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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深夜长谈
林美惠出院后,住进了钟家,就睡在钟山结婚前用的那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
母亲说:“小山子,你如果嫌挤,可以住我的屋子,我搬你爸房间里去。”
钟山想,他一家三口搬回来住,却促成了多年分房而居的父母合房,也算是意外收获,就愉快地答应下来。
夜晚,小家伙吸足了奶水,安静地睡着了。林美惠安放好婴儿,拉着丈夫的手不肯放他走。钟山其实也没有想走,他好像还没有接受初为人父的现实,这几天总像是在梦里游荡,只有抓住美惠的手,才感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钟山熄了灯,躺在美惠的身旁,两人手拉着手。沉默半晌,钟山说:“你生宝宝那天,是不是真的疼得实在忍受不住了,以前从来没听过你那样骂人。”
美惠说:“疼是真的很疼,罪魁祸首是你,我不骂你骂谁呢!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都忘记怎么个疼法了。在产房里疼得受不了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不会生孩子了。可是现在,看着可爱的宝宝,我倒想再给他生个小妹妹了。”
钟山说:“你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嘛!”
美惠在黑暗中笑了,又拉一下丈夫的手,说:“钟山你说,咱们的妈,我是说生咱们的妈,当年不也是十月怀胎,疼得死去活来的才生下咱们吗,怎么就能狠心舍得把咱送人呢?”
美惠的问话一下子戳到了钟山内心中最隐密的痛处,他狠狠地捏了一下美惠的手,都把她捏疼了,自己却在黑暗中流下眼泪来。他佩服美惠的直率,能这样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世,他却做不到,每每靠近这个话题时,都吓得赶紧溜走,不敢触碰。
沉默半天,钟山才平复了情绪,说:“我想,她们应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不得已而为之吧。”
这个晚上,因为他们的谈话触及到了生命中最敏感的话题,因为与美惠共同的命运而产生的同病相怜的亲近,又或许因为两人的血脉融合成一个奇妙的小生命,钟山忽然觉得与美惠产生了一种超越爱情的亲情。他情不自禁地把美惠的头揽在自己的臂弯里。
两个人越谈越多,都没了睡意。从第一次由别人嘴里听到自己与小伙伴不一样的身世,谈到二十几年里偷偷地对身世之谜的不懈探寻;从养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谈到他们情感深处怕失去领养孩子的惊恐;从补习班的初相识,谈到小树林里的第一次牵手,到那个夏天就在这个房间里的第一次亲吻,再到那个晚上在林家钟山迷迷糊糊地被美惠拉去“看海”……相识五六年,今天晚上他们说的话最多,谈得最深。
一周后,料理完老人的后事,林美惠的爸爸妈妈才从乡下匆匆赶回来。望着粉嫩嫩肉嘟嘟的小外孙,再看看生产后食量大如牛的女儿,美惠妈竟哭起来,边哭边喋喋不休地表示懊悔:“女儿生孩子这么大个事儿,我这个当妈的却不在身边,一点儿忙也没帮上。我这辈子在妇产科,接生过成千上万个孩子,却错过了自己小外孙出生。”
钟山妈劝说道:“你这个当姥姥的真没出息,抱外孙子是大喜事啊,该高兴才是,咋还哭哭啼啼的了。”
两个妈妈又盯着小孙孙爱不够看不够,这个说小鼻子像钟山,那个说大眼睛像美惠,这个说耳朵大像钟山,那个说小脚丫细长像美惠,总之尽可能在小家伙身上找自己子女的遗传基因。在两位老太太眼中,这个小孙孙是吸纳了他父母所有的优点无可挑剔的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
见两位妈妈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钟山和美惠相互对望了一眼,似乎是说:那天晚上不该背着她们议论自己的身世,那简直是对她们的大逆不道,对她们无私大爱的亵渎。
两位爸爸参观完小孙孙,则退出了拥挤的房间,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钟树林拿出茶壶,给亲家林清泉泡了一壶老战友从福建带来的大红袍。
钟树林给亲家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笑呵呵地说:“还没到吃满月酒的时间,咱老哥俩先以茶代酒,祝贺咱们晋升为爷爷姥爷啦!”
林清泉也格外开心,说:“一开始我家老婆子还犹豫要不要做掉这个孩子,怕意外怀孕不健康,我是坚决投反对票的。坐了胎,就是一条小生命,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实践证明,蛮好的一个孩子嘛!”
钟树林还不知道有这个插曲,忙又举起杯,说:“这样说来,我更得敬老弟你一杯,替我小孙子,感谢他姥爷刀下救人之功。”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加上小屋里女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钟家冷清了许多年的三居室从来也没有现在这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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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升职风波
钟山歇完了10天的陪产假,就按规定时间到电视台上班了。本来,美惠和子星母子俩有两位妈妈照看着,还有两位爸爸打下手,他也是个多余的人。
钟山给儿子取名钟子星,已经去派出所给新生的儿子报了户口。钟树林老两口高兴地说,咱老钟家有接户口本儿的啦!
钟山给儿子取名子星,他觉得中子星是本世纪一个神奇的科学发现,正如他与美惠不经意创造出的这个奇妙的小生命一样。这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宝贝,早一分晚一分都不会是这个小生命的孕育和诞生。
十几天的朝夕相处,钟山已经渐渐找到了当爸爸的感觉。小家伙睡醒后小嘴儿用力吸吮**,吃饱喝足后四肢乱动的憨态,小家伙饿了、尿了、冷了、热了用大声啼哭表达的强烈抗议,那粉嫩的小脸儿,好闻的奶香,都令他既觉得新奇又感到幸福。最主要的是,这个小生命身体里传承着他钟山的血脉,是他不知源头何处的生命的延续。
来到台里,推开工业组办公室的门,钟山见只有老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抽闷烟,当天的报纸放在一边没有动,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满屋子都是呛人烟雾。
见钟山进来,拿着喜烟喜糖放到桌上,老阎挤出一丝笑容,说:“七弟喜得贵子啦,可喜可贺呀!”
钟山回了声“谢谢大哥”,知道他的反常表现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也不多问,就坐下来面向大哥等待他自己说。
老阎起身关了门,又打开窗子,烟雾向窗外飘去,一股清冽的空气瞬间灌进房间。
老阎一屁股坐回到转椅上,又拨动打火机点燃一支万宝路,狠狠吸一口,吐掉烟雾,骂道:“妈的,小兔崽子都爬老子脑瓜顶上了!”见钟山不明就里,接着说:“咱组的张磊,提新闻部副主任啦。才来了几天,黄嘴丫子还没褪净呢,不就仗着有个组织部副部长的舅舅吗?要是七弟你当这个副主任,大哥我不但无话可说,还会全力支持,能力在这里摆着嘛!张磊那小子会个屁,片子拍得东倒西歪的,连个文稿也写不明白,倒是有一个优点,脾气好,像条狗似的,听话。”
钟山知道老阎说的是气话,他自己才来台里半年不到,在组里还只是个新人,哪里就能提升副主任了。但他心里对老阎评价张磊的话持肯定态度,张磊业务能力确实差得太多,而且,也看不出提升的空间在哪里。不单是学历问题,更主要的是智力欠缺,缺乏从事新闻工作最起码的敏感性。老阎虽然基础学历也只是个没读完的高中,因为那十年特殊的历史原因耽误了考大学,后来念了个函授拿到了大专文凭,可他是冶建三公司宣传员出身,有基层工作经验,社会交际面儿也宽,采访新闻总能抓住事件的要害,文字功夫也是一点点撸出来的,语法不算讲究,却十分生动鲜活。更主要的是,老阎作为新闻部的重要组成部分——工业组的组长,已经干了好多年,晋升新闻部副主任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忽然窜出来个张磊,显然属于破格提拔,破坏了应有的晋升顺序。
老阎又说:“管咱们电视新闻的李副台长已经内退半年多了,副台长的位置一直空着,由邹台长兼着一直没有安排,明摆着是给田春明那小子留的,照这样的趋势,张磊那小兔崽子很快就要主持新闻部的工作,等资历够了,将来接主任的位置也是完全可能的。田春明,哼,他又算个屁,屁都不算一个!当年我俩是一天儿调到台里的,他是安台县的宣传报道员,我是冶建三公司的宣传报道员,我招聘考试的分数还在他前面呢!我哪一点也不比这个土包子差,不就是因为他会来事儿吗?过去捧李副台长的臭脚,现在又舔邹台长的沟子,不知道有没有舔到床上去。我猜邹台长也瞧不上他这条癞皮狗!”
老阎越说越多,越说越气,以致怒不可遏,索性操起办公桌上自己的保温杯,“嘭”的一声摔到地上,摔得里面的玻璃内胆爆炸,发出响脆的爆裂声,声音之大也超出老阎的意料之外。隔壁文教组的女记者小宁推门问:“怎么啦,你屋啥爆炸啦?”
钟山忙解释说:“是我,不小心把保温杯碰地上了。”
小宁吐了下舌头,说:“你这刚当爹的,高兴昏头了呀!小心别扎着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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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生失意
电视台新闻部的工作,每天采访,剪片儿,写稿,日子过得飞快。
阎青山和钟山这一对中青搭档,经过短暂的磨合,现在已经配合得相当默契。老阎出题目,联系采访单位;钟山出体力,谋划镜头文稿。“双山组合”这个时期成为“青山新闻”节目的主要供稿力量,除非市里主要领导有重要会议和调研等活动,他们采访的新闻常常占据每晚的新闻头条。
钟山发现,张磊被提拔为副主任后,大哥老阎比过去工作更加卖力气,似乎是在刻意向人们证明自己的实力与担当,反衬张磊的无能和钻营。想到这一层,钟山当然要全力配合大哥做好工作。而且,努力工作,靠能力和业绩在电视台立足,也合乎他的职业准则。
眼见春节就要来到了,除了台里分的牛肉、带鱼、鸡腿、猪蹄四样副食外,老阎还给组里五人从各企业额外搞了大虾、飞蟹、深海鱼、熟食等五花八门的副食,还有各种水果、干果和鲜细蔬菜,钟山自家、父母家和岳父母家的冰箱里都塞得满满的,连父亲家朝北的阳台外都用绳子悬着牛肉卷、羊肉卷和鸡翅坨。
钟树林惴惴不安地问儿子:“你们当记者的,过个年弄家里这么多东西,这不是腐败吗?”
儿子说:“没那么严重吧,都是各企业对我们一年来辛勤工作表达的谢意,说就当我们是企业的荣誉职工。”
当上副主任的张磊搬到了田春明主任的对面桌,见到钟山依然客客气气,看到老阎更是诚惶诚恐,老阎则以鼻孔示之。
钟山注意到,那天上午在办公室发过火后,老阎内心中的块垒并没有完全化解,工作格外用心用力是一种反常,话也不像过去那么多了,烟抽得却比过去更频了,每周差不多都有一两天喝得酩酊大醉。
“北派七侠”轮流坐庄安排喝酒,哥几个都替老阎抱不平。
老二李宝生说:“自古朝里有人好做官,不服不行啊!大哥你可得想开点儿,别跟自己较劲,气出病来可没人能替,也给二弟我找麻烦不是?其他哥几个也一样,健康高于一切,别的都是身外之物,全扯蛋!”
老三崔大林说:“人一辈子,活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行呗!咱不跟别人比,就比咱自己的过去,比在三公司的那些工友,有多少还在一线出苦力呢?咱哥俩这就算行啦!”
老四许继明说:“无官一身轻,不当那个破主任,也就不担那份鬼责任,哥几个喝起酒来更痛快淋漓。”
老五、老六、老七年纪相对小,劝说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对几位哥哥的观点随声附和。
半年多的相处,钟山了解到老阎个人生活中的一些基本情况。老阎的爱人是他在冶建三公司时的工友,老阎到电视台工作后,通过自己的关系,把爱人调到了公司保卫科,在老三崔大林手下做一名以工代干的保卫干事。老阎的儿子正在读初中。
老阎的相好,那个长相富态的郭姐,是老阎的高中同学,应该也是他的初恋女友。郭姐高中毕业后进了市歌舞团,当上了一名舞蹈演员。因为两人身份地位悬殊,老阎和郭姐没有最终走到一起,郭姐嫁给了团里的双人舞搭档。郭姐生完孩子后身体发福再没恢复,舞跳不成了,后来就离开歌舞团下海了,自己开了一家美容院。不久就传出丈夫与新舞蹈搭档的婚外情,再后来丈夫甚至夜不归宿,离婚是必然的结局。可是,在办理离婚手续时,双方却因为孩子的抚养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