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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博然安慰师父也要被损,愣了一下,无奈地苦笑。
刘胡子一边踩着梯级往上走,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回头,又往排桌的最右边看了一眼。
分数渐渐全部汇总到了帐房先生手上,他开始一边往册子上登分,一边噼哩啪啦打算盘计分。
到了这个阶段,他明显也比之前慎重多了,算完总分,没有马上把它登记到榜单上,而是单独眷写出到了一张白纸上。
这整个过程里,考生们仍然没一个说话的,两百多人所有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现将所有分数从左至右,按排放顺序进行公布!”
一名小吏接过这张白纸,高声宣布。这个人也是经过特别挑选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动听之余非常响亮,轻而易举传遍全场。
“左一模型具体得分如下!”
“孙大人评分,九十分!”
“刘大人评分,九十三分!”
“廖大人评分,九十五分!”
“吉大人评分,九十三分!”
“鲁大人评分,九十二分!”
“冼大人评分,九十六分!”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六百四十九分,除以七,最终得分九十三分!”
小吏报分的时候,帐房先生已经提起了笔,但没有马上落下,而是以询问的眼光看向诸位考官。等他们点了头进行了确定,他才低下头,在这个分数上面打了个勾。
——没有马上登榜,他要等所有八个模型的分数全部打完了才会对应考牌,确定这些模型分别是谁的,最后才登记录分。
但是,他没有登记,不代表考生们自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
自己的孩子自己认,这些模型全部都是他们花了三天时间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跟他们的孩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它们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真的一模一样,考生们一眼就能认出到底哪个是自己的。
这个分数一报出来,就有一个考生似笑非笑,又是高兴又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是前年的大川府物首,多在家里打磨了一年才来参加院试,肯定是有点野心的。
九十三分是个高分,他也是第二个超过九十的考生。但是前面有林豆这个九十八分,他现在就已经被踢出了争夺物首的行列。
“左二模型具体得分如下!”
“……最终得分九十二分!”
又一个考生露出了跟前面那位一模一样的表情。
九十二分,同样超过了九十分,但比前面那位还要更低一点。
照这个趋势来看,不仅物首没希望,最后能排第几名还不好说。不过这个人很快就看了许问一眼,略微松了口气。
看成品,许问是准保准的垫底,前十他肯定是没问题了。
此时林豆也有点放松。
就说现在已经打出来的分数,他就已经进了前十,剩下再进一步就是赚的。
许问的确是有点可惜,但他毕竟跟许问只是才认识,算不上太熟。再说了,这种事情,他也帮不上忙。
虽说这样想,但他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许问。结果这一转头,他先看见了江望枫。
江望枫没看考官,也没看帐房先生,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那些模型上。
林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无比专注地看着的,正是最右边的那一个,也就是被公认为是许问的那件作品!
为什么大家都在注意这个?
林豆忍不住也多看了它一眼,又多看了一眼。
第281章 首次矛盾
评分仍在继续,接下来又过了两个,分别是九十三和九十五分,差距果然只在毫厘之间,非常悬殊。
接下来,考官走到左数第五个模型旁边,停下了脚步。
许问一瞬间感觉到江望枫握住了他的手臂,他立刻明白过来,侧头小声问道:“你的?”
江望枫摇头,许问愣了一下。
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投向另一边。
岑小衣双手握拳,视线上上下下,不断在考官脸上身上逡巡,一样非常紧张。
考试到了现在,分数这么接近,你能不能拿到物首不仅要看自己的分数,还要看对手发挥得怎么样。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豆现在离满分只差两分,也不敢说物首就一定是自己的了。
更何况,现在这样看过去,岑小衣的模型的确制作得非常出色,绝不逊于其他任何一个物首!
江望枫跟岑小衣现在也算是仇人了,当然很在意他最终的得分。
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打量岑小衣的作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的确厉害……”他喃喃道。
前后对照着看,它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雕花,都与原型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差别。就整体性来看,它也别无二致,与原型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岑小衣从一个二级工坊的小学徒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的确确是有真本事的。
许问也点了点头。江望枫的判断与他非常一致,他也非常认同。
江望枫愁眉苦脸地移了移脚步,换了个方向,试图看到模型的另一边。
这时候,恰好吉大人也把模型侧转了一下,把它稍微抬高了一点。
刹那间,江望枫眼睛一亮,险些叫了出来!
但马上,他就喜孜孜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悄悄把许问拉到了另一边去。
“没事没事啦,他输了。他有个地方雕坏啦,你看那里!”江望枫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
许问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冷静一点,同样眯着眼睛望过去,马上就发现了江望枫所说的那一点。
那是檐下的一只雀替。这里雕的是四圣兽,每只圣兽各有两种形态,或一坐一卧,或一飞一伏,形态灵动,但描绘得非常细致,一鳞一羽都清晰异常。
但岑小衣雕刻的却并非如此。
他可能是时间不够,在这只雀替上含糊了一下,鳞羽并没有那么分明,只雕出了它的形态,并没有太细致的东西。
但是,许问看见这只雀替,目光却微微一缩,像刚才的江望枫一样,也转了个方向。
这时模型还是被抬高的,另一面的雀替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许问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只雀替,也跟之前的那个一样,只有形态,而无细节!
他注视着那个雀替看了半天,这时吉考官可能是为了方便观看,自己转动起了模型。
一只只雀替从许问转过,让他看得非常清楚明白。
没错,每只雀替都是一样的处理方式!
“嗯?他跟你……”江望枫也留意到了,此时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疑惑地向着许问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许问点了点头,抬起头来,看向岑小衣。
岑小衣也正好在此时抬头,他对上许问的目光,自信地一笑。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心底深处的自得与炫耀才满溢而出,稍微泄露了一些他心底的东西。
“不对,跟你不一样。”江望枫没留意这边的暗潮汹涌,他仍然在盯着岑小衣的模型,缓缓摇头,“但又有些一样的地方,整体感觉……不好说。”
“看看考官的评分吧。”许问说。
考官们的分数很快全部汇总到了帐房先生的手上,随后,小吏嘹亮的声音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左五模型具体得分如下!”
“孙大人评分,九十九分!”
“刘大人评分,九十分!”
“廖大人评分,一百分!”
“吉大人评分,九十九分!”
“鲁大人评分,九十七分!”
“冼大人评分,九十八分!”
“孙大人分数翻倍,与其余五名考官合计六百八十二分,除以七,最终得分九十七分!”
听见这个分数,岑小衣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其他考生也全部都是一愣,很快低语声纷纷响起。
前面各名考生,考官们给出的分数都是差不多的,最多也不会差过三分。听见第一个考官的打分,就能大致算出最后的分数。
所以,孙博然的分数出现的时候,岑小衣心里迅速就是一喜,结果接下来的第二个分数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最后的得分也是如此——其他考官的打分都相当高,如果不是刘胡子这九十分,他绝对能超过林豆,拿到新的高分!
而这,也是刘胡子和他徒弟的打分第一次这么悬殊,之前两百多次,他俩的分数都极度接近,大多数时候都一模一样,显示出师徒俩审美与工艺判断的高度统一。
其他考官显然也很意外,所有目光全部落在刘胡子身上。
这个阶段,需要考官们确认小吏刚刚报出的分数,然后再由帐房先生把分数登在榜上。
结果六名考官,两名监考的官员,竟然没一个人动弹。
“刘大师这个分数,打得有点……出乎意料啊。”邓知府看了张总督一眼,微笑着开口。
张总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胡子,显然也想知道他这样打分的原因。
刘胡子挺了挺腰,有点费劲地折腾了一下自己的站姿,终于决定找个地方蹲下。他这样子,再加个烟袋的话,简直像个田埂上乘凉的老农。
“你报得对,就这分了。”刘胡子向着帐房的方向点头。
“师父你……”孙博然皱眉。
“我倒是有点奇怪,想问问你。这小子的雀替明显跟老子做的不一样,你凭什么给他这么高分?”刘胡子毫不客气地质问他。
这种场合这样说话明显不合适,孙博然清了清嗓子,看也不看岑小衣,但语气非常坚定:“因为我觉得他做得好!”
“哦?哪里做得好了?”刘胡子斜着眼睛问。
孙博然低头,看着他师父,一时间,竟然有了一些互不相让的感觉。
第282章 特例
师徒俩难得意见相左,像是要交锋一样,考生们有点紧张,其他考官和两名监考官则相互对视,摆出了看好戏的样子。
“岑小衣这尊模型的作工的确很显手艺。首先,他基本功非常扎实,已经达到了大巧不工的地步。该一刀雕成的部分,绝不会用两刀三刀。这非得长年累月的硬工夫不可,现在看来,两百余名考生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过十数。”孙博然语气平静,但缓缓道来,让所有考生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他的字句之间,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那尊模型。
这个评价,可真是太高了!
很快他们就发现,孙博然说得一点也没错。
木匠的基本功是会完整体现在制作的细节里的,他们刚开始学的时候,就要对着师傅的成品细细研究,他的每一刀是怎么使的、每一处力道是怎么运的……所以常常,木匠个人的习惯与特色也会融入其中,成为辨认其个人作品的依据。
岑小衣的风格就是简明利落,很少多余,而这一点,非强大的基本功不能完成。
许问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有点诧异。
这种风格跟岑小衣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而且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大量的汗水、大量枯燥而重复的工作。这些做不得半点假,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难怪他会有这种自信,搞掉冒尖的一两个,剩下的就一定是自己呢……
而看完他的模型之后,从来对岑小衣都不假以颜色的孙博然,表情都温和多了。
一个老木匠最喜欢的,就是勤奋肯用功的徒弟了。
有心计,肯下苦工,识字,会跟人打交道,长得还好看,难怪他会有这样的野心,而且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只是……
“除了基本功以外,这尊模型房屋结构正确合理,庭院设计与原型一致,最巧妙的还是……”孙博然上前,把模型向上掀了一下,特地露出檐下的木制结构,“这八座雀替。”
“哦?这八座雀替仿佛跟我做的不太一样啊。”刘胡子掀了掀眼皮子,没精打彩地道。
“您做的雀替细致入微,宛然如生,绝对是一等一的佳作,不然,我等也不会一致公认此为本次院试的原型。但我在京都建造墨艺殿的时候,皇上曾拨冗来到工地,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孙博然侃侃而谈,提到皇帝的时候,所有人全部挺直了脊背,肃然起敬。
最明显的是站在下面的那些年轻人,个个脸色发红,眼睛发亮,身体殷殷倾向前方,表现得无比热切。
如果说徒工试和百工试是一条通天梯,孙博然就是活生生摆在他们面前的样板。以一介工匠的身份,站在皇帝面前,还能在他们面前说起曾经发生的事情,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那时,墨艺殿初建,雏形已定,细节未丰。各位理应清楚,此时,墨艺殿所有图纸烫样、包括各种细节,其实早已全部完工,经由层层确认,已成定论。”
所有工匠,无论师父还是徒弟,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