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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对工匠,是不是太看重了一点?
“皇上仁厚。”邓知府毕竟是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了的,笑着拍皇帝马屁,说,“我等为臣的越是如此,越应惮精竭虑为皇上效力,不敢稍有疏怠。”
“正是如此。”张总督总算回过神来了,点头附和,不过表情还是有点奇怪。
“不过皇上仁厚,那是皇上的恩典。不知刘大师今日来到此处,究竟所谓何事?”邓知府殷殷垂询,似乎很是不解,张总督脸色一凛,跟着看了过去。
“我师父,是被我请来当考官的。”孙博然一看早就有准备了,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263章 你来就你来
“考官?”听见孙博然的话,张总督意外地抬头,“我记得最初的名单上并没有刘大师的名字?”
“哦?这个张大人也记得,原来大人对徒工试的事情还是挺关心的嘛。”孙博然挑着眉毛看他。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意思,但张总督就当没听见一样:“实际人选难道不应与名单一致?”
“张大人若是记得此事的话,也应对另外一条有所印象。考试样品由当地工匠大师提供,此大师可斟酌成为顾问考官。”孙博然微笑着说。
张总督的确记得这一条,他正要说话,就看见另一边两名杂役捧着一个木台出来,木台上面,放着的正是那个建筑模型。
马上就要评分了,作为原型,它当然应该成为样品被首先请出来,以便之后进行比对。
张总督的目光迅速被那座建筑模型吸引过去了,同时听见的是孙博然接下来的话。
孙博然指着那座模型说:“这座样品,由吾师亲手打造,并经所有木作考官一致同意,作为本次考试的复制原型提供。”
张总督紧紧盯着那座模型,一时间没有说话,邓成生站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
张总督和孙博然针锋相对,其他考官都没有说话,明摆着不想参与这场神仙打架。但这时,模型被端出来,冼考官却突然开口道:“孙大人当时一共提供了五个不同的样品模型,我等一致选取了这一款,选取之前并不知道这是刘大师的作品。”
他刚开口,鲁考官就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但等他说话,他叹了口气,跟着道:“的确,我们在挑选之前,不知道这是刘大师的作品,得知之后,也并不觉得后悔。”
两个分场考官同时附和,邓成生心里有点着急了,打断他们道:“但是刘大师与孙大人有师徒关系,理应避嫌……”
他话没说完,张总督突然向后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个很明显的阻止的姿势。
邓成生声音一顿,张总督转过身来,看向鲁考官:“不觉得后悔?”
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不辨喜怒,鲁考官明显有点紧张,但仍然硬着头皮点头:“是。咱们都做了好几十年的活计,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总是看得出来的。?刘大师这模型,当然是一等一的好活计,一模一样比着做完,就是一个好亭子好园子。当然,再多点时间把它做完就更好了。不过真要做完,徒弟们时间就该不够了……”
他心情紧张,话说得有点唠叨,但张总督竟然耐着性子全部听完了。
最后鲁考官终于闭嘴,张总督重新盯着那尊模型,突然笑了起来,点头道:“不错,是好是坏总得看得出来,这座模型的确堪当样品,刘大师的确堪为上座!”
邓成生惊呆了,瞪着张总督,好像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张总督却一点理会他的意思也没有,又围着那尊模型看了两圈,坐到了刘胡子的旁边。
大周以右为尊,刘胡子坐的地方是所有八个座位里最贵重的一个,张总督这举动不仅是承认了他的身份,更对他表示出了十足的尊重。
邓成生张着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了刚刚被放到台上的那尊模型。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讶渐渐消失,抬脚起步,蹑阶而上,坐到了张总督另一边的那张太师椅上。
秋季的日照时间已经变短,但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微红带金的光芒斜斜地铺在这座模型上,向一侧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模型本来就做得栩栩如生,在这强烈的光暗对比下,仿佛庭园的一角被仙人直接摘了下来,放到了此处。
江南多园林,每个园林都有着设计工匠独特的风格,包含着他们的审美意趣。
有时候,园林的主人会亲自参与设计,但提供的多半都是审美与兴趣上的意向,最后要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还是要看工匠的本事。
所以,工匠地位再低,知名的大工匠也还是很受重视的。
顶级的技术工种,在任何时代都会额外受到一些优遇——虽然只是相比最底层那些稍微好一点点而已。
但是不管怎么说,孙博然的来历他们都清楚,他跟刘胡子的关系,他们作为来历的一部分也都听说了。
从没离开过桐和府,几十年住在一个平民区小巷子里的一个老头子,怎么听都是最底层最普通的那种木匠,能教出孙博然这样的徒弟都算是撞了大运了,他能设计出这样的园林?
这简直是最顶级大工匠的水平!
张总督和邓知府都是科举出身,接受过正统文化与文学的熏陶,属于这时代审美最高级的那一群人。
这时候张总督就算坐下来了,也忍不住没事就去多看那模型一眼。他甚至在想,能不能在这事结束之后,请刘胡子把这个园子全部完成,照搬到自己家后院……
说起来,他正想翻新一下自己的园子呢。
孙博然说要带他师父回京都,得看看能不能找理由把刘胡子留下来。倒是他这么大岁数了,能不能主持这么大工程还不好说。不过看他精神矍烁得……应当没问题吧。
张总督正在一个人琢磨,另一边徒工试院试的评分已经开始了。
把考生模型搬出来之前,孙博然摸了摸胡子,转向一边,道:“之前,咱们都是按考号从前往后评分的,今天咱们就掉个个儿,从后往前来吧?”
在场的考官都是第一次跟孙博然合作,其实没什么之前不之前的。
但主考官既然这样说了,他们当然都会捧场。
“不错,换个顺序,也有新鲜感。”旁边姓廖的副考官抚掌笑道。
大家纷纷赞同,下面考生也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公布的是评分的规则。
正式开始之后,从后至前,考生们所做的模型会被依次抬上来,由考官们一一过目,进行评分。
然后,六位考官各自实名评分,评完将分数进行汇总,孙博然的分数乘以二,与其他五人相加之后除以七,以平均数作为最后总分,进行排名。
就譬如满分是一百分,其余五个考官给六十分,孙博然给七十分,平均分就是两个七十加五个六十,最后除以七,平均分为62。8分。
这样,孙博然作为主考官拥有更高的权重,但又不至于变成一言堂打破平衡。
考官们是早就知道了的,考生们也觉得比较合理,大家都没有异议——当然有也没有用。
一片安静中,一个帐房先生捧着算盘坐到台下的小桌旁边,准备即时计分。
廖考官站起来,挥手道:“评分开始,现呈上甲二百一十六号考生的成品!”
第264章 鸭蛋
工坊的杂役搬考生作品去了,鲁考官起身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搬,保持成品的原形。”
杂役们纷纷应是,鲁考官坐回原位,笑着摇了摇头:“排名靠后这些考生做的东西,恐怕真不那么好搬。”
考官们看向模型的原型,笑了几声,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刘胡子左顾右盼了一阵,突然凑到自己徒弟耳边,小声问道:“许问呢,怎么没看见许问?”
孙博然也正在留意这件事情,他压低了声音说:“我算过了,满场考生除了没来的那个,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许问,一个是天作阁的江望枫?”
“那不就是大前天晚上……”刘胡子诧异地看他。
“的确。”孙博然点了点头,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小厮应声而去。
石台就这么大,八把太师椅放得已经有点挤了,孙博然的举动当然人人都能看得见,说的话是啥声音太小了倒是听不太清楚。
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过他也不解释,向着刚刚搬东西出来的两名杂役道:“小心放在那里。”
甲二百一十六号考生的作品放在一块木板上,上面蒙着一块薄麻布。
两名杂役把木板放到原型旁边的台子上,他俩后面又跟着两个杂役,手里同样举着木板和蒙着麻布的模型。
那是下一个考生的,准备这个评完了马上跟着补上去。
“打开吧。”孙博然吩咐道。
麻布一掀开,考官们顿时小小哗然。
考号这么靠后,证明这考生在府试时的排名比较靠后,属于实力相对比较差的一波。
但这毕竟是院试,考官们的眼界也都比较高,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考试里看到这样的东西。
可以看得出来,杂役们在搬动这件模型时已经尽力保持它的原样了,但要完全保持,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尤其是现在麻布一撤下,马上就有十几块木制构件噼哩啪啦地跟着掉了下来,在旁边散成了一片。
这件作品的核心建筑根本就没有成形,连架子都没有撑起来!
这水平真的太差了,孙博然也有些意外,抬起了头往考生堆里看。
他根本不需要辨认究竟是那个考生,东西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了,他只需要跟着那些视线的落点就能确认。
这名考生长得很稚气,个子却很高大,两厢对比反差非常明显。
此时,他站在人群中间,头快低到了自己的胸口里,耳朵赤红。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行,这会儿等于是被公开处刑,羞耻得简直想哭出来。
“基本功还是不错的,配件做得都很好。”廖考官突然出声,从木块里拣出一个,放在手上捻了捻。
“是这样。看单个配件的话,形态准确,表面光滑,触手毫无毛刺,基本功还是很到位的。”冼考官跟着附和,说的也是事实。
“这水平在府试里擦边过关也不奇怪,到院试就不够看了。”鲁考官笑眯眯地说着,话里的内容却很不客气。
“评分前不可讨论,勿用自己的言语影响他人。”孙博然皱着眉头,不满地扫了周围一圈。
考官们凛然,齐声应是,一起闭上了嘴。
不过被考官们这么七嘴八舌的一说,甲二一六号考生倒是放松了一些,虽然脸还是红通通的,但好歹敢抬头了。
“评分吧。”孙博然说。
考官们各自低头拿起面前的纸条,提笔在上面打分。
他们好像一早就已经想好了,都没有考虑的过程,直接就把分数写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被汇总到账房先生手上,他一边噼哩啪啦打着算盘计数,一边大声把拿到的分数报出来。
“孙大人评分,零分!”
“刘大人评分,零分!”
“廖大人评分,零分!”
“吉大人评分,零分!”
“鲁大人评分,零分!“
“冼大人评分,零分!”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零分,除以七,最终得分零分!”
这账房先生也算天赋异禀了,说话声音极其洪亮,没用任何扩音设备,场在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打完算盘,毫不犹豫转身,白纸黑字,将刚才得出的分数写在了身后的榜上。
甲二一六号考生死死盯着榜上的考号和分数,刚刚涨得通红的脸现在刷地一下变得雪白,简直不可置信!
之前考官们违反规则地评点了几句,夸了他的基本功,也让他的心里有了一点侥幸。
他做的这东西,院试想过关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但也许没准,可以拿到好一点的分数?
这样他回去也有得可说,不至于那么丢人了……
没想到考官们嘴上在安慰他,打起分来却一点也不容情,直接给了他六个鸭蛋!
六位考官,竟然一分也没给他!
他简直要哭出来了——事实上就算没有出声,他的眼泪花也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这时候,周围其他考生也没一个人有嘲笑他的意思。
这个分数一打出来,他们的心里也在发凉。
这是第一个被评分的,他的评分标准,肯定也是后面所有人的评分标准。所以大家都盯着呢。
这个人的水平当然是不行,但就像考官们说的一样,他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他的基本功的确非常扎实,不逊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甚至还算是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