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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显然不够两百多人一整个冬天的供应,但也如谷匠官所说,在这么短时间里凑齐这么多东西,效率其实已经挺高的了。
不过这些东西足够支撑这一群人眼下所需,作为救急非常恰当。
“太感谢了,救了这些苦命人一条性命。”许问郑重行礼。
谷匠官对他的恭敬颇为满意,轻轻哼了一声,让他验过帐册对数,在上面签了名字,就带着手下和那群民夫一起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身边一个三白眼汉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道:“师父,我听说这帮子小子是从吴越那边来的,有钱得很。咱们这批货……就这样白给他们了?”
“鼠目寸光!”谷匠官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这件事是谁交待的了?那可是阎大人!大人之前问了一句逢春的事吗?现在专门过来,还让咱们给拉东西过来,你觉得真是为了这群倒霉穷逼?”
“那必不是……”三白眼小声说。
“当然不是!阎大人什么人物,他看重的当然只有这帮年轻人,尤其是领头的这个。你看他那气度、那眼神,我在他面前头都忍不住要往下低一低。这种人,你要跟他收钱?”
“师父英明师父英明!”三白眼连忙拍马屁,接着又小声问道,“那边的话,就没问题?”
“一群破做工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顶个屁用!”说着,谷匠官往地上唾了一口,极其不屑。
许问当然不会知道谷匠官他们的对话,他正忙着收拾那些物资。
逢春的成年人们还好,仅有的几个孩子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是吃的,聚到了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许问。
许问笑了笑,对许三说:“先把手上活放一放,搭几个灶,煮些粥让大家垫垫肚子。留心不要让他们吃太多,伤身体。”
“嗯。”这些事情其实已经不需要过多叮嘱了,许三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灶已经搭了起来,燃薪生火,旺盛的火焰又吸引了一些人围到旁边。
“只有这些的话,不够过冬啊。”待到一切走上正轨,许三回到许问身边,小声说道。
许问听到数字与数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他也正在想这件事情。
现在正值腊月,也就是十二月,距离三月春来至少还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两百六十五人,眼前这点物资显然远远不够。
逢春人自己倒只有高兴没想别的,对于他们来说,未来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但许问既然接下了这批人,就要为他们考虑。
“先把人安顿下来再说。实在不行,我前面挣的那些钱,也是要找个机会花的。”许问说得非常轻松。
他来这个世界自有其他目的,其他人可能还要赚钱谋生养家人盖房子娶媳妇,他除了谋生什么也不用。
哦,对了,还有这世界许问的家人。
在许问的记忆里,他是家里排行中间的孩子,就是顺带生出来的,出生的时候没受到重视,养育的时候也是。
后来把他送去小横村应试学徒,有点家里养不活了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这个时代的孩子就是如此,不值钱的。
所以许问后来只让人送了两次钱回去,自己并没有亲自回去。
他只继承了这世界许问的记忆,并没有继承他的感情。而即使在他的记忆里,他与那些家人也并没有太多感情……
“嗯,也对,我这里也有些钱。”许三有点清楚他的情况,但还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话。
“别了,你不考徒工试是为了什么,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许问立刻阻止。
许三的徒工试考试成绩相当靠前,再考下去通过的机率非常大,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别的不说,通过院试的学生服役出来就是匠官,普通工匠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升上去,从出师的起点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实在穷到逼不得已,谁愿意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许三看着许问,欲言又止。
许问这个人对某些事情非常随意,但在另一些事情上其实是非常执拗的。
他既然已经记起这件事了,就表示他的想法不会改变。
而许三最近虽然挣了不少,但家里那边的压力也的确很大,轻忽不得。
只好在别的地方替他分下忧了。
他很快想通,开始继续张罗起逢春人的事情了。
月龄队的人早已训练有素,没过多久,衣物棉被全部发放了下去,粥的香气也从炉灶之上飘了出来。
棉衣棉被数量不够,许三将它分开来发放,一人棉衣一人棉被,两人可以共用。
逢春人有就满足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要求。
粥是杂粮粥,米有点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逢春人仍然不会在乎,他们一个个捧着粥碗,对着许三他们千恩万谢。
两百多人的粥不可能一次性熬完,就算能,碗也不够。
逢春人自然而然地分出了顺序,老人让给了孩子,青壮年让给了老人,男人让给了女人。
看着孩子们无比香甜地喝着粥、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妇人突然开始流泪。
她已经非常老了,几乎看不出年纪。她的脸上全是皱纹,花白头发几乎掉光,整个身体被老年斑覆盖。
她佝偻着身体,腰杆早已被悲惨的命运压弯。
她在哭,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滚,把她面上的尘泥冲出一道道沟壑。
但同时,她又在笑。
翘着嘴角,笑得非常开心,甚至有些幸福。
第468章 殷水红土
许问估计的时间没有错。
第一天打地基,第二天凿洞挖沟,第三天修墙盖顶,第四天内部定型修饰,傍晚时分,基本上全部完工。
有了阎箕新调过来的那批人,他们比预计中还早一天完工。
火烧了起来,热气往屋内汇集,外面依旧寒冷,里面却温暖如春。
火势不旺,热度也有限,但刚好适宜普通人生活。
相互搀扶着走进土屋里,逢春人纷纷长舒一口气,身体也跟着舒展了开来。
那个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突然颤抖了起来,她枯瘦的手指抓住旁边的徐二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徐二郎半弯着腰,仔细地听着。听完之后,他直起身子,轻声说:“五姑婆说,这感觉好像十年前。”
这当然是指十年前的逢春,还有地热的时候,冬天也能如此的温暖。
老人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是在这样的温暖里过过来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本应如此,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逢春人安顿了下来,虽然物资仍然有限,但至少渡过了燃眉之急。
距离阎箕交待他们的时间还有几天,许问留下徐西怀在这里再照应一下,处理一些应急的事情,自己则带着许三一起进了绿林镇,去找阎箕。
这个时代可不是商品社会,有钱就能买东西。
他之前买那些冬衣是提前托了悦木轩,现在这批货比上次更多,联系悦木轩需要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先问下阎箕。
绿林镇城内城外完全两个世界,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热气,而且呆得越久越热,感觉就像从心底深处暖和起来了一样。
“真的有如仙境。”许三刚从外面进来,感受尤其深刻。很多时候,幸福就是对比出来的。
“嗯。”许问深有同感,两人一起到了联合公所门口,迎面就遇上了不久前才打过交道的那位谷匠官。
“你们怎么来了?”谷匠官还记得他们是谁,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道。
“来找阎匠官,请问他在吗?”许问问道。
“他在歌风院,现在应该还在。如果你们有事的话,我也可以相助。虽不如阎大人位高权重,但毕竟占了地理之便。”谷匠官微微而笑,非常和气。
许三心中微微一动,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谷匠官属于石锤会,是本地人,调货备货什么的,他肯定要比阎箕更方便一点。
但外面的事情,他肯定不会随便做主,所以他表情也没动,只等许问发话。
“是阎大人有令,让我们做完城外的事情之外来找他。”令人意外,许问没提补给的事情。
“哦?那些逢春人都已经安顿下来了?你们办事速度倒真是不慢。”谷匠官有些惊讶。
“勉强住下而已,还请大人抽空照应。”许问躬身道。
“应该的。”谷匠官不再跟他们多说,转身就走了。
许问和许三都没有说话,目送他离开之后,一起走进了联合公所。
公所里泾渭分明,两种不同服装的人来来往往,一边是石锤会的,一边是梓义公所的。
前者比后者人数更多一点,前者中有不少都或坐或靠,在很轻松地说说笑笑;后者几乎都在疾步行走,好像慢了一步就会误了大事一样。
许问和许三进门,先遇到的是石锤会的,但对方只是掀了掀眼皮子就不理人了。
倒是没过多久,就有梓义公所的人迎上前来,殷勤垂问:“二位小哥从何处来?有事要帮忙吗?”
这服务态度,许问感觉自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请问阎箕阎匠官在吗?”许问问道。
“阎大人?”那人表情一变,完全的肃然起敬,“他今天应当尚未出门,我带你去歌风院。”
他带着两人往后走。
联合公所这里是窑洞结构,城市整体下沉,窑洞挖在地下一层的岩壁里。
洞里却并不暗,上方挖有天窗,用藤编草织的窗户半遮住,可以开关。就是不知道下雨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许问向上看了一眼,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一点,然后问了出来。
“窗户做了设计,向旁边做了下收拢,然后装了陶制的水管,把积水导下去排掉。”许问他们是自己人,那人也就没有隐瞒,侃侃而谈,讲解得非常清楚。
“陶管?从窑里烧出来的?”许问问道。
说起来,他以前在博物馆见过这种陶制水管,那还是中国处于原始社会时期使用的排水管道。当时他还惊讶过那个时代的先进程度,没想到它竟然一直延用到了今天。
不过想想也是,陶水管对精度要求低、透水性差,只要有材料、有相应的地理环境,可以说方便易得。
“对。”那人简明扼要地说。
“是在附近烧的,还是其他地方烧了运过来的?”许问问得很仔细。
这里联合公所,出入的全是工匠。工匠不关心这种问题,那还关心什么?
所以这人也没奇怪,很自然地回答:“就在附近烧的。距此西南十里的地方有一条殷水河,河边有座红土山,山上产陶土。不是什么太好的土,但用来做粗陶是足够了。”
他左右一看,随手从旁边捞起一个陶罐,递给了许问,“喏,这就是殷水窑烧出来的。”
砖石不分家,秦连楹的手札里有不少烧砖砖雕的相关内容。许问认真学过,记了一肚子的理论知识,还没有正式上手实践过。
不过秦连楹是京营府高级工匠,许问也学得够认真,单是这些理论知识就足够他了解很多了。
就这个陶罐来看,红土山陶土的质量看上去的确很一般。颗粒大、杂质多,烧制出来的陶器很是粗糙,不太好看。
但许问轻轻敲了一下,发现这陶罐声音偏清脆,手感很结实,这说明陶土粘性很大,是优质的特征。
“多谢。”片刻后,他把陶罐还给那人,继续跟着他一起走,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路上又说了些话,那人有问必答,态度非常好。
许问关注的主要是绿林镇外城的排水问题,那人恰好对此很熟,对答如流。
许问提的问题好,那人回答得也好,短短一段路,两人甚至有了些相见恨晚。
“阎大人就住在这里,十四兄弟你尽管去忙,回头有空过来找我聊天。我每月逢三、五在公所值班,你在前面问我名字就好。”
到达一个拱形门口时,那人向许问拱手,爽朗地说。
路上他俩已经通了名,这人姓秋,叫秋月明,南粤人,也是被派来服役的,不过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有点关系,因此走了后门,没被派去下面,而是留在了绿林镇联合公所。
这可是个一等一的优差,不过秋月明还有点淳朴,说起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就路上的回答来看,他也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要是江望枫没碰上你,估计也会被分到这样的役差。”秋月明离开之后,许三笑着说。
“我也觉得。”许问点头。
江望枫从江南路这一路过来,可以说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不过他一直活蹦乱跳精神奕奕,也真的非常难得就是。
前方木门虚掩,两人一起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