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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安声音一顿,脸上淡淡的微笑也敛了起来。他答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你……”许问话没说完,突然看向一边,然后起身,藏到了另一棵梧桐树后面。
片刻后,山道上走来一个人,戴着木头面具,身形跟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到这里,狐疑地看了一下四周,问郭安道:“你在跟人说话?”
“没有。”郭安矢口否认,直接问他,“有什么事?”
面具人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许问放缓呼吸,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举起手里的东西,递到郭安面前,道:“你新产的木片不行,后面注意一下。”
郭安一愣,停下手中的工作,眯着眼睛看他:“哪里不行了?”
“尺寸大了一点,晾干以后装不进盒子了。不是什么大事,后面注意做小一点就行。”面具人满不在乎地说,说完把手里的木片洒到他面前,雪片一样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他确实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交待完了,转身就要走。
郭安却站了起来,盯着脚前的那些木片,大声说:“这不可能!”
“什么可能不可能的。”面具人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大了就是大了,事实就是这样。”
“这不可能!”郭安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大。
“你不信也没办法,自己试试就知道了。”面具人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试过之后,记得做小一点!”
他就是为这事来的,说完就走了,根本不理郭安后面还想说什么。
郭安瞪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又自己说了一遍:“这不可能!”
他固执地抿着嘴,弯下腰,拣起面具人撒在地上的木片,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木盒。
盒子里还有两个发黄的木片,郭安犹豫了一下,把它们拿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然后,他把地上的木片一片片地放进木盒里。
第一片放进去的时候,他的姿态非常坚决。但第二片进盒子的时候,他的动作就明显慢了一拍。
第三片、第四片……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拿起第五片的时候,他的动作完全停住,然后,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面具人拿过来的木片是浸过忘忧花汁的,色泽淡黄,比郭安刚削出来的颜色更深,差别非常明显。
这很正常,因为它又多经历了几道工序,需要先把生木烘干,再让它吸饱忘忧花提炼又溶解的汁液,再度晾干。
木头吸水会发涨,干燥会缩小,这缩缩涨涨,尺寸的变化是固定的,原初尺寸全靠郭安掌握。
当然,这中间也可能会有其他因素,譬如烘得不够干,木片尺寸也可能变大,但郭安上手就知道了,原因不是这个。
他停顿了好一段时间,再次开始动作,动作缓慢地把那些木片放进了盒子里。
前面很顺利,放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果然跟面具人说的一样,木片尺寸太大,放不进去了。
郭安低着头,紧盯着手上的这些东西,迟迟没有动作。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上的这些东西,去砍了根树枝,重新执行之前的那些工序。
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要慢一些,下刀非常小心。只削了几片,他就停了手,凝固良久,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他头也不抬地说。
面具人走后不久,许问就出来了,一直在看着他。
这时,他听见郭安的话,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郭安说。
“是。”许问承认。
“你一早就看出了我已经失去了控制,没办法心到手到,刀随意动了。”郭安像是要把自己的伤疤彻底撕开一样,说得更明白了一点。他语速很快,带着一丝恶狠狠的味道。
“只是少许失控,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许问试图安慰他。
“放屁!”郭安却大声叫了出来,携着无比的愤怒,他猛地起身,把手上还没削完的木头、木盒,还有那些木片全部扔了出去,远远地甩到了一边。
但许问留意到,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紧紧地握着那把钟意刀,好像它真的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郭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头和脖子一起涨得通红。
然后,他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一样,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同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呵欠,耸了耸鼻子。
他下意识摸了一片之前放好的木片,抬手准备往嘴里塞。
手刚抬起来,他的动作就停住了,然后,他低着头问许问:“你觉得,我的问题是它给弄的?”
“不是我觉得,确实就是。”许问说。
“你怎么知道?”郭安挑衅一样地问。
许问不说话了。
“说啊,你怎么知道!”郭安更大声地说,他手里提着刀,恶狠狠的,看上去有点吓人,一脸随时有可能挥刀砍过来的样子。
许问回视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然后他说:“确实就是如此。”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带着毋庸置疑的确信,非常平静。
这态度仿佛对郭安造成了更大的刺激,这时,他又打了个呵欠,然后,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身体下意识地蜷曲。
他一只手提着钟意刀,一只手拿着木片,想要举起然后又放下,再次举起又再次放下。
他的额头青筋乱跳,眼中全是红血丝,眼角渗出泪水,鼻涕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他脸部肌肉扭曲,表情狰狞,仿佛正在忍受着极其巨大的痛苦,这让许问想起了曾经在文献里看见过的很多描述,有点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他刚刚转头,就听见郭安咆哮了一声,接着“啪”的一声,是木片被砸到地上的声音。木片小很轻,能发出这么清楚的声音,可想而知郭安有多用力。
然后,喘息声、咆哮声、呻吟声接连传来,许问静静地听着,几次张开嘴,又闭上了。
郭安已经出现躯体反应,毒瘾已经很深了。这瘾可戒,但是非常难,最关键的是就算戒了瘾,郭安的身体反应也是几乎不可逆转的。
毒就是毒,它麻痹了郭安的大脑与神经,身体最细微的部分。而像他们这样的顶级工匠,一项基础能力就是对身体的控制力,失去这种控制力,还叫什么工匠,还称什么顶级?
毒瘾发作,十分痛苦,郭安最后站都站不住了,只能滚在地上,跟泥土以及那些木片滚在一起。
木片有他刚削出来的,有面具人刚拿过来的将成品,还有两片他吃剩下的,伸手可及。
郭安只要吃下这些就能解除痛苦,但他就算难受得在地上打滚,也只是抓着那把刀,抓着泥土,没有去碰那些木片。
最后他挣扎着熬过了这次发作,喘着粗气,坐了起来。
许问早就已经回过了头,一直在注视着他。看见他这样的坚持,他心里确实非常佩服,但也很同情。
他知道,这痛苦不是熬一次就完了的,它还会有很多次。这中间,会有无数次巨大的诱惑,就算最后全部都熬过去了,心瘾也会纠缠一生,稍有触及就会复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最初误入其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郭安坐在地上,抹了把脸,有点发呆。他全身上下都被汗给湿透了,衣服上还沾着一些不知名的液体,十分狼狈。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开始往前走。
许问跟在他身后,走没多久,就觉得周围很眼熟。
果然,再走出一段,两人就到了昨天晚上的那棵百年桐木旁边。
郭安上前,把手贴在树皮上,迟迟不语。
梧桐的树皮很光滑,但这棵树实在太老,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很多龟裂。
郭安摸着树皮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说道:“我有个兄弟,叫郭平。一胎出的双生兄弟。这麻神片,是他给我吃的。”
第1042章 麻神丸
郭安语气平静,把这个故事讲给了许问听。
“那会儿我刚断了腿,天气热,伤口长了疮,疼得要命,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哼哼。”郭安抬头盯着这棵树,怔怔地说着,“郭平天天给我找药,治伤的,冷敷的,让我不要那么疼的。然后有一天,他拿了一颗药丸,说是传说中神医的麻神丸,一半口服,一半嚼碎了敷伤口,可以止疼。”
许问看着他的背影,专心地听着。
“真的有效啊,用了没多久,就不疼了,全身还懒洋洋的,挺舒服。我好久没那么舒服过了,睡了一个好觉。
“不过这药大约只能坚持一天,一天过了,伤口又开始疼。郭平又喂我吃。
“这药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不吃就难受。有次郭安不在,药效过了,我太难受了,全身跟有蚂蚁爬一样,抓心挠肝。郭平不在家,我在家里到处乱翻,满脑子只有这药。
“一直没找到,蚂蚁一直在皮下面爬,我开始抓,抓得满身都是血,也不知道疼,就只知道抓。”
郭安的用语非常平实,语气甚至也没什么波动,但许问仿佛真的看见了当时的景象。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好像做了很多事,好像什么也没做。最后我看见了郭平的脸,他在冲着我大叫什么,我也在冲着他叫。到底在叫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再后来,我到了这里。郭平跟我说,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呆在这里,我至少不会太难受。然后他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郭安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看着许问问他:“你说,我从现在开始,再不吃这什么麻神片了,我还能做完我的木像吗?”
许问沉吟片刻,说:“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规划的,但可以试试。”
“呵呵。”郭安笑了两声,又去看那棵树,然后他放开手,站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
他认真打量着这棵树,用手指度量它的尺寸。
其实像他这种等级的匠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相关数据,更别提他看中这棵树很久了,早就看完了各种细节,可能闭着眼睛都能把它画出来。
但他还是认真得近乎虔诚地丈量着它,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必须全身心来对待。
琢磨了一会儿,他又回去继续干活了。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之前那么专注,手上干着活,脸上露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一心两用。
不过话虽如此,他下手还是小心了不少,接下来削出的木片尺寸有着微妙而切实的变化,确实比之前小了一些。
许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左腾在树后向他招手。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左腾很小声地对他说:“那边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这边要小心一点。”
“什么事?”许问问道。
“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还是少了什么人,正在一层层严查,说不定会查到这里来。”
他语焉不详,毕竟他来历不明,虽然靠着自己的本事没有露出形迹,但只敢处于外围,打听到的暂时都是一些比较边缘的消息,不清楚内部的细节。
许问思考片刻,决定道:“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
左腾抬头看他一眼,干脆地说:“也行,不过千万要小心,那边鱼龙混杂,很乱。”
“鱼龙混杂,不是更好行事?”许问反问。
左腾意外地看他一眼,仿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然后他露齿一笑,说道:“也是。”
两人准备出发,许问决定去跟郭安打声招呼。
郭安头也不抬,似乎完全没打算问他的去向,却伸手指了一下身边的藤筐:“他们不知道搞什么,好久没来取货了,你给拿过去吧。”
这看上去是在支使许问做事,其实是给了他一个绝妙的进入谷里的理由。
许问却有些迟疑:“万一出事,不会连累到你?”
“婆婆妈妈!”郭安有点不耐烦了,“怎么,我郭安就不配从本地人那里收个徒弟了?”
许问扬眉,从善如流:“知道了师父。”
他背起箩筐,戴上新做的面具,跟着左腾一起走出梧桐林,往山下走。
一边走,左腾一边小声跟他介绍最近打探到的消息。
一天时间,他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谷里的情况。
首先,这个村虽然以前叫有光村,但现在换了名字,叫作降神谷。
谷里有两股势力,一股是本地的村民,一股是外来者。
现在外来者已经占据了整座山谷,忘忧花也是他们带来的种子,平除大部分田地,种满了所有可见的土地。
不过人总是要吃饭的,所以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农田,让村民耕种。
本地村民现在相当于就是外来者的奴隶,谷里几乎所有的工作都交由他们来做。
他们最初人数其实比外来者多,但是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完全被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