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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玲迟疑着,还是接过了钱,点了点头。
郭长有又反复叮嘱说:“小玲子,这是我和你二姐之间的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奶奶和你妈妈,更不能告诉你爹。如果你做到了这些,郭大哥另有酬劳。”
三妹放学回家偷偷向二姐传达了郭大哥的口信儿。第二天,袁庆芬就骑上自行车去了公社,谎称去供销社买些棉线,趁农闲勾件衣服。
袁庆芬18岁了,只读了三年小学,打记事起就帮爸爸妈妈带妹妹看弟弟,生活单调而乏味,这个忽然闯入她生活中的“洪常青”一下子撞开了她情爱的大门,又迅速让她完成了由女孩儿到女人的转变。一次,两次,她融化在郭长有的甜言蜜语里,被他讲述的外面的精彩世界牢牢地吸引着,编各种理由骗过父母去公社与郭长有偷偷幽会,直至珠胎暗结。
妈妈问出了是三丫头给她二姐通风报信,气得把她好一通臭骂:“你这个里外不分的狗东西,有这事儿为啥不先跟我说?这回好吧,你二姐让人家把肚子弄大了,你说咋整?你也要当心点儿,要是不听话让外面的坏小子给骗了,看我不打折你的腿!大姑娘家,做出这样丢人的事,一辈子名誉全毁了。”
父母斥责穿针引线的三丫头,对事主二丫头却没骂一声没说一句,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村上这种事过去出过可不止一次,柳河里有太多这样的冤魂。
袁家在村上是要脸面的人家,女儿做出了这样见不得人的丑事,不抓紧解决矛盾,倘若把孩子生在了娘家,那他家的门风可就彻底败坏了,连小铁蛋儿将来说媳妇都会受到影响。袁兴武来到公社,在集市上找到正在为顾客理发的郭长有。
郭长有心知庆芬爹这是兴师问罪来了,赶紧打发了客人,收起摊子。二人来在无人处,袁兴武阴沉着脸说:“亏得我信任你,供你吃饭,留你睡觉,你却恩将仇报,勾引起我女儿来,还把她给祸害了。”
“大叔,我是真心喜欢庆芬,她也喜欢我,不信你回家问问她,就求您成全我们两个吧。我虽然穷,但肯努力赚钱,您放心,将来我一定会待庆芬好,挣两个饽饽我俩一人一个,挣一个饽饽就紧着她吃。”郭长有发挥他行走江湖巧舌如簧的本领,在袁兴武面前信誓旦旦表决心。
袁兴武虽然心有不甘,怎耐女儿跟这个小剃头匠已经生米做成熟饭,只能认了。他跟大队申请,说招了个上门女婿,在自家附近要了一块宅基地,帮着他们盖起两间小?房。袁庆芬与郭长有两个去公社扯了结婚证,奶奶和妈妈给做了两套铺盖,两人搬到一处,就算是结婚了。
与袁庆芬结婚后,袁兴武帮女婿郭长有去公社上了户口,郭长有就可以到袁家所在的第四生产队上工了,他一个23岁的壮劳动力,是可以拿到跟老丈人袁兴武一样的一等工分。结婚那年的秋天,郭长有放下剃头家什,拿起镰刀上工了。只干了一天活儿,就累得回家叫苦连天的。大家都以为他刚干上农活儿,不适应,锻炼锻炼就好了,可是整个秋天,他都是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样子,连庆芬一个怀孕三个月的妇女都比他活儿干活多。
生产队长老刘说:“老袁啊,你家那个女婿是个秧子啊,我看别让他下地干重活儿了,顶这了一个整人,就让他跟二傻俩赶牛车吧。”
女儿嫁了个长得水光溜滑的丈夫,却要跟二傻一样赶牛车,挣比妇女还要少的工分,袁兴武如何甘心?晚上吃过饭,他推开女儿家两间小草房的木门,见郭长有正端坐在小炕桌边就着炒盐豆、旱黄瓜“滋溜滋溜”喝白酒。
“爸,您来了,坐下来一起喝两盅解解乏吧!”郭长有欠了欠屁股,客气地说。
袁兴武见女婿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长有,你还有功了?坐家喝起小酒儿来了!你没听小队社员都说你啥?说你就是个秧子!队长让你跟二傻一样赶牛车,你自己不觉得场祝叶继婺愫﹄ �
“爸,你别听社员胡说八道,他们懂啥?我这叫一招鲜吃遍天。我凭剃头手艺,这些年走南闯北吃香喝辣,活得比他们可自在多了。要不你跟队长说说,我还是捡起老本行,给社员们剃头得了。”
“你住嘴!你听哪个社员靠剃头挣工分的?二傻还能赶个牛车呢, 你不会连他都不如吧!明天,给我老老实实下地割庄稼。”袁兴武撂下这句话后,就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袁庆芬睡醒觉从炕上爬起来,见身边的被窝空空如也,以为丈夫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早早起来准备上工了。可是,屋里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心里立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慌慌张张起来,见屋角装衣服的木箱盖子上放了一张字条。袁庆芬念过三年小学,也识得一些字,见上面写着:“二芬儿,告诉咱爸,我出去给你和咱没出世的儿子挣钱去了。孩子明年春天生,无论是男是女,都取名立春。等我回来。长有。”
袁庆芬当时就“哇”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往娘家跑。
袁兴武听了二女儿的哭诉,气得骂道:“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说他两句,还跑了,最好别让我逮着,否则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
庆芬妈焦急的说:“他爹,你还站在那里瞎咋唬啥?还不快去把这个冤家给找回来,庆芬带着个肚子,他跑了,这母子两个可咋办!”
庆芬奶奶叹了口气说:“别找了,挺大个活人,哪儿找去?找回了人,也收不住心。小芬子,男人是你自己挑的,你这辈子就这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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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问询南来北往的客(四)
袁庆芬生完立冬后,郭长有竟有三年时间没有回家,是历次不辞而别在外边呆得时间最长的一次。30岁不到的袁庆芬一个人拖着5个孩子,忙完队里的活儿又要忙家里,瘦得像个干瘪老太太。
村里的女人背后都说:“男人在外边野,庆芬肚子这回倒可以空下来,歇一歇了。可是,没有男人滋养,庆芬又像是地里断了雨水的秧苗,闹不好要枯死的。”
袁庆芬果然身体渐渐开始出毛病了,脸颊潮红,干一点活儿就大口大口地喘气,深更半夜还不住地咳嗽,一次竟然咳出血丝来。
家里的重体力活儿多亏了弟弟铁蛋儿。铁蛋儿这时候已经长成了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比他爹袁兴武还高出半个头。
这年初冬的一天上午,外面刚刚下过一场小雪,把秋收后的黑土地变成一片银白。太阳出来了,喜鹊在树上“叽叽喳喳”地欢叫着。都说喜鹊叫喜,今天正好是郭家小儿子郭立冬过4岁生日,早晨吃了母亲给煮的红皮鸡蛋,小立冬跑到门外跟二哥郭夏至、三哥郭立秋用小铲子玩雪,大哥郭芒种9岁了,正坐在炕上跟大姐和妈妈搓新玉米,准备拿到队上的磨房里磨成面粉贴饼子。新玉米细细地磨了,做出的饼子黄灿灿的,一面带着不软不硬的锅巴,咬一口,有一股特殊的清香味儿。
这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背着个面口袋,手提着旅行袋,斜挎着帆布包。6岁的郭立秋和4岁的郭立冬对这个陌生的来客感到好奇,8岁的郭夏至虽然也不认识来者,但是他的智力已经达到了懂得推理的程度,他猜测这个人就是妈妈晚上躺炕上不厌其烦地讲白天站地里跳着脚骂的那个“二流子”,别人家孩子都有偏他家5个孩子缺少的爸爸。
郭长有从这个大孩子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惊喜,小声问:“你是芒种吗?你妈和你姐在家吗?”
“我不是芒种,我是夏至。”郭夏至急忙更正道,“我妈和我姐还有芒种在屋里搓苞米呢。”
“呵,夏至都长这么高啦。如果我没猜错,这俩就是立秋和立冬喽?”郭长有故作得意地说。
听到门外的动静,袁庆芬慌忙趿拉着鞋跑出房门,见院子中间站着的这个人,头戴一顶棕色狗皮帽子,皮毛上挂着白霜,身穿轧成一道一道的黑棉袄,腰里还扎了条黑布带子,正是她那个“挨千刀的”当家的郭长有!
这一次两人分别的时间最长,三年寒来暑往,1000多个日日夜夜,袁庆芬**和精神受到多少痛苦煎熬啊!在这一刻,所有怨恨和委屈都化作奔涌而出的泪水。袁庆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只是一抽一抽地哭泣,连破口大骂放声哭嚎的力气也没有了。
郭长有挑一块干净的地面放下面袋子和旅行包,伸出两只手拉妻子,袁庆芬坐在那里不肯起来,郭长有横着抱起媳妇进屋,放到热炕上。妈妈一个大人却像孩子一样让人抱,5个子女都觉得新奇。郭长有用目光慈爱地扫一遍5个小毛头,去外边一件一件搬回自己的行李。望一眼搓了半簸箕的玉米,摆了摆手说:“今天中午咱不吃苞米面饼子了,叫你妈烙糖饼!”边说,边把面口袋提到炕上。听说要有糖饼吃,5个孩子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那天的午饭真是香甜啊!足可以镌刻在5个孩子童年的记忆里,那是爸爸回来的味道,郭立春至今记忆犹新。母亲在磨石上磨刀霍霍,抓了一只老母鸡杀了,烧一锅开水,指挥芒种和夏至两个褪鸡毛。母亲自己则从大缸里捞出一大棵酸菜,慢慢地片薄,细细地切丝。不一会儿,鸡肉炖酸菜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小草房,并袅袅地飘散到小院里,飘在了第四小队半条街。郭立春在灶下烧火,爸爸亲自和面、扞皮儿、包糖,烙了满满一泥盆的糖饼。糖饼就酸菜炖鸡肉,这是怎样的人间美味啊!5个孩子只顾埋头吃,等到终于感到吃饱时,都撑得直喊肚子疼。
郭家小院传出的与众不同的奇特香气唤醒了上河大队四小队半条街人沉睡的记忆,那记忆是10年前村口老柳树下的第一声“唤头”响,是小草屋里一声接一声婴儿的“哇哇”啼哭,是男人不辞而别后女人凄厉的哭号,是老袁头一声震天动地的怒骂……
“刁妻逆子浪荡婿,不要脸的亲兄弟”,是人一生遇到的最不堪却又难以摆脱的亲情,袁兴武原本庆幸自己与这些毫无干系,却不幸得了郭长有这个“浪荡婿”,让他在村里颜面扫地,怎能不怒火中烧,想起来就恨得牙直痒痒,提起来就忍不住要臭骂一通。
外孙子立夏来了,站在门口,怯怯地报告说:“姥爷,我爸回来了,让我请你过去喝酒。”
“喝他的酒?我怕给烧死!回去告诉你那个没脸没皮不争气的爹,最好别让我看见他,小心我削他!”袁兴武也扔下50奔60数的人了,体力已大不如从前,哪里有力气削别人,不过是说几句狠话解解气罢了。“浪荡婿”迷途知返,二女儿母子6人也算有了依靠,总是一件好事。
晚上,郭长有坐在热炕头上,一边帮一家人夹榛子仁、松子仁吃,一边给妻子和5个孩子讲他这三年来的传奇经历。他说他这趟去了边外,不再靠走街串巷理发为生,而是倒腾人参、鹿茸和秋木耳,他说他跟猎人打过狍子,还遇到过野狼呢!不过,危险都躲过去了,他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挣回了钱,开春就给家里翻盖房子。“7口人,住两间泥草房怎么行?得盖四间砖瓦房,丫头立春有一间,4个臭小子睡一间就行啦,我和你们的妈妈得有一间,好安安静静地给你们再多生产一些小弟弟小妹妹们。”
庆芬故意生气地瞥了丈夫一眼,不屑地说:“谁跟你生产?要生产你一个人生产去吧!”心里却揣着欢喜,只盼着那宽敞的大瓦房快快盖起来,有一间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爱巢,她也可以在村里的妇女中挺起胸膛抬起头。
这个冬天,郭家的生活是快乐温馨幸福的。5个孩子,都穿上了新棉衣新棉鞋,口袋里时不时会揣上小零食,有大榛子,炒松子,花生米,最不济也有炒糖豆和爆米花,芒种和夏至的小伙伴多起来,不再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唱《打靶归来》,也不再有人骂他们的爸爸是“二流子”,他们更愿意叫这个有趣的人“二姑父”,因为这一声“二姑父”很可能给他们带来一把小零食的福利。
袁庆芬的身体也一天天地硬朗起来,不再咳嗽了,脸上的潮红褪去,是白里透着的健康的红晕,连头发也变得顺滑,不似过去,乱得像鸡窝。村里的妇女们都说:有没有男人滋润就是不一样,看着吧,肚子又该有动静了。
眼见来到了春节,郭长有说:“媳妇,你一瓢一瓢辛苦喂大的这头年猪,今年咱别再卖出一半儿供别人家享用了,就给咱几个小免崽子好好解解馋,你男人挣的钱养你们娘儿几个足够了。”
开春,地上的冻土刚刚开化,郭长有便张罗备料盖房。老丈人袁兴武不计前嫌,也过来帮着参谋,说:“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