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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李溪水叹了口气,回去重新研究许问画的图,肯定地道,“东岭这一带基本上是条死路,水淹到这里,大部分都会被山堵住,形成湖泊。如果附近有地下河道之类的,可能可以疏解一部分出去,但山村成湖,基本无法避免。而且就算避免,突降大灾,那些人……唉。”
“但这水,明明淹不过来的啊?”李溪水身边一人道。
“这必是……有人做了手脚。”李溪水道。
“为什么?”那人不明白。
他们说话的时候,许问的笔还没有停止,他画出了鱼鳞河的所在,然后在它偏下游的位置寥寥几笔,画了一座村庄,以及村边一座庙。
然后,他在这座庙的旁边写了三个字的地名:龙王庙。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想起来了不久之前,许问与余之成的对话。
余之成脸色铁青,明显自己也想起来了。
龙王庙有什么?
有先帝摆乌龙题下的御笔亲字,正是因为如此,这成为了余之成年年都要拜祭的地方。
鱼鳞河涨水严重,要不让大水冲了龙王庙,就要开山放水,淹了东岭村。
于是东岭村就为了先帝题下的这几个字,做了牺牲品,最可笑的是,这几个字的存在,还是因为一个误会、一场乌龙!
殿内一片安静。
现在傻子才看不出来,这事必是余之献操作的。
习惯了皇权至上,余之献这做法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用半村人的人命换几个字,就连卞渡也说不出做得好这三个字来。
“不对……”李溪水眉头拧得像铁丝打成的结,掐着手指算了半天,抬头道,“不对啊,就算淹了东岭村,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照水势发展,这龙王庙,还是会被淹啊!”
东岭村位于山谷之中,其实是一条死路。它北不接鱼鳞河,南也是不接汾河的。
所以注水入村,只形成了一片湖泊,因为水排不出去。
当水高到一定的程度,东岭村的水势就跟鱼鳞河的平了,鱼鳞河的水还是会泄向下游,首当其冲的就是龙王庙。
这样一来,东岭村死了人,龙王庙也得不到保全,这不是两头讨不到好?
“恐怕他们要的,就是解这一时燃眉之急……”李溪水旁边,从刚才起就在说话的那位也是个老匠人,这时他有些沧桑的叹气,看破世事一般。
他一生之中,恐怕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了。
这时,许问默不吭声,换了支笔,重新蘸墨。
这一次他蘸的是朱砂,满笔的红色,鲜艳夺目。
然后,他用这笔朱砂,在鱼鳞河的某处,画了一条线。
李溪水盯着他的笔尖,看到这里,眉锋一展,道:“对,这样可以,既可以解燃眉之急,照此规划也不用担心后顾之忧。是最好的规划了。但是……”
他抬眼看见许问,“这龙王庙,还是保不住啊。”
“为什么一定要保?”许问同样抬眼,与他对视。
他眉眼清俊,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非常温和,为人处事常常令人如沐春风。
但此时他的这个眼神,却像刀锋一样,凛冽地掠过,带着足以刺伤人皮肤的锋锐。
“这……”李溪水迟疑。
“陛下乃天之子,天下万民皆为陛下之子。李大人会为了自己题下的一幅字,舍弃自己的孩子吗?”许问问道。
“自然不会……”李溪水觉得这有点偷换概念,但想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只是,看来有人会以己心揣度陛下意图,用东岭半村性命,换先帝误写的一笔字!”许问提声道。
上纲上线谁不会了,就算当今并非明君,许问也敢辨个一二。更何况一面之后,他很清楚皇帝在想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只是跟岳云罗提了一下余之献的事情,让她帮忙派人查一下,她就敢让阿吉把他提溜到殿上来公开处刑。
许问现在也看出来了,岳云罗虽然看上去任意妄为,但其实是很懂得把握分寸的。
她做事目的性很强,所以为了达到目的,她会小心掌握一些平衡。
所以,阿吉的行动会是岳云罗的个人意愿吗?
许问并不这么认为。
看来皇帝对这个晋中王,其实也不满很久了啊……
不过,单就这件事来说,好像无法钉死余之成。
余之献只是余之成的亲信,这件事也是余之献做的,余之成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道,是族兄的肆意妄为。
先前在殿上的对话,仿佛也证实了这一点。
当然,余之献无官无职,为什么有权力做这样的事?
终究是因为余之成的纵容。
但纵容跟亲力亲为,应该还是两码事吧……
许问正在低头思考,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悠悠然从殿外传来。
“你是说有人用先帝做幌子,以满足一己之私吗?”
许问一愣,这上纲上线的本领,比他还强啊!
他抬头看向殿门口,看见岳云罗穿着一身男装,踱了进来。
她亮出一块金牌,许问还没反应过来,殿内立刻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
第1019章 都有啊
便宜行走,见牌如见君面。
这是皇帝颁发出来最高等级的令牌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一看见它,就像是真的皇帝亲临一样,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许问晋升渠道很特殊,其实是不认识这块牌子的,但看见周围其他人的反应,也明白过来了。
他慢吞吞跪下,眼角余光看了岳云罗一眼,心里有些疑虑。
她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岳云罗不说话,从殿门口的位置一路向里走,路过阿吉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她走到了孙博然的身边,孙博然是从椅子上滚下来跪下的,这时往旁边让了一让,给她让出了位置。
岳云罗大刀金刀在最上首坐下,把牌子收进怀里。
这时,所有人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岳云罗道:“都坐下吧。”
皇威之下,一片噤若寒蝉,各人纷纷入座,就连余之成也是一样。
他脸色阴晴不定,但还是走了回来,坐回了原位。
接着,他就挑起了眉毛,看着阿吉一瘸一拐地,提着余之献,从他身边路过,把族兄扔在了地上,而且好巧不巧地,就在自己面前,距离不远。
余之成的脸全黑了,毫无疑问,这就是挑衅。
他当然认识岳云罗。
大唐宫这种地方,谁能不动声色地把阿吉这样的人放进来?孙博然都做不到,只有岳云罗能办到。
他跟岳云罗打的交道不算多,但在这个位置上,各种消息都会传到他耳中来,很多事情他不想知道也能知道。
岳云罗的来历非常奇怪,最初出现的时候,据说是个木匠的女儿,在皇帝微服私访时无意中救了他。
为偿救命之恩,陛下纳她入宫,封她为贵妃。
刚开始听见的时候,余之成是有点信的,还私下跟手下拿这件事说笑过。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狗屁,鬼才信,岳云罗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匠役出身。
哪家的木匠女儿,会有她这么旺盛的权势欲,会像她这么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做了很多离谱的事情,建内物阁、开徒工试、建玻璃厂,还在近海的位置开了一个船厂,说是想建船出海看看,让彼端洋国见识大周的威势。
老实说,她一些事做得不错,有想法有魄力,如果是个男人,确实堪称栋梁之材。
但她是男人吗?
一个妇人,不呆在家里相夫教子,为陛下多生几个皇子,她这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她以为这青史之上,还能留下她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过,以前的那些事情,他远在晋中,还可以当个轶闻笑话,跟别人闲聊几句。
现在岳云罗这意思,是想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欺到他头上来了?
余之成掀掀眼皮子,瞥了上座岳云罗一眼,大刀金刀坐下,并不惊慌。
结果岳云罗坐下,即没有提东岭村的事,也没有提余之成。
她注视着许问刚刚在地上画的那幅地图,以及朱砂勾下的那笔疏水的河道,问道:“这一段,是晋中范围吧?”
“是。”说话的是舒立,他之前没怎么发过言,这时主动出声道,“鱼鳞河是汾河的支流,预计在这个地方会建一道支渠,作为主怀恩渠的支撑。”
“你们是本来是打算怎么建的?”岳云罗问他。
李集水千里江山图当然不可能像现代地图那么细致精确,主干道描绘得很清晰,支流就不可能那么全面了。
所以刚才图上也只让四位主渠主事确定了各自的位置,支渠还没开始动手。
现在许问相当于把这部分放大了,舒立就有了动手的余地。
舒立连忙要了一支笔,画给岳云罗看。
他明显不如许问和宇文随熟练,但也不生疏,是做过功课的。
他一一画了出来,岳云罗看向另一边:“跟许大人这个不一样?”
“嗯……”舒立下意识抬头,看了余之成一眼,接着才道,“是跟主渠那边沟通过才确定的,综合考虑了很多方面的问题,技术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许问挑了下眉头。
舒立负责的范围也包括了他那段的一部分,他可没跟舒立讨论过。他还以为这部分的内容会放到会议上完成呢。
而且舒立后面这句话,其实是在内涵他许问考虑不周吧?
“考虑了哪些问题,包括哪些方面,为什么不选择许大人这段?都说来听听。”岳云罗没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继续问道。
舒立有点傻眼,一时没说话。
“嗯?”岳云罗抬眼看他,目光有点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女流之辈,舒立却被这目光刺得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说。
“这主要是……一方面是人力……还有物资……”
舒立明显没准备,说到这里,立刻开始支吾,拼命往找词,但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岳云罗也不催,就那样看着他,没一会儿舒立的额角开始冒汗,接着汗越冒越多,最后一股股地从腮帮子流下来,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合着只知道结论,不知道过程啊。”岳云罗本来拿着一支笔的,这时把笔扔下,冷冷地说道。
她这话说得直接,但确实没说错。
老实说,像舒立这样的,谁手下没几个师爷?
就像宇文随之于余之成,他们真会自己亲力亲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地去现场实地考察,推导过程,得出结论吗?
他们当然是把事情交给手下去办,最后有个结论让自己交差就差不多了。
只知道结论,不知道过程,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舒立听到岳云罗这样的追问,内心其实是懵逼的。
这位大佬,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我倒知道一些原因。”
舒立在陈述的时候,许问一直在抱着手臂,对着舒立画出来那些线段认真细看。
这时,他突然出声,接过了话题。
舒立如释重负,感激地看了许问一眼,然后又有些疑惑。
他都不知道的东西,许问怎么会知道?
“舒大人的思路应该是这样的……”许问开始讲述。一开始他语述不快,明显是一边思考一边在说,很快,他的语速渐渐加快,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笃定。
最后,他非常肯定地说:“这是很不错的设定,但我的想法不太一样。”
他又拿起那支朱砂笔,开始在这片区域上写写画画。
就像五莲山区域一样,他的思路跟舒立的完全不一样,没过多久,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就出现在了白纸上,很多线条旁边还标着数字
舒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宇文随和其他人的脸上则露出了惊色。
许问说了很长时间,宇文随和李溪水越坐越近,表情也越来越认真。
余之成一开始皱起了眉,不久后眉头展开,变成了冷笑,看了岳云罗一眼,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提着壶,自斟自饮。
最后,许问终于说完,直起了身子。
李溪水第一个拍响了巴掌:“好,这个计划好!既周到又省事,容易做成,还便宜!”
宇文随有他的立场,这种时候当然是不方便说话的,但他看了许问一眼,露出了佩服的眼神。
舒立是这件事的正经执行人,他做事虽然马虎,但怎么说也是亲自经手过的。
这东西好不好,好到什么程度,他确实能看出来。
但这个时候,他犹豫着,半天没吭声。
结果这时候,另一个人开口了。
余之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也没往这边看一眼,冷笑道:“许大人真是好计谋啊!先寻个由头,拿捏别人的错处,再从别人手上拿到更多的好处……这就是你的打算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许问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