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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了。很小开始就是啦,一直这样的。”
“戴上面具,你就完全没有记忆吗?”
“对啊。”
“做了什么事,也不记得?”
“嗯。”
“说起来……最早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找到有光村来的?”
许问确实很疑惑。
这时代消息流通速度非常慢,人员流动也是,大部分人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踏出自己的家乡一步。
有光村更是这样,它虽然有特产白荧土,但地处深山,白荧土产量也不大,血曼教这群人是怎么想到跑到这里来建个基地种忘忧花的?
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种植知识,知道这里的水土格外适宜吗?
许问的这句话刚刚问出口,栖凤的动作就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笑着说:“先不说这个,说起来你是为白荧土过来的吧?我带你去去看我的陶矿吧?”
许问凝视着她,片刻后说道:“好啊。”顺着她转移开了话题。
…………
许问是在逢春城学习的陶瓷技艺。
先是陶管,再是陶砖陶瓦,接下来是瓷砖瓷瓦。
逢春城大师云集,自然少不了这个门类的。而且陶瓷还是大类,从流觞园到逢春的大师里,光是这个门类就足足有七位。
当大师们聚集在一起,班门世界的特殊性就体现了。
正常世界的历史是流动的,不同时代出现了不同的陶瓷种类。
从最初的彩陶黑陶,到宋代的五大名窑,到明代的青瓷白瓷,再到清代的彩陶,技艺不断发展,审美不断变化。
一个典型的例子,为什么雍正素雅乾隆花俏?
除了这前后两任皇帝的审美不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后者的时代陶瓷技艺爆炸,有了巨量的新进步,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
而在班门世界,一个巨大的不同就是,单就技艺而言,是没有发展与间隔的。
无论什么样的瓷器,都曾经出现于那个奇妙的唐代,以致于到了现在,技艺百花齐放,流派全靠个人传承与审美。
所以逢春城的那七位陶瓷大师,每个人擅长的瓷器种类都不一样,几乎囊括了所有知名的种类,每个人都臻至化境,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无论流觞园还是逢春城,学术交流的环境都非常好,许问在忙碌之余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陶瓷。
各个时代不同阶段的汇于一时,由那些精研多年的大师们,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许问。
不过即使这样,当许问看见栖凤的陶窑时,还是眼前一亮,绕着它转了一圈。
陶窑不大,非常精巧,是比较先进的圆窑。
窑边有一幢草屋,非常简单,看上去也就是用来暂住或者存放一些物品的。
栖凤走过去拉开屋门,说:“我做好的东西都在这里。”
屋里有几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制品,以他之前见到的手指大的人像为主。
许问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件来看。
这是一个彩陶的舞蹈小人,制作得不算精巧,有一种原始朴拙的感觉。
小人的肢体任意弯曲,做出人类难以想象的动作。它没有五官,但从这动作之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舞者的喜悦,它伸手向天,好像要把整个身心都奉献给它所信仰的女神一样。
许问一个个看过去,发现这些小人大部分其实都是祈舞的姿态,充满了祭祀的感觉。
这应该就是青诺女神信仰的一种体现了。
许问看了两件,留意到旁边摆在显眼位置的一对小人。
那对小人一男一女,正在手拉手地跳舞,非常快乐的样子。
这舞蹈的动作跟有光村村民每天晚上跳的那些非常像,应该就是同一种。
但在跳舞的两个小人都很年轻,因为风格显得矮小敦实。他们手牵着手,快乐之情溢于言表,从每一个动作细节里都能展现出来。
这两个小人和其他的一样,也没有五官,但从肢体语言里透露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女性小人非常纯粹,自由洒脱,是真心的喜悦;男性小人则感觉有些怪,有些紧绷,动作有些保留,不知道是不习惯,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怎么样?”栖凤仿佛有点紧张地问。
“造型非常简单,能在这么简单的造型里表现出这么丰沛的感情,技艺非常高明。”许问诚实地说。
说着他又看一眼那对双人陶像,半开玩笑地说,“还有,这两个人感觉面合心不合啊。”
“是吗……”听完许问前半句话,栖凤就笑了,到后半句时,笑容变得有点意味深长,也跟着看了眼那对陶像,轻声说,“确实是吧。”
“我做给你看,你要不要看?”栖凤看着许问把陶像放回去,突然问道。
“好啊。”这种事情,许问从来都非常积极。
栖凤高兴地把他带到外面,陶窑旁边有一个坑,有一些工具,旁边有块石头。
栖凤坐在石头上,拿起工具,就开始准备做陶胚。
许问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露天的?不晒吗?下雨怎么办?”
“太阳、雨水、风、露水,都是女神的恩赐,有什么好怕的?不同的时节,还能做出不同的感觉。”栖凤带着微笑,头也不抬地说。
她本来就备好了泥,现在把泥抓出来,直接制作。
泥是白荧土和出来的,但不像白荧土颜色那么浅,反而有点灰黑的色调。
许问看到旁边还有一些刚挖出来的还没有处理的白荧土,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泥里加了别的东西?”
“你眼睛真利!”栖凤一边揉土,一边夸奖道,“里面加了一些梧桐木烧成的灰,另外我还听说了个法子,把梧桐木放到陶泥下面烧,让烟一点点渗进土里,这样烧出来的陶更硬,更光滑,敲出来的声音也很好听。你看,那边有个铃,就是用这种法子做的。”
许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微微一缩,轻声道:“五声招魂铃!”
第1049章 系魂咒
许问学习的五声招魂铃是用钢铁做的,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些,是用陶烧成的。
但许问一眼看过去,马上就认出来了。它无论外观还是结构,都跟五声招魂铃一模一样,只是可想而知,不同的材质,发出的声音也必然不同。
“你认识啊?”栖凤一边继续揉土,一边说道,“这也是人家教我的,好难,我试了半天才做了那么几个,感觉声音很不好听!”
钢铁是手下锤炼出来的,陶器是放到窑里烧出来的,前者当然比后者容易控制得多。
“我听听看?”
“嗯嗯。”
许问走过去,拿起放在窑边地上的陶铃,提起来摇了一摇。
铃动之处,寂然无声。
栖凤头也不抬地笑着说:“不行啦,不能跟平常那样摇,有法子的……”
话音未落,铃声响起,朴拙浑厚,像是古韵铜钟,带着幽然的回响。
“很好听啊。”许问侧耳听完,对栖凤说道。
“不是我想象的声音……”栖凤深深看了他一眼,注意力回到面前的陶土上,回答道。
“你想的是什么声音?”许问没有留意,他琢磨着陶铃的结构,逆推它的烧制过程。
“我想的要更干净一点,你能懂吗?这铃有五声,我想它有风、光、水、花开、叶落的声音。五声合在一起,就像一声一样。”栖凤解释。
“……感觉会很美。”单只是听她的描述,许问的眼睛就亮了。
“是吧!我也觉得会很美!”得到赞同,栖凤非常开心,“他说这不可能做到,我觉得一定可以!”
“他?”许问问道,“你那个消失了的朋友?”
“嗯,是他。不过我到现在也还没想好要怎么才能做到,我做了好些铃,都跟我想的不一样,差好远。”栖凤嘟着嘴说。
许问没说话,只把那些铃一个个拿起来摇。
它们的声音有浑厚、有轻灵、还有的仿如乐曲。单听起来,其实都是很好听的。
但听完栖凤刚才的描述,许问也觉得这些声音都缺了什么,总而言之不理想。
光和风和水的声音,花开花落的声音,分别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要让五声仿若一声,这五声必有相似之处,它们综合起来,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
天地的、自然的?宏大的、纯粹的?
许问想不出来,但真的有些向往。
“想一想,真的挺有意思的。”许问出了好一会儿神,叹着气说。
“是吧,就是我还没想到要怎么做。”栖凤说。
这时她已经揉好了泥,开始捏制陶胚。
她没有使用工具,就是用的自己的一双手,灵巧地捏出整体,又用指尖挑出各种细节。
灰黑色的陶泥缠绕在她纤白的指掌间,随心所欲,任意成形。
栖凤低着头,目光温柔。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与脸颊上,仿佛给她的身周镀上了一层圣光。
那个火凤面具仍然被她顶在头上,但到现在,面具和人之间毫无违和感,仿佛是她身体上天然的装饰物一样。
“一会儿你会不会觉得烦了,站起来把泥点子随便甩在地上?”许问看着她,突然笑着说。
“啊?”栖凤没听懂,纳闷地问。
“我们家乡有个传说,说人是女娲娘娘造的。她觉得世间寂寥,造人来丰富人间。一开始她捏了很多泥人,吹气赋予他们生命。后来做得久了,有点烦,于是站起来,用藤鞭蘸了泥水,四处乱甩。甩出来的泥点也变成了人……”
许问讲到一半就闭了嘴。
这个故事最初是用来解释贫富贵贱的差别的。
被正儿八经捏出来的泥人,是有钱人和贵族,天生就跟泥点子出身的贱民不一样。
他不喜欢这样的寓意。
“你是哪里人?这附近的吗?我们也有这样的传说,不过造人的不是你说的女娲娘娘,而是我们青诺女神。而且也没有后半段,女神一视同仁,我们全部都是她好好捏出来的。”栖凤说。
“所以,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习俗,每一代面具的主人,都要会捏陶像。哪家有小孩出生了,就送他一个陶像,随身携带,身与灵相系。”
许问突然想到自己找来这里的经过,问道:“所有的陶像都是有去处的吗?”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不过我一般都会做一些多的,都放在那边屋子里。”
栖凤轻声说道,“这每个小人,都是我想出来的。我也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这样的存在。有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就会想,啊,就是他了,然后把陶像送给他。如果没有看见那个人,陶像就会好好地呆在屋子里,直到有一天跟那个人碰头。”
栖凤不再说话,安静地捏着陶人。
突然间,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她乌黑的头发,然后,她头顶上的面具滑落下来,恰到好处地扣在了她的脸上。
许问以为她会把面具推回去,没想到她好像根本没打算动,而这个面具好像也完全不会妨碍她的工作,她的动作仍然流畅——好像比之前更流畅了。
许问迅速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话,她只要戴上面具,就会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仔细盯着她看,果然,在极短的时间里,栖凤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
之前她更像是个少女,而当戴上面具之后,她陡然间变得成熟起来,威严端凝,仿佛真有女神附在了她身上一样。
“你……”许问正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个状态的她,他刚刚张开嘴,就看见“栖凤”目光仍朝向泥胚,摇了摇头,很明显是在示意他不要说话。
许问闭上了嘴,继续看她做活。
她的气质变化,捏制陶像的感觉仿佛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她基本不用工具,所有细节全靠一双手。因此她的手法也似乎有些特殊,在某些细节方面进行了抽象化处理,重写意更甚写实。
捏好的泥像放在了旁边的石盘上晒干,一会儿会送进窑里进行烧制。
许问看着这些初始的泥塑,之前看着那些陶像的感觉在此时变得更加浓重。
这些陶像的手法非常高明,尤其最为鲜明的是它中间蕴藏的情绪感。
或欢喜或悲伤,或哭泣或欢笑,每一个小人都是有情绪的。又像是制作者本身把自己的无尽经历与情感融入了作品中,呈现在了旁人面前一样。
在这样鲜明的倾向下,技艺手法其实变得并不是那么重要了,只是前者的载体而已。
而这样强烈的情绪,也给作品增添了无尽的魅力与生命力。这里的每一个陶像确实都是不一样的,配合栖凤之前的描述,真有如感觉这世上有与它相牵系的灵魂。
许问看得出神,这样重情感传达,轻技巧技法的表达,跟他熟悉的创作手法有点不太一样,但他隐隐觉得,他的创作中确实少了一些这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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