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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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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荆承回答。
  曲河路,便是以曲河为名。
  万园市水系发达,民居经常沿河而建,它最出名的几座园林全在曲河路附近,也造就了它偌大的名气。
  许问早闻其名,还是第一次目睹此处的景致。
  车又行了一阵,在河边停了下来。
  此处非常安静,远处偶尔可以听见几句人声笑语,穿花拂柳而来,宛在天际。
  荆承回身道:“到了。”


第4章 清代老宅
  许问下了车,看向旁边的大门。
  他有些惊讶。
  爬山虎郁郁葱葱,却仍然掩不住白墙上的道道裂痕。这些裂痕有大有小,大的透过去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房屋。
  墙上木门漆色斑驳,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淋得腐朽了,中间铜环覆满锈迹,简直让人担心一拉它就会掉下来。
  光是看这大门,他就可以想象里面的情况。
  他们刚刚下车,身后车辆就开走了。荆承解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走过去插进锁孔。
  老式的铜制钥匙,老式的同质古锁。金属摩擦发出嘶哑的声音,木门摇摇晃晃地被推开,荆承侧过身体,对许问说:“小先生请进。”
  许问还在惊讶中,肩上扛着的球球动了一下,蹭了蹭他的脸颊。
  许问这才回神,从荆承面前经过,走进了大门。
  瞬间蝉声大噪。
  门内长着两棵大树,看上去是香樟,树干三四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盛夏时绿树繁茂,在周围笼下巨大的影子,许问的满身燥意顿时全消。
  “好大的树,多少年了?”许问抬头。
  “清嘉庆至今,三百余年。”荆承说。
  许问有些意外。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座老宅,完全没想到会老到这种程度。
  树后又有一道门,这两扇门之间的左右两边本来应该有两间房,现在被大树挤压得完全没有了空间,只留下半个屋顶和残缺不全的几堵砖墙。
  看位置,这里应该是原先的门房,可能是没办法权衡树和房子的关系,不得已让它变成了这样。
  不过,第二道门看上去倒很精美。
  它是由砖彻成的,上方重重披檐,还有一层层精细的砖雕,线条流丽,隐约可以看出奇禽怪兽的形状。只可惜时间太久,没经过很好的保养,砖雕已经模糊不清,某些地方的砖块直接就残缺了。
  许问走过去摸了一下黑色的砖边,清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沁而入,他回头笑着说:“不愧是万园老宅,真的挺精美的。”
  他的目光刚刚触碰到荆承的脸,就愣了一下。
  这人从初见面起,就一直礼貌中带着疏离,冷冷淡淡,好像什么事情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样子。但现在,他紧盯着砖雕大门,眼睛直勾勾的,某种奇异的情绪在他眼中浮动。
  “荆先生?”许问担心地叫了两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荆承瞬间敛起神色,上前一步,轻轻地抚摸着门框:“这道门原先的门板,由上好红木制成,上面镶拼竹格,我记得是回纹的……”
  呃,原来这个不光是装饰性的出入口,其实是有门板的吗?
  许问知道红木是很珍贵的木材,外面市场上一套红木家具几万十几万,这么大一扇木门价值的确不菲,可见当初建起的手笔之大。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么大手笔,这门板才会丢失吧……
  许问望着空洞的门框,不由得感到遗憾。
  “真的挺可惜的,不过这里是很久没人住了吗?”
  “先生小时候在此处长大,之后因为一些缘故离开,几年前才归来,重新获得这里的产权。中间许多他都因故在外,只能间接听闻一些此宅的信息。”
  荆承说得有点含糊,但结合这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许问已经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多半跟几十年前的战乱脱不了关系。不过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拿回产权,运气已经挺不错的了。
  荆承彻底冷静下来,带着许问跨门往里走。才走两步,许问就“啊”了一声轻呼了出来。
  门里是个厅,或许曾经很堂皇,但现在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
  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半,只留下光秃秃的梁柱,上面铺着羊毛毡之类的东西,稍微挡一下风雨。即便如此,也有大量的水迹残留在墙面上、地上,痕迹非常陈旧,可见漏雨非常严重,还不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地面上原本可能铺设着青砖,现在所余无几,砖面几乎全碎了。为了填补空隙,那些地方浇筑了水泥,像是打上了一块块大补丁,格格不入。
  墙上窗户七零八落,可以看出,它原本是非常精美的木制花窗,每一根木条、每一个棱格都非常讲究。但现在十面窗户少了六面,剩下的也木条断裂,歪歪斜斜,一副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这房子……也实在太破了。大是够大,可能有五六十平方,抵得上许问在北京那个蜗居的四五个,但破成这样,根本没法住人。
  他越来越觉得可惜,转头往四周看,看见墙上角落里堆着垃圾,上方电线电话线晾衣绳缠成一团,其中一根绳子上挂着一件破旧的红T恤,越发显得乱糟糟的。荆承刚才在门口看见少了门板都那么激动,看见这些会是什么心情,许问简直不敢想象。
  “先生离开之后,房子被租了出去。分租给很多民户,他们不知珍惜,更无保养,把好好一座房子,折腾成了现在这样。”
  荆承的声音平静,下面却仿佛隐藏着许多暗流。许问摸了一下旁边的墙面,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弄成这样的确可惜。但当时那个时代,活着就挺不容易的了,让他们保养宅子什么的,也太强求了吧。”
  荆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指向后面说:“这是门厅,正厅在后面。”
  两人走出门厅对面的门,穿过一个小天井,到达后面的正厅。
  正厅果然大多了,共有两层,单层面积就有门厅的两个大。这座屋子保存得比之前那个门厅要完好一点,但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一样的杂物,大部分窗户都被这些东西挡住,环境非常昏暗。
  许问皱皱眉,转了个身,突然呆了一呆。
  被挡住的窗户只是一部分,而越是黑暗的地方,光明也越是显眼。许问看见的是大厅的一角,那里有一扇雕花窗户,窗棂尚算完整,透过它能看见外面的景致。
  那景致非常简单,仅仅只是一树芭蕉。蕉叶如扇般在风中轻轻摇动,绿得像一叶透光的翡翠。木制的花窗像一幅画框,把它框在里面,那绿色蓬勃的生命力,却仿佛要透出方框溢出来一样。
  许问早就听说过万园的园林以景入画,但他从来没想到过,这巧妙的取景构图会让这样简单的一幅“画”,拥有这样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许问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完全不能移开目光。
  “……这里以前叫四时堂,建造的时候便以四时为题,共设了十二面花窗,每面窗透出去的景色皆有不同,四季分明,各有情致。”荆承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一种空旷的悠远。
  “的确很美。”许问真心实意地赞美。
  “可惜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四时堂再无昔日面貌。”荆承轻轻感叹。
  “太可惜了。”许问同样真心实意。
  “小先生您也这么觉得?”荆承转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动着幽幽的光芒。
  “当然。这扇窗户真的很美,美好的东西被人破坏,总会让人觉得特别可惜。”许问说。
  “小先生能这样想,那真是太好了。”荆承轻声说,眼睛里有某种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许问没有留意,他环视四周,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看清了更多的细节。
  他想起荆承之前说的,他那位名叫连墨的曾祖父,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本来对这位莫明其妙出现,又莫明其妙给自己留下遗产的曾祖父没什么实在的感觉,但现在看见这座宅子,恍惚间却好像看见了一个孩子,站在宽敞洁净的大厅里,回头看着自己的样子。
  许问心中一动,突然问道:“请问曾祖父他老人家葬在何处,我可以去拜祭一下吗?”
  荆承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一点头,道:“当然,请跟我来。”
  许问跟着荆承,穿过正厅的后门,来到后面的庭院,并沿回廊,向庭院深处走去。
  院子一半是空地,一半是池塘。空地上各种各样的杂草疯长,一角有一口井,井栏半朽,旁边倒着一只木桶,同样也破了一大半。透过这些杂草,隐约可见塘边的太湖石。它们顽固地竖在那里,维持着这座曾经精美庭院最后的尊严。
  他们越走越深,许问心中疑惑,难道他的曾祖父就葬在这座宅院中?
  为什么?
  球球一直老实坐在他肩膀上,可现在见到那些飘摇的杂草,突然轻轻一蹬,跳了下去,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草丛中。
  许问看了球球一眼,回神时,荆承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先生的碑。”荆承道。
  他声音低沉,像有风起,许问打了个激灵。
  眼前是一面白墙和几竿修竹,竹间墙上立着一道碑,黑色花岗岩制成,上面熟悉的瘦金体写着三个简简单单的字——未竟冢。
  “未竟冢?这是什么意思?”许问有些疑惑。
  “先生过世之前,有一些未竟的愿望,他念念不忘,嘱咐我将名字取成这个。”荆承注视着石碑,平淡地说。
  “什么愿望?”许问问。
  “修复这座老宅,将其恢复原貌。”荆承回答。
  作者的话
  不好意思今天发晚了……


第5章 遗愿
  荆承这句话简简单单,像是老人的愿望也很简单。
  许问举目四望,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宅院假山最高处。从他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到左手边是一条游廊。原本是连通着正厅的,现在被拆了一半,还有一半紧贴着池塘左侧,通向建于围墙角落的一个亭子。游廊是木制的,跟前面的两间厅堂一样很久没有维护过了,像这座宅子一样腐朽破烂。
  但他的全部心神,却被游廊包围的池塘吸引。
  池塘里开满了花。荷叶极绿,荷花极妍,殷切地向四面八方铺开,只见花,不见水,强烈得像是要夺去天地间所有的色彩。
  “真美啊。”他低声感叹,又觉得遗憾。
  他辞职之前是装修公司的项目副经理,经手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私人文物收藏馆。他很清楚修复这样一座清朝古宅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工作。
  “宅子现在这样确实令人惋惜,但我只是个穷上班族,祖父的愿望,恐怕只能永远‘未竟’了。”
  荆承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这件事情,就拜托给小先生您了。”
  “啊?”许问呆住。
  “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未完成的遗愿,由其后代代为完成,也是一段佳话。”荆承轻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没有钱,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仔,养活自己都不容易,没法修这样一座大宅。”
  “钱不是问题。”
  “曾祖父他老人家留了维修基金?”
  “并无。需要您亲自赚取,亲手修复。”
  荆承神情自然从容,完全不认为他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可越是这样越有问题。
  许问盯着他,荆承面带微笑,眼瞳深黑,没有半点光芒。许问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他抿紧嘴唇,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没人阻拦,他身后有人笑了一声,仿佛一个短短的嘲讽。
  才走两步,“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后生啊,没砸着你吧?”在他头顶上方有声音传来。
  许问下意识抬头,看到两个穿着古意的工匠,他们坐在一个木质脚手架上,手上还有工具,像在在修缮回廊。
  “我这老伙计又手抖了,你见谅啊。”另一位工人也朝他笑。
  许问注意到他们身上的麻衣和脚上的青布鞋,地上是一块掉下的木料,全不是这个年代会有的装扮。
  他刚想回答,却惊觉刚才环视游廊时根本没有这些脚手架和匠人,而这两人虽然笑意诚恳淳朴,却身影朦胧,像被覆盖着一层薄膜。
  闹鬼?
  许问后背发冷,稳住心神,试图赶紧离开这里。
  风越来越大,空气在许问眼前扭曲着,眼前的景物仿佛被风吹散了一样变得模糊起来,很快又重新清晰。他仍然在游廊上,但不是现在那个破败黯淡,走在上面都要担心会摔下去的游廊,而仿佛一片正在建设中的空地。
  他周围凭空多了很多工匠,他们来回行走,走马灯一样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工匠们交谈、时而欢笑又时而严肃地探讨什么,他仿佛在一瞬间跌落时空。
  他不停在走,周围时间也加速流淌,游廊建设的进度非常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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