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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并不用力,甚至有些平淡,但话音刚落,左腾就松了口气。
许问留意到了,有些意外。
他之前收到的情报里只有天作阁的历史、传承与当前的简单情况。
他知道天作阁当代的直属传人是江望枫,也知道当代家主,也就是江望枫的父母是江月白和武七娘夫妇。
情报里没有写明,许问也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为了家主是江月白。结果之前听江望枫他们说了他才知道,天作阁现在竟然是女户,也就是女主当家,江月白只是入赘进来的赘婿而已。
不过也难怪许问会误会。按理说江月白入赘,江望枫应该跟着武七娘姓武的,姓江本来就是很不常规的事情。
不过现在看起来,武七娘这个一级工坊的家主,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武七娘允诺完左腾,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叫了几个人细细吩咐,那几个人同时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一条小船靠岸,左腾眼睛一亮,迅速迎上前,结果目光马上黯淡了下去。
是徐林川被接回来了。
他本来就受了伤,又泡了大晚上水,现在胳膊肿得老高,不停地打着摆子,这时是被捕快连抱带拖横着拉上岸的。
许问过去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额头。
皮肤滚烫,发着高烧。情况不妙,这肯定是伤口发炎了。搞不好要糟啊……
“赶紧给他找修个大夫吧。”许问对武七娘说。
武七娘也摸了下徐林川的额头,点头喊人。
这时,附近突然传来喵的一声,许问迅速抬头。
捕快从船上捞出一只黑猫,球球挣扎了几下,从他手上跳下来,扑到了许问的身上。
“你的猫?太有灵性了,要不是它,我还发现不了这小子。他待的位置淹不着,但太隐蔽了。”捕快笑着对许问说。
徐林川掀了掀眼皮子,勉强看了球球一眼。他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接着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许问有些惊讶,揉了把球球的皮毛,球球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与他相对。
徐林川一开始要对球球不利,跟他不算完全的同伴,但许问绝不愿意看见他死掉。
球球以德报怨,是体贴他的心情。
许问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贴着球球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
又过了一会儿,孙博然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是几具尸体,左腾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被武七娘不动声色地阻止了。
果然,一共三具尸体,有圆通的,有另外两名会游泳的和尚的,就是没有左谦的。
显然左谦干掉他们之后,在官兵来之前就离开了。要不是武七娘及时阻止,左腾就把他暴露了。
孙博然看见许问,先是面露喜色,接着脸色又是一沉。
他上下打量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这个样子,还想参加考试吗?”
第244章 必须能考
此时许问的情况并非太妙。
他的脸和眼睛被打肿了且不说,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尤其是两只手,刚才一阵乱打,拳头的关节全部都破了皮,掺了不少沙子,看上去非常凄惨。
工匠的工作需要包括五官在内的全身的协调,像这样的大考,所有人全力以赴,都要在考试前尽力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许问现在眼睛受伤,视力成问题;鼻子流血,嗅觉或成问题;身上手上全是伤口,触觉和肢体的控制能力或成问题。
这种情况,他怎么参加考试,怎么能保证发挥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到最好的成绩?
孙博然这个问题,问得几乎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许问正要回答,突然转头看向另一边。
几名捕快正押解着老实和尚走过来,老实和尚一样鼻青脸肿,但看上去比许问他们好多了。他正在讨好地跟捕快说话,但走过许问这边时,稍微瞥过来的一眼,还是让许问觉得心中一寒。
他正要开口,孙博然看他一眼,已经招手让捕快把老实和尚押解了过来。
“怎么样,他交待什么了?”他问道。
捕快面对孙博然的态度,跟老实和尚面对他们的极为相似。
“回大人,这家伙挺老实的,有什么交待什么。”捕快点头哈腰地说。
“哦?交待什么了?”孙博然问。
捕快记性不错,一一道来,有时候说的话用的语气都跟老实和尚的一模一样。
许问仔细听着,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捕快说的跟之前许问从左谦嘴里听到的差不多,这些和尚一共收了两次钱,都是在寺外的固定地点拿到的,随之一起的还有一张图文并茂的小画,指明了要让他们到哪里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为止。
小画老实和尚贴身放在了怀里,现在已经交了出来,捕快将其呈上给了孙博然。
捕快们自有一套工作守则,那两张纸是平放在一个扁平的木盒里的。
当然他们不这样放也不行,两张小画全部被水泡得稀烂,纸张皱皱巴巴,上面的墨色蕴染成一团,没几个字能看清楚。
“情况太过糟糕,无法修复。”孙博然注视着它看了半天,摇头道。
“能把这个给我吗?”许问接过木盒,也看了半天,突然抬头问道。
“不行,这是物证,就算无法使用,也要保存留档……”
捕快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孙博然打断。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许问一眼,道:“给他。不,不能直接给,办个交接手续,暂时外借。”
“外借要有名义,用什么名义?”捕快有点为难地说。
“修复。”孙博然明明不久前才说了没法修的,这时这两个字却又说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打绊。
“嗯……是。”上峰这样交待,捕快也只能答应。
许问向孙博然道谢,把那个木盒装进了怀里。
捕快继续讲述老实和尚交待出来的事情,再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了,只补充了一下许问他们先前不太清楚的细节。
第二次拿到的画里指明了他们里面有内奸,并没有指明是谁。老实和尚本来就对左谦在团体里的地位有些虎视忱忱,这时直接就把矛头指向了对方,说他只关人不要命,现在又不见人影肯定有鬼,多半内奸就是他。
他是从结果倒推前因,没想到竟然说中了。这让其他和尚对他的信任多了不少,后面也愿意叫他老大听他指令行事。
大致就是这些拉拉杂杂的内容,许问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匪窝里,竟然也有这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
不过他突然想到之前他们凿船的时候,有人在上面快手补船,技艺非常高超,于是凑到孙博然身边,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孙博然扬了扬眉,一指老实和尚,对捕快道:“继续盘,查查他的来历!”
老实和尚一直低眉敛目,很老实顺从的样子,这时突然动容。
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带了下去。许问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向孙博然拱手行礼,郑重地道:“我必须参加这次考试,还请大人恕我昨夜未归之责。”
“那个我已经答应了武七娘了,你只要赶得上考试就行。不过你确定你现在能考?”孙博然皱着眉看他。
“我必须能考。”许问说。
日出东方,天色渐明,许问的形貌在晨光中犹为清晰。
经过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休息,皮肤底部的淤血渐渐沉积了下去,青青紫紫连成了一片,肿涨的部分却又发了出来,比之前肿得更高。
现在他这样子,比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还要可怕,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个清俊如竹的少年。
但此时他面向孙博然,语气依然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一如即往,甚至超出即往。
人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岑小衣,不可能是别人。
但这家伙实在太狡猾了,在所有的事情里都隐到了幕后,竟然没办法抓住他一点马脚。
江南路八府九人参加院试,现在徐林川手臂骨折自动退试,江望枫这样熬了一夜,难以发挥全部水平。除开许问,岑小衣的对手只剩下了五个人。
每少一个对手,岑小衣拿到三连物首的机率就越大。
三连物首,再有邓知府相助,岑小衣在目前的情势下势必一飞冲天,前途无法扼止。
许问绝不能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必须要参加院试,拿到徒工试最高的那个巅峰。
“……不错。”孙博然注视许问良久,最后淡然点头,“不过就算状态不佳,你在参加考试的时候也是与别人一样的水平线,不会给你特殊待遇。”
“理所应当。”许问毫不犹豫地说。
旁边江望枫和左腾看着许问,前者眼中全是敬佩,后者表情复杂,似乎有无数话想说而说不出。
“赶紧给他上药,离考试只剩——”孙博然看了看天边初升的旭日,平淡的语气中有少许忧心,“一个时辰了。”
第245章 伤
“嘶——”许问轻吸一口凉气,紧紧皱起了眉。
“忍着。”武七娘抬头看他一眼,再次低下头去。
方才婢女捧着药上前,被武七娘直接接了过去,亲手给许问敷。
她手下很稳,动作很轻,但许问的伤实在太多太密集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触到。
之前他只觉得全身都在疼,直到现在,他才能静得下来体会自身的情况。
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只能靠另一只眼睛看东西。这情况看来一时半会不能缓解,他只能顶着这双眼睛去参加考试。
眼睛对工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看周围,努力适应着有些狭窄和模糊的视野。
四肢都在疼,那是之前打架的时候被打到或者撞到的。这倒不是很成问题,忍一忍,估计半天就能缓解。
手掌到小臂是受伤最多的地方。有的是打到对手或者其他地方的裂伤,有的是格挡对方攻击时被打到的,不少伤口都外翻了。
这些伤口遍及手指、手掌的各个地方,关节处格外多。这些都是工作时需要与工具和材料接触到的地方,回头可真有点麻烦……
“要包起来吗?”武七娘刚刚处理完他的右手,上完了药,接着问道。
他的伤口里夹了很多砂砾,要清理干净可真不容易。
“不用。”许问摇摇头,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
很多时候,工匠都要靠触觉和手感来确定工作的程度,包扎之后肯定会有很多影响。
武七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给他清洗并治疗剩下的部分。
这时江望枫也换了身衣服、敷好了药,走到了许问身边。
他的情况比许问好多了。
从地牢里到湖中,他没怎么跟敌人直接战斗过,身上也没太多的伤口。除了泡了太久凉水有点感冒的迹象以外,身体状况还算正常。
“对了,从地牢里带出来的这个,别忘了。”他拎了一个包袱给许问。
“……你不说我真忘了。?”许问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这一晚上太乱了,从地牢里逃出来都像是好几天前发生的事情,里面的一些细节他都不太记得了。
之前他们在地牢里发现了一堆木块,本来打算烧着引火的,结果许问觉得那东西似乎有些不太对,把它留了下来。
他们从地牢出去的时候许问也没忘了它,用衣服把它包了起来,由江望枫背在了背上。
“什么地牢?这又是什么东西?”孙博然一直在旁边说着什么事情,听见这边对话,转过头来,正好看见江望枫拿过来的东西。
许问没有隐瞒,把他们被关进地牢的经过跟他讲了一遍。
孙博然面色一凛,旁边捕头一样的人立刻叫人上岛去搜。
孙博然走过来,拿起一个木块看。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点不得其解,问许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不知道。”许问诚实地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能随便扔了。”
不知为何,听见这话,孙博然突然动容,深深看了许问一眼。
这时两辆马车迎着晨光疾驰而来,形制样式和上面的徽章都完全不同。这是新派过来接他们的。
“时间差不多了,该动身了。”齐正则上前,走到许问面前,把一个考篮拎给他。
他昨天晚上跟着忙了一夜,但直到这时候才有空开口说话。
许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接过那个考篮,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院试也是三天连考,对体力的要求非常大。你要好好安排,实在不行不要勉强。你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齐正则注视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这次院试只有许问参加,要洗清齐坤的冤屈只能靠他。
齐正则不想让儿子早点沉冤得雪吗?当然不是。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说得非常诚恳。
许问看出了他的意思,但他也有他的打算。
“我懂的。”他说。
两辆马车,一辆是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