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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扎一入手他感觉到了不对。
马扎就是交杌,是坐具的一种,最早是从胡人那里传来的。
后来因为简单便携、易于存放,在汉人这里也非常常见了,尤其是新手学徒,入手学的第一件家具一定是这个。
许问对它当然非常熟悉,所以越发能感觉到其中差别。
它其实非常简单,一个布面,四条交叉的腿,两个横梁,没有雕花、没有装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家用马扎。
但你初看上去,就会非常直接地感觉到那种不同,好像它的面、它的腿、它的横梁,每一细节都非常圆润、非常流畅,没有任何一点不妥——
极致的和谐。
“坐吧。”刘胡子随口说道。
“哦。”许问应了一声,把它放到地上,坐了下去。
坐下的感觉更不一样。
马扎的重点是简便不是舒适,由于它过于矮小,没有椅背,坐起来一般都有踡成一团的感觉,其实是不那么舒服的。
但这个就不一样了。
它的高矮、布面下沉的弧度、支撑力……所有的一切都跟他的身体极度贴合,许问甚至直接联想到了四个字——“人体工学”。
这年代当然没有所谓的人体工学,这个马扎能做到这样,只能说制作者的手艺真的非常好。
“这马扎谁做的?”许问往下沉了沉身体,认真感受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
“我啊。”刘胡子表情奇怪地看他一眼,“都是干这行的,这种东西不自己做,还要到外面去买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马扎做得太好了。”许问又忍不住站起来,把它拿到手上细看。
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刘胡子现在也坐下来了,坐的是跟他一样的马扎。
他比许问高了小半个头,现在瘦得像一把钢筋,到处的骨头都支愣着。
也就是说,两人的身材体型完全不同,正常来说适配的家具也应该完全不一样。
但现在,小小一个马扎,竟然做到了现在很多人体工学椅都做不到的事情——高度的适配性。
“怎么?”刘胡子看他半天不动不吭声,抬眼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马扎真的做得太好了。”许问说。
“你刚才说过了。”刘胡子有点得意,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
“您做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许问问道。
“什么怎么考虑?没怎么考虑,就那样做呗。”刘胡子翘着嘴角说。
“怎么能让一个小马扎坐起来这么舒服?”许问以为他没听明白,问得更明确了一点。
“……这我咋知道,凭感觉做呗。”刘胡子愣了一下才回答。
凭感觉……
三个字就让许问闭上了嘴。
这本来就是这年代工匠的通病。
重经验、重感觉,很少总结。
他索性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拿着这个马扎翻来覆去地看,观察各种细节,想着换了自己的话会怎么做,这个的处理方式有什么不同,很快就沉迷了进去。
狭小的门院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胡子突然问道:“你咋不问我你师父留了什么东西在我手上?”
许问猛然间惊醒,这才想起刘胡子之前在门口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忘了……是什么?”
“你就不奇怪,为什么孙博然年轻和现在做的东西完全不同?”刘胡子问他。
“因为他是个天才?”许问说完就被刘胡子瞪了。
“天才就能生而知之了?你以为他是什么怪物?他年轻时学的东西,还不是老子我一点点教他给他抠出来的?!”刘胡子气哼哼地说。
照刘胡子的说法,年轻时学的东西是他教的,后来去帝都会的东西当然也另有师承。
单从这两个马扎就可以看出来,刘胡子看着平凡,其实手艺已臻大师之境,孙博然后来的风格截然不同,但水平同样高得惊人,他这时候的师承又会是谁?
“是我师父?不,不对……”许问迅速想到刘胡子之前说的话,下意识地这样想,但马上就知道不对了。
别的不说,连天青摆明了更喜欢孙博然年轻时的风格,不喜欢他后来的,他怎么可能教他这个?
刘胡子直接摸出了一个木盒,递给了他。
这个盒子他刚才出门时就拿着了,随手放在一边,这时候才给许问,显然是有些犹豫的。
“我师父没跟我说过这个,就算以前是他的,现在他也给您了,那就是您的东西。”许问见了就说。
“哼,少说废话,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刘胡子冷哼道。
许问依言打开,盒子里放着一本蓝面的册子,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
《木工真传》。
许问从没听说过这个,表情有些迷惑。
刘胡子一直看着他,这时候突然问道:“你听说过天工吗?”
“天工……”这个词许问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仔细想想又记不起来了。
“学了木工真传,才能成为天工。这个,就是木工真传的其中一卷。”刘胡子淡淡地说,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随意,反而有些凝重。
“听说你这次府试拿了物首?”刘胡子突然问他。
“是。”许问回过神来,应道。
“还要直接报名接下来的院试?”刘胡子又问。
“是。”许问继续回答。
“行。院试拿了物首,我就把这个给你。”刘胡子从他手上接过木盒和里面的册子,轻描淡写地说。
第212章 天工临世
刘胡子语声幽幽,许问听完了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有点迷茫地问道:“呃……木工真传是什么?”
刘胡子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你真是连天青的徒弟?”他不可置信地问。
“如果没有同名的话。”许问说。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木工真传?!”
这个姓名当然很少重合,尤其是同行同业的高手,此连天青必为彼连天青。所以刘胡子一下子更吃惊了。
“师父并没有对我提过这个。”许问认真回忆了一下,很诚恳地说。
刘胡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连周围的皱纹都暂时拉平了一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木盒和里面的蓝面册子,摇头苦笑:“真没想到,这种东西也会有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连天青就是连天青啊……你不知道木工真传,那你知道天工吗?”刘胡子又问。
天工……许问记得自己仿佛从哪里听到过这两个字,但具体内情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他如实告之,刘胡子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是认出了十八巧,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连天青的徒弟。”
许问恍然大悟,这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天工,是咱们匠人的神。”刘胡子向上指了指天,意味深长地道。“天工临世,所有匠人都必定心有所感。”
所有人?心有所感?
“那是什么感觉?是看见了什么吗?”许问惊讶地问。
“无见无闻,只凭心头一点灵光。”
刘胡子的话深奥得不像一个工匠,许问觉得自己简直愧对十几年的教育,真的一点也没听懂。
“七八年前,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当时博然已经去了京城,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种了一畦丝瓜,正在打理。”刘胡子一边说,一边指向小院的旁边。
许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架丝瓜,绿盈盈的,点缀着黄色的花朵,幼小的嫩瓜已经探出了头。
“突然我就有了一种莫明的感觉,听见了古怪的声音。叮哩咣啷,刨子锯子凿子金刚钻儿,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响着;胶水墨水草药油漆,鼻子也同时闻到了各种各样的气味,还有我听不出来闻不出来的。那会儿,我还以为我不在这小院子里,是到了一个大工场!”
“后来呢?”许问情不自禁地问。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刘胡子摇了摇头,表情也很迷惑。
“这表示天工临世了?”许问问道。
“不,我觉得不是。”刘胡子回答得很快,显然就这个问题已经想过很长时间。
“不是说心有所感就代表了天工临世吗?”许问不明白。
“不,不大对劲。就好像一出戏唱到一半,突然有人把摊子给砸了一样,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刘胡子迷惑地问。
“是说……感觉没有结束,中途就被中断了?”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对!就是这样!我刚说错了,不是唱到一半,就是刚起了个头儿就没了!那感觉就是,假如有人升天,才刚抬脚就被人给拽落下来了!”刘胡子又打了个比方,这次说得更明白了。
“就是说……本来可能有天工临世,结果因为某个原因中断了,失败了?”许问还是有点费解,琢磨了一会儿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有过一次感应,那次跟这次可完全不同。”
“十六岁?七十四年前?”
“对,一个时代只可能有一个天工,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的。七八年前那个新天工要出现,就代表我小时候这个已经没了吧。”
一时代只有一个,降世时所有工匠无凭无据心有所感……许问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对这种事一时间真的很难接受。
不过想一想,他都已经得到许宅被送到这种地方来学习进修了,可见这世上的事情本就难解。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把话题拉回到正路上:“天工究竟是什么?”
“天工……是最顶级的工匠,是咱们工匠的神。传说中只要是手艺方面的东西,他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不管什么都能做到最最顶尖的地步,跟别人一看就不一样。而且,只有学过木工真传的,才能成为天工。”
刘胡子满怀敬仰地说着。说到最后,他拍了拍手中的木盒,弯曲的手指极为小心地抚过那个蓝色的封皮。
他已经尽其可能地表述了,但许问还是没有彻底弄明白。
照刘胡子的说法,这个所谓天工就是一个跨学科跨门类的顶级大师?
但只有这样就可以吗?他跟普通工匠又有什么本质性的不同,能成为所谓“神明”,还能达到那种“心有所感”的玄妙境界?
许问思考了一会儿,把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册子上。听完刘胡子对天工的描述与解释,他的确对这个传说中的木工真传有了浓浓的好奇心。
“当时……你师父遇到了一些事情,急急忙忙要离开。这本册子之前受了点损伤,被他亲手修复,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复原。他急着走,没办法随身带着它,就把它留给了我。”刘胡子说,“不过归根结底我也是看出来了,他根本就没把这东西放在心上,根本就不想要它。”
“不想要?”许问不解地问。
“是啊,你师父真的是个古里古怪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我记得很清楚,他最后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你随便拿着玩,能找到人继承就继承,不能找到就扔了吧。”刘胡子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许问也深深觉得不可思议。
只有学了木工真传才能成为天工,也就是说,这是通往天工的登天之阶。就算不齐全,其珍贵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这种东西,连天青说丢就丢,找不到人继承就丢了?
这是什么做法?
这已经连脾气古怪都没法解释了!
“有他这句话,之后博然看过,还把它带去了京城。这次回来他把它还给了我,但我也不想带着它入土。”刘胡子说按住盒面,注视着许问,“这次院试,谁是物首我就把它给谁。就这么定了。”
第213章 初心
“小许回来啦!”
一阵热热闹闹的招呼声,无数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许问去跟刘胡子说话这会儿,师兄弟们都在这里等他,魏斗下他们也没走,正在跟班门这些师兄弟们聊天。
看见许问回来,所有人一起停下交谈,直起了身子向他看来。
“怎么了?”许三注意到许问的表情,走到他身边询问。
“没什么,就是给我加了个码,看来不拿到院物首是不行了。”许问笑着说。
他眉头一展,周围的空气就像是明亮了几分。
“哦?”许三听着也是一展眉,笑了起来,“那有什么问题?”
魏斗下几个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许师兄要参加接下来的院试?”魏斗下问。
许问拿到了府物首,规则上这样做的确是允许的,但院试不同府试,真正会这样做的人极其罕有。
“对。有些缘故,得赶一下。”许问道。
“今年院试在林萝府,离这里一百五十里地,要赶路才行。”申半缘思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