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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名花-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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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边赞,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还是那红衣老者昨日给她的――只是那老者并他那主人,此刻,却均已不在人世了。

    “公子请随我来。”说罢,那男子接过银子,脸上神色便有了几分光彩,他起身带着弄影绕到房间东面一扇木制锦鲤戏莲屏风之后,然后嘎吱一声,推开墙上一扇虚掩着的褐色木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却是更加阴暗,男子小心翼翼的点着了门口一张五斗柜上的半截蜡烛,然后道“火烛不可近前,公子便这般将就看罢。”

    “这几个柜子里摆的,便是?”弄影指着房间里的四个已经被虫蛀的满是伤痕的大木柜。

    “对,都在这里。”

    “那地上这堆是什么?”弄影却见那墙角,堆着一堆竹简书籍等物。

    “当初清理祖上旧宅,却是一堆无用之物,却又不忍抛弃,因家中狭小,便先搁在此处。”

    弄影心下叹了口气,当初李将军,唐室宗亲,一门五丹青,何等的风光,不想后人竟零落至这般,转念又想,这几百年下来,多少繁华凋零,唯独她夜茗山庄,非但没有落败,反而家底益厚,自从她执掌庄主大印六年来,光是那带着带着玫瑰香味的水仙,那带着水仙香味的玉兰,还有那带着玉兰香味的玫瑰,便让她庄中进项大增,是以心中,便不禁暗暗自得了起来。

    那人也不理会,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此刻,他家中所剩下的真迹,其实都已经十之八九均被变卖,剩下的,俱是那些残缺不全或无法断定是否他家先祖所作,是以,生意一直不太好。

    弄影略带失望的看完那柜中所剩无几的旧画――却无一是她所需――便要离去,一转身,眼角余光在地上一扫,看到那堆故纸,心念一动,便走到跟前,蹲了下去,翻弄了起来。

    “这里都是些古书籍,并无山水画,公子若无满意,还是请回罢。”那男子,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唔,略看看就走,话说这些书,我家也好似有,”弄影嘴里不停,突然,手停了下“谁说无画,这,这不也是画么。”

    说罢,拾起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纸张。

    那纸上,只是用很粗的笔墨,勾勒出了一些或圆或弯的线条,若要把它想象成青山绿水,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上面没有日期,只是那种黄色,却不是那日久纸张自然氧化所形成的黄,而是唐时人用那‘破黄’之术,即用那黄檗染色所成,防虫是极好的,但因纸张带黄色,影响成画的效果,所以较少人用,不久也失传,只是弄影庄上有不少书籍均是这样纸张所书,所以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将那页小画取出,走到光亮处,却见那边角之处,盖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模糊不清的印刻。

    六个扭曲难辨的字体,围成一个圈,中间同样隐约一个类似的字。

    浓荫自幼刻苦,又记忆超强,熟悉多种文字,只是这字,她也是不认识的。

    不认识归不认识,但她知道,这图案,跟那日李炎带至她庄子上那枚玉章的底案,极为相似。

    她心跳得飞快,便将那幅小画拿到那人面前,努力镇定说道:“这张纸我看着便喜欢,莫若卖给我罢。”

    “这。。。”那人便犹豫了起来。

    “这些都给你。”弄影将昨日那老者给她的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

    那男子,方才是在愁不晓得该如何开价,不晓得这少年人竟然会花这许多银两,去买那一张废纸,这下惊喜连连,面上却仍然故作淡定道“那好罢,你便拿去罢。”

    弄影这厢付完了钱,又跟那店主讨了一张废纸,将那张小画小小心心卷成细细一条,然后用纸裹好,塞进怀里,正要离去,却感觉身后走进来一人,站在弄影身侧,用一副苍老沙哑的声音对那店主道“打搅先生了,我家主人想买下你家所有的山水画。”说罢,递过一张银票。

    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还比不上鄢庄主买曹婆婆肉饼时的气势,却着实把屋内另外两人吓了一跳。

    弄影不禁回头打量了那个来人,一个五十来岁老者,一身蓝灰色粗布袍,面色稍黄,眼睛微凹,表情谦卑,确实像是一位老仆的样子。

    那店主却愣住了,他不晓得这东西南北乾坤艮兑,今日这财星怎么会转在了他这店铺,他看了眼那银票,脸上神色更见光彩,只忙不迭的点头,便起身,带了那老仆,一一将他店铺中所有的箱子柜子打开,将里面真的假的山水画,都取了出来。

    弄影心中便七上八下的,手心也开始微微发凉。她知道就算再钱多无聊要附庸风雅的人,也不会派个仆人到这样一家铺子将铺子里的画不分良莠全部买下。

    自然,也是跟她一样,冲那幅六百年前的无名山水画来的。

    只是,这人买了那么多去,又没有印章,确定不了哪幅是想要的,买去做什么呢。

    她微微一笑,踱步来到那老仆身边,笑着道“老生生家主人好阔气,其实我家里也有些古字画,你却也要不。”

    “不要了,公子客气了。”那老仆,便只将那店主给的画,匆匆一裹,抱在了怀里。

    因这家店剩下的画并不算多,山水的又更少,所以那老仆一人,也正好都拿了,他点头向店主告辞,便向外走去。

    他却不知,就刚才那小书生对他说话间,已经在他身上下了迷踪暗香。

    这暗香,是用那花汁,合上特殊药汁所制,沾在身上,两个时辰内不会散去,香味极其特殊,除了这夜茗山庄的部分人,外人根本闻不出来,这本是三百年前,据说是那庄中第九任庄主,为了防止那欠了他家庄中银两的人逃走所创,数百年来,经过历代人演练,已经有梅花香,杏花香,兰花香,桂花香等多种香型供后人选择。

    这次,鄢庄主使用的是梅花香。

    待那老仆离去,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弄影便也顺着那暗香的味道,一路跟了过去。

    那香味,似有似无,向着那江边的方向走去,然后循着江顺流而下,偏离了京城繁华之处,越走越偏远,越过了七八座拱桥,又绕过几处农庄,那香味,竟向那西山方向而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四周也渐渐看不懂人影,弄影心下微微有些害怕,几欲掉头回去,终又控制不住那好奇之心,几番犹豫,脚下步伐,还是追随那香气去了。

    这般走了约一个时辰,却已经进了那山谷之中,秋日的江南,尽管草木未凋,但也隐现出那萧杀之意,山谷中秋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发出哗哗声响,虽是下午,仍觉得寒意袭人。

    她进了山谷,便觉隐隐不对,这山谷,林木极密,脚下似乎看不到路一般,但只要寻着那香味方向走去,便总能发现隐秘的小径,她气喘吁吁,越爬越高,那香味,依然在指向前方。

    究竟是何人,竟会住在这深山里边。

    太阳已经偏西,透过茂密的树林在她面上投出斑驳的阴影,又这般走得数里,突然,那香味,便再闻不到了。

    弄影此刻方想起,她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因为那迷踪暗香,若放多了,香味便会被觉察,只能放很少一抹,所以,维持的时间,也不长。

    这下,她便急了起来,向前望去,山路崎岖,四周均无路可走,间中那鸟儿有一声没一声的鸣叫,又是一阵寒冷秋风吹过,林木发出一阵低鸣,风过后,重又恢复了原来的寂静。

    她此时心中怯意横生,也终究累了,便无奈去到路边一山泉边的石头上坐下,掬了一捧水喝了,小心翼翼取下面具,将脸用那凉水洗了,又将那面具戴回。

    突然,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传了过来。
………………………………

第四十二章 出亦愁 入亦愁

    这琴声极远,虚无缥缈,若有若无,弄影一闻之下,便不由得呆住了。

    她一直以为,她家庄子上那教书的张先生,琴便弹得是极好的了,这人,竟似乎,还在那张先生之上。

    她却忘了疲累,站起了身子,双脚不自主的便循着那琴声,继续向山上走去,越走越高,然后绕到东北边,只见古树参天,数根盘根错节,纠缠着那块块嶙峋巨石,竟似无路可走一般。

    正沮丧间,突觉那山石巨树的位置,高低错落,排列得十分蹊跷,心中一动,便已明了――眼前其实是一个按那奇门遁甲之序安排的障眼迷阵,每一门,都用那树木巨石精心伪装,寻常人,便是找上了三个月,也是找不到入口的。

    只是,对于夜茗山庄鄢庄主来说,要阻拦她,却还不如普通一扇木门来得实在。

    弄影心下一对照,便有了数,她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也不想那迷阵之后会有什么,只见她毫不迟疑的便向一棵老桦树之后走去,然后攀着一根枯藤往上爬了几步,翻过一座巨石,又往下走了几步,便在一丛灌木之后寻到了那杜门的位置,接着便穿景门,过那天柱七宫,走过乾位坎位,几番进退,再向西南一拐,便是那开门。

    她一踏出那开门,便见一片浓荫遮住了视线,她知道,这便是那最后一道障眼之物,听得前方琴声益发清晰,她毫不迟疑的穿过那垂下的蔓藤,霎时间,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眼前一处平台,比她庄子进门处的那个院落大上那么一些,长着低矮的青草,平台对过去,一片开阔,前方,是泛着微光的蜿蜒江面,上点缀着豆子般大大小小的船只,再过去,却是江北无尽的平原,已经呈现一片枯黄。

    平台两边并无他物,似乎这里便是这座山峰的顶端,左右是另外两座山峰,均隔了数十丈的距离,形成一天然的屏障,将这平台,严严实实的藏了起来。

    平台的尽端,是一张石桌并一条天然的石凳,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男子,背对着她,朝对着那浩瀚江原,低头抚琴。

    方才那琴声,便是从这里传出。

    此刻听得真切,但觉那琴声,润透有力,时而急促,时而徐缓,急促时,如西风迎面,悲戕荒凉,徐缓时,又觉草长鹰飞,凄婉哀绝。她从未离开过江南,可是,眼前,便觉现出了那滚滚黄沙,风沙吹过,琴声一转,又似乎置身于漫漫原野,其间但觉那犹豫不舍,进退两难之意,竟是那般强烈,似乎弹奏之人,心中有那万般无奈难决之事。

    这曲调,却是弄影自幼便熟悉的,那蔡文姬所做的胡笳十八拍。

    蔡文姬当初被俘去,嫁于胡人十二年,曹操将其赎回,但那时,她已经生有儿子,她既想回归故土,又舍不得自己儿子,千难万难,柔肠百转之际,便谱下了这胡笳十八拍。

    弄影自幼便勤奋刻苦――这点她自己多次声明――自然一是怕那张先生的戒尺打手心,再就是不愿意输于庄中其他人,是以各门功课,都对自己要求严格,这胡笳十八拍,她也是弹得极熟练的,一曲一调,每一拍都极准,先生也每每多加夸赞。

    只是她此刻,方知道,这曲子,竟是这样弹的――不是在那婉转动人的音律之上,而是在那一个难字上。

    她此刻,一颗心,也随着那曲调,一会儿觉得想回到那故土,一会儿,看到一双儿子,跟已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北地,竟又是那般的不舍。

    那人曲调渐升,转入徵音,到了‘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一句时,弦音益发来回不决,弄影不禁脱口而出“那便不要走了罢。”

    此言一出,自觉失语,急忙慌张掩口,果然琴声猛地停了下来,过了半响,却听那人头也不回说道:“你胡说什么。”说罢,手在弦上一划,一阵凄厉的破空之声传出,似乎那人对被打断,很是不满。

    “其实你自己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是不是,”鄢庄主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胡说的,她看着那人背影,便道:“所以说曹操就是多事,人家生活得好好的,他非要去插上一手,只是他若不这样做,便也没有了这曲子了。”

    那人却伸手,拾起石桌上一副面具一样的东西,往面上一罩,便又继续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又怎么知道我已经有了什么决定?”

    他的声音,透过一层金属传了过来,跟方才那略带几分低沉磁性的男子嗓音便大不相同,只是话里的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味道,却丝毫没有改变。

    弄影略有不悦,便道“我不过是这山下庄子里的一个穷读书人罢了,见天气好,便一人上山来走走,无意闻得先生琴声,便寻了过来,你问我怎么知道的,那是你自己弹得明明白白的,弹至留意的时候,曲调便重了些,弹至去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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