。
发现对方完全是满脸茫然,彼得停下写字的动作,暖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
迈尔斯尴尬地摇摇头。
他知道彼得的成绩一直都优秀得吓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这是所有和迈尔斯接触过的研究员都告诫过他的两个不争事实之一。
另一个是,不管081出现了什么情况,贝尔纳黛特都可以解决,也只有她能解决。
“这意味着,我们两个在某个方面很相像,甚至可以说是同类。这就是你被抓进来的原因。”
什么方面?
迈尔斯刚想追问,负责给他上课的萨拉博士忽然从外面推门而入,谈话就此被打断。
但彼得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再见到他。
果然,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当实验室因为绝大多数人都离开去吃晚餐而显得格外空荡的时候,迈尔斯忽然来找到他,表示想把上次他没来得及问的问题都弄清楚:“那些检查……还有那个融合度测试,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旦将样本生物的毒液注射进你身体后,你会有多高的几率能完全继承样本生物的能力。”彼得回答。
紧接着,他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对方,包括跨物种遗传基因工程的极高致死率,以及他当初接受毒液注射实验时体会到的所有痛苦。
意料之中的,迈尔斯被这些消息给彻底吓坏了,好半天回不过神也说不出话,浑身都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表情慌乱。
“你想逃出这里吗?”彼得站在一旁看着他,完全是在踩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抛出了这个问题,“你有家人,有正常的学业和生活,现在却忽然被抓到这里来这么久。你的家人们一定很担心,正在想尽办法到处寻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听上去充满对迈尔斯危险处境的真切担忧与同情:“如果你死在融合实验里,就再也不能见到你的家人了。”
说这话时,彼得的注意力始终都非常专心地落在对方脸上,视线随着眨眼的动作而轻微闪动,暖棕色的虹膜中央黑暗浓郁,灯光落进他的瞳孔深处就像湮灭在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可是……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我可以帮你。”彼得继续说。
在对方极度震惊的注视中,他将自己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其中一页:“这是我之前找到的路线,几乎没有监控。但是因为需要从通风口出去,再穿过地下锅炉室,而且需要磁卡门禁,所以坦白来讲难度并不低,尤其出口处应该是货运公路车辆密集的地方,如果是晚上行动需要很小心。”
迈尔斯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张绘制完整的地图,又看了看彼得,眼中燃起一丝强烈的希望:“从这里走真的能出去?”
“可以,只要能拿到磁卡。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重要的是你想离开吗?”
“当然想!”
“那么这周末你就走。周末的时候会有固定检修人员来这里维护地下设备,你可以趁机跟他们一起出去,再想办法报警让警察将你带回家。”
迈尔斯点点头:“那你呢?你家以前住皇后区,你要回去找你的家人吗?”
“不,我走不了的迈尔斯,只有你可以。”彼得摇摇头,尽管说的是代表着遗憾的话,可脸上表情依旧真挚无害,看不出有什么难过的痕迹。
“为什么?”他大为不解。
“这里。”彼得偏过头,指了指自己肤色苍白到接近病态的脖颈,紧绷的皮肤下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就在靠近颈动脉的地方,不刻意偏头查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很早之前已经给我植入了跟踪器。”他解释,“所以我离不开这里的。”
“可是……”
“没有可是,迈尔斯。如果你要走的话,就在我说的这个时间逃走,我会帮你找到磁卡。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你很快也会被植入这种东西。”
迈尔斯犹豫许久后终于深吸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其实刚才我就很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就像我说过的,你被抓进来是因为我们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所以我想帮你。”彼得不假思索地回答,迅速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所以已经提前想好了答案。
就像同类之间总是会相互帮助这样吗?
迈尔斯没太多想,只感激地望着他:“谢谢你。你和瑞恩教授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彼得被他这句话弄得怔了怔,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是的,她的确是。”
但帮助迈尔斯逃走这件事,对彼得而言,其实更多的是出于私心。
因为他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梦境里完全失控的迷乱,与充满压抑的现实相互撕扯着,让他就快要分不清它们的界限。
所有的不满足都化作无数只贪婪无比的蜘蛛,一口一口啃食着他仅剩不多的理智与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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