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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吗……但有时候再有心,也没有用啊……”连林林长吁一口气,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不应属于她的哀愁。
许问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行当,男性天生就拥有着女性得不到的地位。
不过转眼间,连林林又振奋了起来,她转头问许问,“不然我教你?对,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怎么辨别不同的木头!怎么样!”
“行啊,小师父,教教我吧?”能让那淡淡的哀愁消失,许问并不在意这一声称呼。
“嘿,你真上道!”连林林喜笑颜开,她随手拿起旁边一块木头,递到许问面前。
“这一块,是榉木。榉木在北方叫南榆,很结实,但不属于硬木,是一种比较好处理的木材。”
她熟练地介绍着,还敲了敲木头给许问听声音,“榉木的花纹非常漂亮,如同山峦重叠,又称之为‘宝塔纹’。这块太脏了,看不出来纹路……”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许问还以为她要另外找一块给他看,结果连林林跳了起来,说:“等我一会儿!”
接着,少女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摇晃,她很快消失在厢房门里,没一会儿再次出现,手上抱了一个箱子过来。
她真的像老师一样对许问说,“木材虽然是一种不易于保存的材料,但一些老木头经过修复,也能重复利用。”
“一般来说,木质变差,有三个原因:变形开裂、霉烂糟朽、虫害蛀蚀。根据不同的原因进行相应的修复,能让旧木恢复青春,重新使用。”
许问叫她一声师父,本来是为了让她重展笑颜,结果现在她说得头头是道,竟然非常专业。
于是他也跟着认真了起来,问道:“我看连师傅辨别的木头,经常有被油漆或者其他东西包裹,完全看不出原形的,这种不算在里面吗?”
“油漆和外壳都是用来保护木头的呀,傻徒弟。”连林林老气横秋地瞪他一眼,说,“油漆不透水不透气,就是容易剥蚀。真正完全被漆面裹住的话,只需要把旧漆剥除就好了,木材本身不会被损坏。最麻烦的是木材本身被破坏,严重的完全朽烂,有的连拿都拿不起来,这种就彻底没用了。”
连林林抬起手里那块榉木,举例给许问看,“譬如这一块,表面漆黑发污,其实是因为浸水发霉了。榉木木质坚硬,很难霉烂成这样的,可见它长期浸水,保养得很不好。但也正是因为榉木坚硬,霉烂不容易侵入内部,所以我们只要把外面这层刮掉,里面一般都还可以继续使用。”
她打开箱子,抖开一块麻布,上面用小兜装着各种各样的工具。麻布旁边还有十来个小瓶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连林林把榉木放在一个台子上,右手持着刮刀,左手按住木材表面,手腕一抖,就有一层黑色的霉木被平削了过去。
她姿态悠然,动作娴熟,光是这一个动作,就不是寻常能练出来的。
刷刷刷轻微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污黑的表面被接连去除,逐渐露出下面的坚实木质。
那是一种深红微褐,微带赤色的美丽颜色。大面积的赤色如同云霞一般,清晰的纹理渗入内部,果然令人联想起了远山叠幛。
“怎么样,很美吧?”连林林去除最后一片霉迹,把榉木举到许问面前。
“一般年岁比较浅的榉木是淡黄色的,但时间越长,它的颜色会越深,年老的时候就会带上赤色,这种榉木名叫‘血榉’,非常难得。”
连林林注视着这块血榉,目光里满怀感情,她轻声说,“原来这是块血榉啊……老木头就是这样。你剥开它的外表,经常会得到意外的惊喜。”
许问看着这块木头,也看着连林林近乎痴迷的眼神,没有说话。
从这块榉木开始,连林林果然开始给许问讲解起了各种各样木材的奥妙。
一开始,她可能只是想逗逗许问,假装摆一下师傅的架子,结果讲着讲着,她自己先沉迷了进去。
她的热忱与专业很快感染了许问,他听得非常专心,有时候还会恰到好处地提出问题,让连林林讲得更加高兴。
连林林对各种木材都非常熟悉。
每种木材的名称、特点、出产地、用途,她信口道出,好像那本身就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东西一样。
这一天,她一共给许问讲了五种木材,不断从堆积的“垃圾堆”里找样本出来。
“花梨木很有意思的,它的树干很容易长瘤,我们叫疖子。疖子会深入到木头里面,形成不同的花纹。有的花纹像人脸一样,有眼睛有嘴,我们叫鬼脸儿。不过不是所有的花梨木都有鬼脸儿,看这个铜钱一样的纹路,就是疖子变的。”
“花梨木非常细密结实,但又很轻,放到水里就会漂浮起来。老花梨木表面会有包浆,非常光滑,摸起来非常舒服。”
连林林拿了一根很长的花梨木,展示给许问看。
“花梨木是很珍贵的家具的材料,譬如这个,就是一把太师椅的腿,很可惜只剩下这一部分。”
这根花梨木表面光滑,没有丝毫装饰,带着自然而然的优雅弧度。
“这么结实,这弧度是怎么形成的?”许问有些好奇地问。
“花梨木家具很讲究的,这样的椅腿一般都是整木雕成,不用其他手段压弯。”连林林解释。
“整木里只取这一部分?那不是很多浪费?花梨木不是很珍贵吗?”许问问。
花梨木就是黄花梨,在他所处的年代,这种木材基本上已经绝迹,每套黄花梨家具都堪称天价,连他也是听说过的。
“越是珍贵的木头,越要小心对待。”连林林肃然道。
不知不觉,他们身边积攒了一大堆木料,就是这五种,全部都是连林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为了让许问更好地看到内部,其中一部分她还进行了处理。
讲完黄花梨,她非常老练地说:“讲太多你也记不住,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来,帮我把这些木头放进仓库。”
许问的确在一边听一边记,塞了满脑子的东西。听见这话,他直起身来,往连师傅的方面看了一眼。
说起来也很奇怪,这大半天里,连林林一直在这里给他开小灶,那边无论连师傅还是他徒弟,没一个人过来打扰,连多说句话也没有。
古代人不是忌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这里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发什么呆呢?走啊。”连林林催促道。
“哦,好的。”许问抱起比较沉重的铁梨木,跟她一起走进厢房。
外面院子里虽然也搭了棚子,但总体来说还算透气,气味难闻也有个限度。
厢房里就不一样了,密闭的空间发酵着一股酸臭腐朽的味道,闻着让人有点想吐。
连林林熟练地拿出一个布制口罩套在脸上,又指了指另一边:“那边有口罩,你可以自己戴。”
许问一看,另一边的盘子上放着一些布袋,昏暗的光线下根本辨认不出颜色。他犹豫了一下,说:“算了,我不用。”
连林林古怪地看他一眼,说:“那就走吧。”
她重新抱起木头,带着许问往里走。
里面的木头堆积如山,只在中间开辟出来一些小道,供人通行。
走到某处,连林林用下巴一点,说:“铁梨木放在那边,堆在上面就行。”
铁梨木非常沉重,纵然是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农活,抱了这一段路,许问还是觉得双臂发酸,有点支持不住了。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依言把东西放下,而是打量着连林林所指的那堆木头:“直接放下?”
连林林还在往里走,听见这话,疑惑地看他一眼:“是啊,不然呢?”
“这样放,回头不是很难找吗?”许问问。
“找找就行了,大家都挺熟的。”连林林满不在乎地说。
“一刻钟找一块木板,太浪费时间了。”许问想起昨天的事情,摇了摇头。
“嗯?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连林林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作者的话
感谢大范先生、书中半日闲、纯洁的落雨辰的捧场!!
第12章 仓储
许三是连师傅的徒弟,跟着师傅有三年了。
所以,他稍微可以从事一些更加深入的工作,譬如清除木头上残存油漆、各种污物,对它们进行一些初步的处理。
他家一共七个孩子,他是老三。爹娘给他找了这样一份活计,只要他出师,怎样都能混口饭吃。
他很清楚这点,从来都非常认真。
这天,他正在埋头干活,突然听见师傅的叫声:“老三。”
他茫然抬头,看见师傅正皱着眉头望着另一边:“你过去看看,你师姐和新来那孩子在库里做什么。”
许问应了一声,乖巧地站起身,这才慢慢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新来那小孩他当然知道,昨天就是他引他进门的,也姓许,是他本家。
这小子有点木讷,昨天在这里呆了一天都不知道向师父请教。明明师父这么随和,只要你问,他就会教你。
今天他来了之后,一直在跟小师姐嘀嘀咕咕,很高兴的样子。
许三当时还在想,师姐也还是个小孩子啊,还是能跟同龄人玩到一起去。
所以,师傅没有发话,他们几个师兄弟也没有理会。
后来他就没留意了。现在听起来,他们俩进了仓库,半天没出来了?
这怎么行!
男女有别,就算他们俩还是孩子,师父也不是太在意这些,也不能这样啊……
许三加强脚步,刚刚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话声。
一个人正在发号施令,另一人则在不断应声。
他脚步一顿,有些吃惊。
就这么两句话,他已经听出来了,发号施令的是许问,不断应声的是他的小师姐连林林!
“三角一月三点一块。”许问说。
“好嘞,刻好了!”连林林轻快地说。
“五星一月四点一块。”
“嗯嗯。”
“交叉二月二点。”
“好了。”
两人一应一和,速度非常快,许三在窗户旁边听了半天,完全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不过听得出来,他们在配合着做什么事,没什么暧昧,许三总算放心了点。
“你们在做什么?”他走进门问道。
“小三师弟!”连林林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笑着说,“小许好聪明,他想了个法子,重新清点库里的货物,到时候我们交货就没那么费劲了!”
连林林年纪不大,仗着自己进门早要当师姐,许三他们早就习惯了。
“什么法子?”他好奇地问。
“就是用木牌给每份木头贴标签,按标签的顺序来摆放。他说最好做个木架,把东西放到木架上,每个架子旁边贴牌子列单子,这样就更方便了!”连林林毫无隐瞒,全盘托出,看着许问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他好傻,一开始还问我有没有纸笔。书生用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有嘛!咦,对了,小许,你的意思是你学过写字?”
连林林的确兴奋,叽叽咯咯地说着。许问正拿着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皱着眉琢磨着什么,闻言转头:“认得几个字,但不太会写。”
“识字!”这一下,也许三的眼睛也有点发亮了。
“只能勉强认认,写起来缺笔少画,不太像样。”许问有点不好意思地强调。
“你也太厉害了吧!”连林林看他的眼神简直是崇拜了。
“嗯……你想学吗?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许师兄也是。”许问说。
“可以吗!”师姐弟俩异口同声,得到许问肯定的回答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开了傻笑。
许问提到纸笔,连林林立刻表情古怪地看他,他当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个错。
在这个时代,读书写字是少数人的特权,像他们这样的工匠,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小时候学过两年书法,大概知道毛笔应该怎么拿。过了这么多年,繁体字只会认不会写,但在这些从没得到过机会的年轻人们面前,已经是足以炫耀的本事。
连林林和许三高兴了一阵子,许三突然想起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了,我听说学认字得要束修,我……”
许三还是学徒,学徒只包吃住不发工资,他当然是没钱给束修的。
许问笑着摆了摆手:“小师父教我辨木识木,我教你们认字,本来就是等价交换,要什么束修。”
“也对,我会好好教你的!”连林林马上放松,笑嘻嘻地说,“不过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叫我小师父啦,还是叫我小师姐吧!”
约定好教学认字的时间之后,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轻松。
许三终于拿起一块木牌,仔细看上面刻的东西。
旧木场有的是木头,这块是松木,两寸长,五分宽,本来是堆在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