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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说来听听?”
“他们就着刚才的话题,聊到了小许刚刚接到的大活,就是在逢春的那座城,还有靠山的行宫。小许介绍了一下他设计的那座城市,说设计的时候忽略了这件事,也就是城内厨房的油烟问题。”
她小啜了一口杯中美酒,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易懂,“城内建筑以石屋为主,大部分是两到三层的小楼,虽然注意了楼间距,但在家烧火的话,油烟很容易闭在家里不得疏通,那样就很难受了。小磊提了个主意,能不能在修屋的时候先修一条烟道,用烟囱散烟。小许说这可以当作一个解决办法,但是油烟在窄道中停留,可能会出现两个问题,一是火灾,二是油烟长期累积后如何清除……”
她介绍的时候,摒弃了许问他们聊到的所有工匠专用语、数据尺寸等等比较难懂、复杂的东西,?用最简单明了的大白话解释了出来,吴可铭立刻全部都听懂了,惊讶地看着她:“……不愧是你爹的女儿。”
连林林吐吐舌头,喝完了这杯酒,自己拎起酒壶还想继续斟,连天青的手伸过来,盖住了酒杯:“循序渐进。今日到此为止。”
连林林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放下酒壶,继续一边听许问他们的对话,一边把它用更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给吴可铭听。
讲到了这座新城,许问给他们全面介绍了一下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想法与理解,同时也讲到了建城时有可能会使用的机械,以及最重要的水泥。
这些东西连天青也都断断续续地有过一些了解,但从旁人那里接到消息,和听许问这个当事人亲口叙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些人的消息里只能说明许问现在在做什么,做出来的成果是什么,但许问是怎么想的,他的整个思路和逻辑,外人肯定无法得知。
但他很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此时说得非常清楚。
从旁人那里听说,这是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现在许问在说的,是他的主观想法。
连天青将客观与主观的东西进行对应,摸索到了隐于这一切背后,许问更深层次的思考与理念,他陷入了沉思。
至于许三和罗梢等师兄弟,前者去过饮马河水泥场不少次,对这些东西有些了解;后者自从离开江南路之后就没怎么跟许问相处过,对他现在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无论如何,他们跟许问来自同一个地方,深受他的影响,这让他们更容易理解他。
听着听着,罗梢他们的筷子就停下来了,刚刚夹起的花生米都忘记往嘴里塞了。
理所当然,他们最为之震惊的还是水泥和机械——
“半个时辰就能凝成块的三合土?”
“不需要一直搅拌一直夯土,拆开就能用?”
“不需要用人抬上去,拉下开关就能上去?”
这些东西有点颠覆他们的认知,但由许问手里做出来,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的确省力啊……”几个人一起感慨,对于普通工匠来说,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同样的时间里,可以干更多的活,那挣的工钱也就更多了!”
至于吴可铭关注的就不是这个了,他一边听连林林解释,一边轻声自语:“每户都有光有风,入眼有绿,走几步有园?整座城市干净整洁,入户有水,雨后不湿鞋?”
许问这描述的画面,也实在太美好了。老实说,全城无污无臭这种事情,就连京城也做不到。
他竟然要在偏远西漠的一座小城里达成?
甚至这座城市,还是一座出了名的倒霉,传说中被“血曼神”诅咒了的城市?
如果真能变成这样,那怎么会是被诅咒了,城中居民可以说是被老天爷选中一样幸福!
“这座城什么时候开始建?”吴可铭忍不住了,直接问许问。
“现在还不清楚,上面还在走流程,包括调度,最快也得在三个月后吧。不过三年后佛罗国来使,这个时间是固定的,至少要在两年内全面竣工。”许问早就已经算过了。
“那就是一年零九个月……这个时间建座行宫还好,建座城市,你有把握吗?”吴可铭在京城的时候,经常被奉为各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听他们谈吐交流,知道这种事情,你提前竣工未必有功,误了朝廷大事就一定是有过了。
“只能说尽力而为。我也想让那些逢春人早日得进新家。”面对即将落到肩上的重担,许问表现得非常平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到时候整个西漠的匠人都会由你调度?”罗梢问道。
“应该是。也有可能会从外地再调一些人过来。”许问说。
“那不就是说,到时候我们又可以一起干活了?”罗梢眼睛亮了。
“应该。”许问点头。
“那就太好了!”罗梢笑着转身,用力拍东方磊肩膀,拍得很重,但东方磊一点也不介意,自己也咧着嘴笑了。
许问也微笑着,他嘴上说得很保守,但对于新城还是很有把握的。唯一有些疑虑的只有一个,就是行宫的石雕。
沙盘模型上,行宫大部分用材都是花岗岩,实际建筑他也打算使用这个。天云山上有花岗岩石脉,完全可以就地取材。
但李全之前的顾虑是对的,花岗岩肯定比青石难处理,更难雕刻。
他一人之力毕竟有限,有限的时间内,雕刻完不成怎么办?
许问正在想着,连天青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对他说:“出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第552章 天际明月
唧唧唧唧。
站在院中,远方传来隐隐虫鸣,配上门后隐隐话语,越发显得周围的黑暗寂静。
这个季节,就算是在江南,庭院里也不会有虫叫蝉鸣了,但在这西漠绿林镇这样特殊的地方,却依然一派盛夏深夜的情景。
许问站在园中,凝神细听着周围的声音,心情非常平静。
连天青进了院子就走到一个角落,弯下腰,不知道在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腰,把一块石头抛给许问,指着另一边道:“去那里,雕个东西给我看。”
“什么东西?”许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随便什么。”连天青领着他,径自往那边走。
那是独立在厢房之外的一座房子,样式跟绿林镇常见的不太一样,仿佛是新搭成的。
连天青开门进去,一一点起里面的烛台。
徒然间光明大作,白光充盈四周,那感觉,真像是突然来到了白天一样。
许问站在门口,惊讶地往四周看,立刻看出了里面暗藏的一些心机。
烛台交错摆放的位置,各处挂在墙上形成角落的反光铜镜,以及房屋本身的格局,让所有的光线全部指向房屋的正中央,让那里达到可以在晚上工作的程度。
很明显,这里就是连天青给自己安排的工作室!
真有趣……太巧妙了……
许问张望了半天,不停地看出各种巧妙的细节,心里越来越赞叹。
“去吧。”连天青指了指光线的汇聚点,房屋的中央,那里有一块木板,各种工具整齐挂在上面,不像旧木场那样以木工工具为主,多了很多其他门类的。
许问走了过去,准确地找到了施工的那个点。
这里明显也特意安排过,所有需要的工具伸手就可以拿到,完全不需要起身,方便至极。
他坐下来,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明亮的烛光通过铜镜反光,汇聚到这里,但一点也不觉得刺眼,反而非常柔和。最难得的是,连天青做了特殊的设计,有点现代无影灯的感觉,不管面朝何方,不管怎么举手投足,都不会有影子投下来挡住视线。
“太妙了。”许问终于忍不住出声,又赞了一句。
接着,他把注意力转回到连天青刚刚抛给他的石头上。
那是一块花岗岩,质地跟他在主官竞选时雕刻的非常相似。
许问用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问道:“雕什么?”
“随便。”连天青说。
随便?那就是要考校他现在的手艺了……
许问握着那块石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最后终于拿过旁边的工具,开始动手。
之前在红土场的时候,河流在不远处奔腾,水流声声,周围的人环绕忙碌。
现在在这里,周围万籁俱寂,走进屋之后,连隐约可闻的虫鸣人声也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样……哦,对了,还有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师父。
但不管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对许问来说好像都是一样的,他迅速沉浸了进去,周围的一切全部消失,眼里心里只剩下这块石头和手上的工具了。
雕什么?
许问的心情沉凝下来,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那群正在接受鞭刑的南粤工匠。
这件事,带给他很大的震动。
这群人该不该接受鞭刑?
当然该。他们打伤悲惨的逢春人,抢走他们的东西,罪行明确,依律该罚。
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现代的时候,许问不喜欢深究罪犯的过去,觉得那是在给罪犯洗白开脱。大部分时候,媒体这样做也的确是在抓取噱头转移视线。
但在这件事上,他却不敢这么肯定了。
并不是想要自夸,但这件事如果没有他插手,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群南粤工匠必将被砍掉手臂,从此消失,成为执政官员平衡眼前矛盾的一个小小的牺牲品。
而那些逢春人,会因此得到好处吗?
不,他们只会被敷衍,被打发,继续以前的苦难与绝望,甚至被夺走的物资,也未必会还回来。
南粤工匠会犯罪,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不下去了;逢春人会成为受害者,也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在绝对的苦难与困境面前,正义与刑罚似乎都黯淡无光了。
许问竭力想要让这件事情的结果变得更好一点,但他很清楚,他能做到的就是现在这样,只是平息了眼前的事态,但更远的未来呢?西漠以外更广阔的土地呢?
这样的事情会是孤例吗?
从根本上说,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是因为这个时代太落后了,物资太过稀少,使得许多矛盾自然而然地被放大了。
从繁华的江南来到西漠,许问好像从笼子里走出来,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怎么雕?
许问学了秦连楹手札上的内容,又由孟平手把手教了孟家二十四雕工。在主官竞选的过程里,他看到了刘万阁师徒雕刻的那面墙,看到了李全中正平和、几近返朴归真的石雕手艺,又有了很多感悟。
按理说,他学这些的时间太短,学得又有点杂,就算再有天分,短时间内也很难融合。
但此时,他看着面前的石头,想着自己要雕的内容,情绪有些激荡,完全没时间去想手艺之类的东西,只是全心全意地想把心里在想的画面表现出来。
在这种心情下,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了起来。
这里应该怎么表现,那里应该使用什么刀法,这一切都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烛光明亮,几乎从不摇曳,刀凿之声清脆而节奏分明,石屑纷飞,向四周落下。
花岗岩上的形状渐渐成形,那一张张痛苦却又喜悦的面孔,那扭曲却又努力挺直的姿态,明明遭受着鞭刑折磨,却感受到了一线生机,但又为更远的未来感到迷茫……
连天青看着许问,看着他手下渐渐成形的作品,眼神有些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从石像上移开,转而注视着许问,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个徒弟一样。
然后,他抬头望向窗外,那里正好可以看见一轮明月,皎洁清亮,冷清如昔。
他坚若严冰的脸上,仿佛有些迷茫,又仿佛有了一些明悟。
第553章 来玩啊
“不错。石匠一科,你亦已然出师。”
许问雕完这座石雕,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尚且有点怔忡,连天青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谢谢师父。”许问说。
连天青出师的标准其实是非常高的。
虽然当初徒工试县试结束,他就已经在木匠这一科上出了师,但那时候他已经学完了全部的十八巧,而其他所有的木工技艺都只是在此基础上的延伸而已。
“不过细节方面,还有一些地方可以再讲究一下。”连天青又道。
他拿起许问那座石雕,似乎想直接在上面进行修改,但刚才拿起来又把它放了回去,重新去外面取了一块类似大小材质的花岗石,从头开始给许问演示起来。
许问立刻收回心神,认真地看着。
即使以前在旧木场,连天青也很少有这种手把手给他修改示范的时候。
石雕首先是打个粗胚,然后才是一步步塑形,最后进行细化。
第一步打胚,连天青的动作粗看上去跟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