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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建业抬眼瞧了一下阴着脸的孙安民,结果孙安民居然直勾勾的瞪过来,大有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架势。
眼见情况不对,刘纯连忙咳嗽解围:“庄组长,小孙可能没说明白,我们是工艺设计组的成员,自然拥护您的领导,既然您要我们谈看法,那我就说说自己不成熟的意见,喷丸成型机是未来飞机制造方面十分重要的设备,我看了下情报处的资料,国外发达国家的飞机制造厂中将近四百多个重要飞机零部件,都需要这类设备进行加工,所以……”
刘纯一张嘴就如奔腾的洪水,停都停不下来,最难得的是,这老家伙每句话都说的很在理,可连起来成为一段话就变成了绚烂无比的废话。
是的,自始至终庄建业就没听到一句有用的,但你也不能说刘纯说的都是错的,更不能指责人家的态度,因为刘纯表现得实在无可指责。
如果庄建业现在还看不出来眼前这两位就是泡在国营企业混日子的职业咸鱼,那他就白当大半年的咸鱼了。
不能说这样的人有多坏,毕竟他们从不起头挑事,更不会主动找事儿;但也不能说他们有多好,因为他们划水的本事都是多年熬出来的职业本能。
你要是追究,人家说我一直按领导的要求办事,规矩的不能再规矩;你要是惩罚,拜托!都是吃公家大锅饭的,只要不犯伤天害理的大事,如假包换的国营大厂职工身份顶天你能罚到哪里去?
所以他们咸鱼的很舒坦,甚至对打扰他们咸鱼的人还敢痛斥不懂规矩。
庄建业被何总工坑之前就是想这么干,舒舒服服的熬资历,安安稳稳当干部,多好!问题是何总工一个背摔就把自己丢坑里不说,还放了把火,自己这条咸鱼要是再不翻身,就TM成烤鱼了。
于是庄建业想了想,心里叹了口气,打断刘纯的话:“今天就到这儿吧,散会!”说完,便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74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什么意思?”见庄建业就这么扬长而去,孙安民眯着双眼,不太高兴的问着身旁的刘纯。
刘纯这是也收了笑容,摘下眼镜,在嘴上哈了口气,便掏出手绢仔细的擦了擦,哼道:“能什么意思,不耐烦呗!”
“干等一个上午,我还没急,他先不耐烦了,这年头有门路就是不一样啊,连脾气都大得离谱,行了,既然领导都做出表率了,那我也别客气了,家里还一堆事儿呢,老刘您受累,我先走了。”
说着就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只有刘纯将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没来由的笑了笑,而后又无端的摇了摇头,这才慢悠悠的起身,拎起那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哼着老H市的小调,慢悠悠的踱出了门。
……
“老领导,我知道你是为年轻人好,想锻炼他,让他上进,可问题是……”
“没什么问题不问题的,你的女婿,你还不清楚嘛,就是个属懒驴的,打着不走,骂着倒退,要是不压一压,这苗子就彻底毁了。”
傍晚,何总工家,宁志山一脸忧虑的看着自己的老领导,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明伸手打断,旋即帮着宁志山的空杯子蓄满了茶水,无比郑重的说道:“之前你找过我几次,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同志,你也难得开口,我也就不拦你,让庄建业接你的班儿,也就任你安排。”
说着长呼一口气,喝了口杯中的茶水这才继续说:“等金属毡和真空钎焊工艺出来,并改变美国工程师的意见,我就改变了想法,老宁,你知道的,咱们厂不比以前啦,得注入点儿新东西了。”
“我知道,”宁志山忧虑之色不减,“可庄建业还年轻,根本撑不起来呀。”
“所以要好好磨一磨,你是干过车间主任的,应该知道车间有多复杂,人际关系纵横交错,刺儿头一个比一个难搞,可不是说我有能力,有技术,站在板凳上振臂一呼人家就全跟你走的,如果他连一个简单的小组都带不好,以后怎么能领导一个车间!”
何总工说着就从靠背椅上直起了身子,总是眯缝的眼睛完全睁开,直视着宁志山:“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实底儿,庄建业是我看好的未来总装车间的车间主任,厂里的大学生来了是不少,但能够把工艺,特别是有助未来发展的新式工艺弄明白的却不多。
而庄建业恰恰精通这些,所以他就是最好的领导总装车间的人选,咱们都是多年的老同志了,我不可能坑你老宁,所以也希望你老宁也能真心的支持支持。”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宁志山脸上露出些许的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嗫喏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跟何总工对视良久后,还是抿着嘴点点头:“好,我支持!”
接下来,两人的话题就轻松了许多,何总工问了下庄建业和宁晓惠什么时候正式办结婚酒,房管处的分房有没有抓紧办等等琐事,两人本就是多年的上下级,聊起家常也很是愉快,就这样时间很快过去,等宁志山起身离开两人还有些依依不舍。
直到目送宁志山离去,何总工这才跟身边的佟冬梅长叹一声:“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佟冬梅有些意外,她一直在里间儿看书,虽没参与两人谈话,可也听了个大概,没听宁志山帮自己儿女求什么东西。
何明见自己爱人疑惑,便呵呵笑着继续说道:“老宁过来就是来探底的,我把他的宝贝女婿丢到个谁都不待见的冷衙门里,又配了两个混日子的刺儿头,老宁就急吼吼的来了。”
佟冬梅惊讶的张开了嘴,问:“然后呢?”
“然后,老宁就应该哼着小曲儿,开心的回家睡他的安稳觉去了。”
……
正如何明所说,此刻走在昏黄路灯下的宁志山的确哼着二人转,这还不算,兴致起来在某个路灯中央扭两下秧歌舞,没办法实在是太高兴了。
到了宁志山的位置,能让他这般高兴的并不多,儿女的前途绝对是其中的一个,一儿两女的宁志山最遗憾的就是家里的孩子没有上大学本事,既然没有就只能寻求外援,于是老实巴交且父母双亡的庄建业便进入宁志山的视野。
在与宁晓惠正式确立关系,且来到永宏厂后,宁志山真的是把庄建业当成亲儿子来培养,哪怕自己没法出面,也想尽一切办法去护着。
见庄建业委屈,宁志山背地里没少着急上火;看庄建业取得成就,同样也会欣慰自豪。
本想着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在自己帮扶下,庄建业能接上自己的班儿,然后如同他一样,展开臂膀护住老宁家其他几个不争气的。
却不成想何总工一声令下就把庄建业调去总工办,然后一脚就踢到舰载机试制小组,搞什么工艺设备去了。
得知这个消息,老宁当时就不淡定了,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厂党委委员,组织部长还不清楚?舰载机试制小组听上去是那么回事儿,看着也很吓唬人,但却是注定胎死腹中的项目。
因为明眼人都知道,以目前国内的情况怎么可能造航空母舰,既然连航母都造不了,又何谈舰载机。
至于何总工为什么还要争这个试制任务,很简单,就是为了让上级看到永宏厂对军品生产还很积极,并借此机会保住永宏厂的军品生产资格。
同时,通过型号的试制,培养人才,锻炼队伍,顺带在提升下设备的技术水平。
总而言之,任务外的事情比舰载机本身要多得多,要不然一个新机型的试制怎么说也是天大的事儿,怎么就一阵风似的挂过去就过去了,在厂里连点儿波澜都没有,根子就在这儿了。
任务都已经变味儿了,就别说里面的一个更不受重视的衍生小组了,说是火坑也不为过,宁志山哪可能让自己寄予厚望的女婿待在里面。
于是等下班,宁志山连晚饭都没吃,就跑到何总工的家里,目的很明确,就算不能把庄建业调出来,也要弄清楚何总工什么意思。
结果,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未来总装车间的领导人选,那可是总装车间,再往上就是厂长和书记,再不济也是个副厂长,怎么算也比接他的班儿强,不高兴?不高兴才怪呢!
第75章 周末工程师
与宁志山高兴得又唱二人转,又扭秧歌舞相反,宿舍里的庄建业却听着彭川的话,难过的直皱眉头。
自打林光华搬进来,陆茗时不时来个勇闯男宿舍的壮举,这货就很没义气的跟着宁晓东跑路了,等美国工程师考察结束后,林光华沉冤昭雪,也就不用赖在庄建业宿舍里假上班,风风光光的回家找老婆大展雄风后,彭川又抱着行李回来了。
至于宁晓东那个人渣却没回来,听彭川说,他去了一个发小那里,听说帮着翻译国外寄过来的插画图册,过两天再回来。
庄建业听大舅哥没事儿,也就不再多问,至于这货是翻译成人图画,还是花花公子,那是老丈人主管的范畴。
于是庄建业就很不客气的把渣男大舅哥抛到脑后,买了两瓶啤酒,在食堂打了四样小菜,就跟彭川边喝边聊,聊着聊着就把他今天的事儿说了。
彭川一听,把手里的啤酒瓶往小桌子上一顿:“嗨,我以为是谁呢,居然是那两个家伙,我知道,厂外的名声很大,挺厉害。”
庄建业一听这话,正准备举起酒瓶的手就突然停下来,疑惑的道:“厂外?”
“周末工程师!”
庄建业恍然,顷刻就明白这两位为什么厂外的名声大了,所谓的周末工程师是对八十年代国营单位技术人员兼职乡镇企业、集体企业的一种调侃似的代称,因为国营单位的技术人员只有周末休息时间才能帮着缺少技术的乡镇企业、集体企业解决问题,所以周末工程师也算恰如其分。
不管刘纯也好,孙安民也罢,在厂里如何咸鱼,如何划水混日子,技术员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哪怕在厂里并不突出,可放在技术上几乎空白的乡镇企业、集体企业哪里,却是绝对权威的级别。
总而言之,他们在乡镇企业、集体企业就跟玄幻小说里的金牌供奉一样,清贵、受捧,还能拿到不菲的报酬。
庄建业本来就想着过段时间评完职称,就跑到厂外做一个周末工程师,长三角有个家伙能用一把盐就在某乡镇企业哪里换了三千多块大团结,自己两世为人,赚他个万元户应该没啥问题。
再说了,以后想让老婆操持“家业”也得有点“家业”的样子才对,不累且回报丰厚的周末工程师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这个想法庄建业没跟任何人提,没办法,这年头正规国营单位技术人员兼职还不合规矩,前段时间W市和H市还判了两个周末工程师,罪名是“技术投机倒把”,尽管最后给放出来了,可这事儿还是处在灰暗地带,没有法律保障,所以只能低调着来。
可听彭川所说,刘纯和孙安民做得却很高调,要知道这个时候名声大可不是虚言,就不相信厂里没有耳闻,于是庄建业就很不理解,难道这两位胆子大到没边儿,赚钱赚到连厂里的感受都不顾及了?
“你还别说,别人还怕厂里追究,就算出去干,也是偷偷摸摸的,这两位根本就不在乎。”彭川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囫囵着边吃边说,被酒精刺激的那张红扑扑的脸更是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之色。
“为什么?”
“很简单,厂里理亏呗!”说着,彭川又灌了一口酒,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孙安民是工农兵大学生,跟咱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地位跟现在的石军一样,是厂里绝对的技术骨干,能力很强,工作也很积极,在当年的工艺处有着拼命三郎的外号。
可以说前途无量,混到现在怎么也应该是车间主任了,可不知道怎么,孙安民在特殊时期临结束时脑袋发晕写了个大字报,内容就是常见的万金油,但却是抹不去的污点,搞得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说着叹了口气:“等特殊时期结束,他的位置就一落千丈了,人事档案里更是白纸黑字写着足以让他无法翻身的一句结论: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
孙安民可是风光过的人,能力也不差,骨子里骄傲的很,怎么可能受这份气,便觉得是恢复工作的厂领导对他有成见,是在刻意打击报复,想把他一棒子打死。所以对领导说话非常冲,周科长就曾对我说,让我离孙安民远点儿,说他还没改掉特殊时期的错误脾气。
现在,跟他一批进厂的人早就评了工程师,孙安民却一直被压着,还是个普通的技术员,你说他有什么理由给厂里留面子?”
庄建业听罢点点头,拿着啤酒跟彭川碰了一下:“那刘纯呢!”
“还不是因为房子闹的,”彭川打了个酒隔便接着说道,“刘纯跟他的爱人吴楚湘都是厂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