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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学说的几大理论,普通人最熟悉的当然是兼爱非攻,所谓“兼家”,包括“非命”的思想,他认为“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人不分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
由此发展,他认为百姓与天子皆上同于天志,上下一心,实行义政。而天子国君应当由百姓选举贤者担任,反对君主用骨肉之亲,对于贤者应当不拘出身。
在这样的核心观念下,墨子组成了墨者行会,称墨子为巨子,主要由农民和工匠组成。
这些人极为虔诚,服务巨子领导,甚至可以赴汤蹈火,死不旋踵。最关键的是,他们勤于实验、纪律严明、作战勇敢、讲究信用,是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队伍。
讲到这里的时候,朱甘棠声音稍微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问。
听到一半的时候,许问已经明白了。
墨子是谁,甚至他的基本思想许问其实都知道,这也是以前上学时学习的内容之一。
但当知识转化为现实,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难怪墨家会渐渐势微,这太正常了。
他对当前的朝廷,是有致命威胁的。
“所以明家逃往了天山……”许问喃喃道。
他们逃避的,不光是一时的战乱,而是永久的祸乱。
“那么现在,他们为什么又出山了呢?”许问突然抬头,问道。
“陛下贤明。”朱甘棠微微一笑。
贤明到敢于动摇自己的统治吗?
说起来,对于这位娶了岳云罗,封她当贵妃,任由她建立内物阁、开设徒工试的皇帝,许问还是挺好奇的。
是万事不管的平庸君主,还是将一切了解掌握在手中的强大明君?
就现在来看,真的很难判断。
许问是个务实的人,这些事情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放下了。接下来,他跟倪天养和祝石头一起,继续研究墨则留下的机关,考察怎样进行改变,使用其他能源,以及如何将其普遍应用在外山的采石及运输上。
晚上,他们上了天云石居暂住。
见到石居,所有人又震惊了一回。
他们在天云石居找到了一些生活物品,基本上都是吴可铭当初留下的。当初他在天云石居可真是呆了不短一段时间,石居相当一部分都是他慢慢修起来的。
吴可铭的正职是个画家,他在其中一间石室里留下了纸笔和部分半成品的画稿。
以吴可铭的地位,画稿就算是半成品也能值不少钱,结果就随随便便扔在了这里。
不过想想也挺正常,天云石居在什么位置?普通人就算知道,能随随便便上来吗?能到这里来的,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了。不是贪图钱财而是真心喜欢他作品的,取了这些东西又如何?
看见这些书画作品和笔墨纸砚,朱甘棠倒很高兴。
他拿起一幅写完未裱的字看了一下,转向许问道:“你不是想学书画吗?还有精神的话,我来教你。”
“好!”许问迅速直起身子,振奋起来。
“磨墨洗笔均需用水,你先去打桶水来。”朱甘棠道。
山上有泉水,离石居稍微有一段距离,但这一带修了石阶,走起来并不危险。
许问很快就把水打回来了,朱甘棠将一支小羊毫浸泡在水中,又拿了一块墨慢慢地研磨。
许问正准备接手过来,朱甘棠就问道:“先不要忙,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从打水的山泉至此处,你最喜欢哪棵树?”
第692章 那月,那泉,那树
这问题也太刁钻了吧!
许问做事情向来就很专注,打水就是打水,哪里注意得到周围有什么树?
再说了,现在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哪看得见什么树啊。
朱甘棠这个问题……
许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棵。
“最喜欢的是泉水旁边的一棵柏树,不太高,在水上投下了影子……”
“试着把它画出来。”朱甘棠拿起那支小羊毫,把笔交给他。
这时候墨也墨好了,许问拿起笔,在纸上停留片刻,开始做画。
本质上来说,他是会画画的,前前后后画过那么多图纸呢。
不过那都是炭笔,用羊毫还是第一次。
羊毫笔端非常柔软,触在生宣上,稍微一顿就是一团墨。
许问有点不太习惯,但到现在,他对肢体的控制力已经非同小可,很快就适应了,开始在纸上画出流畅而均匀的线条。
朱甘棠在旁边看着,扬了扬眉。
许问如实画出了他记忆里的那棵树,大小、高矮、枝干树叶延伸的形状……
画得非常准确,跟他记忆里的树一模一样,基本上是完美再现。
不过画成这样,许问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画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放下笔,把画交给了朱甘棠。
朱甘棠安静地看着,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把画交还给许问,诚实地道:“看不出你喜欢它。”
对这棵树,许问确实谈不上喜欢,这只不过是他唯一一棵有印象的树而已。甚至他都无法确定他画的真的准确。
所以朱甘棠这样说,他也无话可说。
“你再去看看那棵树,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如果不是,找到那棵你最喜欢的。”朱甘棠放下画,说道。
他说得很认真,于是许问就去做了。
阎箕就住在他们隔壁的房间,许问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走出来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阎箕在这些人里最为年长,体力不可避免地衰退,今天跑了一天的天云山,他是真的累了,现在披散头发,散开衣襟,看上去有点不羁。
“教他学画。”朱甘棠微笑着说。
“半夜让他出门式的教法吗?”阎箕抱着手臂问。
“专门对他的教法。”朱甘棠说。
阎箕扬了扬眉,看了他一眼。
“学画画,无非绘形,画神。许问画得一手好图纸,捕捉物体形态,对他已经不是问题。至于事物的神髓……”朱甘棠缓缓道。
“匠与艺的差别,无非就在这里。”阎箕道。
“是。许问年纪轻轻,便已是墨工,匠技几已大成。他向我学习,无非是想更进一步。我已经告诉他,书画与其他技艺大有不同了。”朱甘棠说。
确实,匠技十大门类里,其他门类基本上都是由匠人完成的,只有书画基本上是读书人的专项,就连衍生出来的装裱也常常由读书人来亲自接手完成。
书画确实需要技巧,需要长时间的练习,但它包含的艺术追求比其他技艺更加明确,这也确实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许问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小径上。
虽然春天已经来了,但夜风还是有些微寒,周围并无虫鸣,只有夜鸟寒号,听上去有点恕�
许问当然不会怕,他记得朱甘棠的任务,仔细打量着自出门以来的每一棵树,但看来看去都觉得它们很像,除了形态树种以外,根本看不出来差别,完全分不出自己究竟应该喜欢哪一棵。
啧,真的有点棘手。
许问越走越这么觉得。
现在是夜里,周围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头顶还有一点月光,以及许问的眼神比较好,可能连周围的路都看不清,更别提分出那一棵棵的树。
但他还是耐心地走着看着,尽力去完成朱甘棠的要求。
他很信任这位新拜的老师,知道他这要求其中必有深意。最关键的是,他隐约能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
心与技,道与术,一直以来他都在全力以赴学习后者,现在,是接触前者的时候了。
哪棵树……
许问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中,他回到了先前打水的那眼泉水旁。
他站定了脚步,看见了“那棵”树。
然后他意识到,这就是他先前对朱甘棠说的那棵,第一次他过来打水的时候,唯一留下印象的那棵。
重新看见它的时候,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除了因为打水,他在这里停留了更长时间以外,这棵树也确实跟其他的不一样。
这是一棵柏树,瘦瘦小小,根扎在山壁间的石缝里,树冠昂扬向上,仿佛抬着头一样。
它周围没有其他“同伴”,因此月光也能无拘无束洒落下来,披在它的身上,显出它全部的形貌。
明明只是一棵树,却莫明地让许问想到一个词:矫矫不群。
许问之前对朱甘棠说喜欢这棵树肯定是有点敷衍的,但这时,他却真的坐下了,就坐在泉水旁边,柏树的下方,盯着它看了起来。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屁股后面,仰着头。
月光如水般铺下,与下方泉水相接,银色的月光与银色的水,几乎融为了一体。
周围杂树灌木很多,尤其显出了此处的空旷与僻静,许问看着那棵树,注视着它在水面上投下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出了神。
他向来想得很多,满脑子都是事情。
事实也是这样,他总是很忙。
他拥有两个世界,无论在哪边,都要学很多东西,做很多事情。
这边有新逢春城,那边有遁世博物馆和文传会,两者之间还有许宅。
更别提他现在只会木工和石工,要走连天青的路子成为天工,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脑子里随时随地都塞满了东西,各种人各种事各种技术。
除非累到极点倒头就睡完全陷入无梦的睡眠,否则就算做梦,许问也只会梦到这些,没完没了。
而此时,他坐在这一眼泉水旁边,坐在这一棵柏树下方,坐在这一汪月光里面,却难得的完全没去想这些事情了。
他的大脑澄明得有如这片月光和这眼泉,心思宁定,什么也没去想。
不知不觉,光线偏移,由明变暗,再又暗变明。
天亮了,他坐过了这一整夜。
他眨了眨眼睛,从地上站起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触碰到天工第一境的边缘了。
第693章 心之树
朱甘棠起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许问打好的洗脸水和一壶热茶,还有一幅画。
朱甘棠含笑用了,拿起那幅画细看。
“不错!不行。”刚看见那幅画,他的眼睛就是一亮,接着,两个意思截然相反的词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是。”许问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是指作为一个新人来说不错,尤其是相比起许问昨天晚上的第一幅画,有了巨大的进步。
不行,是指他的实际水平还不行,有巨大进步的余地。
“看得出喜欢了。”朱甘棠看着画说。
“确实是喜欢。”许问微微笑着,转身出去,为朱甘棠准备早餐。
有事弟子服其劳,他拜朱甘棠为师,对方还不要学费,在生活上他当然要照应得更周到一点。
朱甘棠放下那幅画,喝了口茶,又忍不住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黑色的墨汁。许问并没有用朱砂靛青等其他的颜色。
由深入浅的墨色勾勒出了黑暗,凸显出了中间的那团光,月光与水相溶,映出隐隐波光。而无论是光还是水,仿佛都是为了中间那棵树存在的。
蜿蜒崎岖,那棵树为了生存紧贴着山壁,每一道树根努力向内伸展,汲取每一点土壤与水分。而尽管如此,它的树枝仍然是自在伸展的,尽力接触着月光、接触着蒸腾的水汽,在光与水之间,展露出独特的自由自在的骄傲模样来。
构图与笔法都有点青涩,还有些僵硬,但颇具巧思,尤其是柏树自由蓬勃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令人印象深刻。
天云石居条件有限,许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把干饼和肉干放在一起用水煮一下,变得软和了再拿给朱甘棠吃。
“收个徒弟还是挺不错的嘛。”阎箕也起来了,正坐在朱甘棠的房间里,见到许问端着锅进来,立刻笑眯了眼,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
许问本来也做了他的份,当然不会介意,他另外盛了一碗,恭恭敬敬端到朱甘棠面前。
朱甘棠微笑着接过,用勺子舀了舀,目光又落在了那幅画上。
这幅画初看还好,仔细看,却是越看越有趣。
朱甘棠竟然在里面看出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技巧。
他知道许问是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连天青也没教过他这个,那只可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了。
这琢磨的……很有些门道啊。
光影、远近的距离、构图的方式……都是他以前在其他画里没有见过的。
“很有真实感。你这是借用了绘制图纸的方式?”朱甘棠问许问。
这当然是现代画的技法。
许问其实没学过画画,上学时的美术课也基本上都被其他课的老师征用了。
但你身处一个时代、一个环境,耳濡目染都会学到一些东西。
光影、明暗、透视,这些内容在中国画里不是没有,但确实没有有意识地广泛应用,许问当然也没完全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