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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朔方的风-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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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过几次,见儿子完全可以独立上学了,自己又结交了几个小伙伴,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大门外喊钟山一起去上学,李春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有了小伙伴的钟山是快乐的,快乐的钟山不愿意安静地呆在家里,更喜欢远离妈妈的视线,跟同学们在外边满世界地疯跑。

    放学后,钟山一帮半大小子,每天都一群一伙地翻过破损的院墙,到学校操场逮家雀,或爬到学校后面的大杨树上掰洋剌罐。有时候,他们也会偷偷地爬到老师办公室窗根底下,一个个小脑袋瓜像摞起的萝卜头,隔着洞开的玻璃窗往里头探。见一群野孩子在窗外“卖呆”,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走开”,孩子们就像惊恐的家雀,“哄”的一下散去了。

    那个年代,因为被列入“四害”,麻雀身陷惨境,大人孩子人人得而诛之。

    钟山他们管麻雀叫家雀,也叫家贼。这种鸟儿真是不知死的鬼呀,都被当成“四害”了,还偏爱在人家的房檐屋下筑窝,鸡毛草棍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衔来的,就垒成个小家。两只大麻雀,生了白白的鸟蛋,又繁衍出若干黄口小雀,捕食,喂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过着好像与人类不相干的日子。漆黑的夜,一束手电筒的光亮袭来,麻雀一家便要横遭灭门之祸了。麻雀怕强光,面对手电筒,吓得都不会飞了。

    钟山从来没有逮过家雀。钟山的父亲钟树林这一时期工作忙,三五天都回不了一次家。每次钟树林回来,虽然只是多了一口人,但是家里会一下子热闹起来,变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钟树林下班回家,在小院里停放下自行车,一脚刚迈进房门槛,就大声喊着“儿子,爸回来啦”,将一个透着油的用纸绳系着的草纸包放到大红柜盖板上,顺手掏出一块炉果递给奔跑过来伸出小手的儿子,然后搬个小板凳叫钟山在面前坐下,自己则坐在沙发里,悠闲地拉上一通手风琴,三间小平房里飘荡着《我是一个兵》欢快的乐曲声。钟山一边吃着粘着芝麻烤得甜甜酥酥的炉果,一边看父亲两臂一张一合地拉琴。灶间里母亲正忙着三口人的晚餐,锅碗瓢勺叮叮当当的,饭菜的香气钻过门缝袅袅地飘进了房间。

    许多年后钟山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以为那应该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光。钟山当时可不这么想,他宁愿没有炉果吃,宁愿父亲放下手中的手风琴,像柱子他爹那样搬梯上房给孩子掏鸟窝烧家雀肉吃。钟山也盼着有像全子哥满子那样有本事的哥,会编鸟夹做弹弓。钟山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伙伴欢欢喜喜享受胜利果实,自己跟在人家屁股后边活像个小可怜虫。

    钟山心里也有矛盾,既想尝尝烧家雀的味道,又不忍心看家雀死去的样子,为这事儿他纠结了许久烦恼了许久。他不忍心看还没长出毛儿的小家雀举着不太坚挺的小脑袋在地上挣扎的样子,也不忍心看黄嘴丫子还没有褪去翅膀还没有长成的小家雀惊恐万状的眼神,更不忍心听老家雀失去幼子后盘旋在空中久久不肯离去的凄惨叫声。钟山知道大家雀被掏,小家雀一定也会饿死,或者成为猫儿狗儿的吃食,总之是活不成了。而小家雀被掏,老家雀可能会难过得要死。想到这些,钟山就鼻子发酸,有点儿想哭。

    这是钟山自己心中的小秘密,跟谁都没有讲。好在最终他也没有逮着家雀,吃到烧家雀肉,这种纠结与烦恼也就完全是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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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打架风波

    钟山爱哭,腿摔破了皮,柱子他们抓把细土面儿揞上就止血了,继续该跑跑该玩玩,钟山却要哭着跑回家,抹一腿的红药水,还要粘上纱布缠上绷带,弄得像个电影里的伤病员。与小伙伴打架,甭管吃亏占香,哭的总是钟山。

    钟山是不大与人家打架的,更不会主动挑衅,因为他不像全子那样挨了打可以回家搬出哥哥报仇。钟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类型。有时看对手过于强大,即便挨了欺负也会选择忍气吞声。如果跑回家告诉妈妈,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妈妈会让他从头至尾讲述事情的经过,最后总能找出他的不是来,接下来就是一通数落,说不该这样不该那样。或者就干脆让他呆在家里,不要出去跟那些野孩子玩儿。妈妈不会骂他,更从来也不打他,但妈妈的数落会持续好几天,搞得钟山不胜其烦。

    那次,全子看过了电影《平原游击队》,就想学李向阳骑马飞奔,要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钟山给他当大马,钟山不肯,躲闪着后退,全子不依,抓住钟山衣服前胸不撒手,还用手胳肢钟山的腋窝逼他弯腰就范。钟山身上痒痒肉多,最怕胳肢,俩人就撕扯起来,都摔倒在地上。钟山是吃炼乳奶粉长大的,自是身大力不亏,三下五下就把全子胡噜到身子底下,又不知怎么全子的鼻子就出血了。见到血从全子鼻子里汩汩流出,钟山慌了神儿,大哭起来,丢下全子跑回家,告诉妈“全子要骑我大马”。全子则吓得到水管子边洗了脸,回家啥也没敢说。

    钟山不怕全子,他知道全子不是他的对手,他怕全子他哥满子。有一回,钟山和大家玩藏猫猫,奔跑中和全子的头撞到一起,自己脑袋起了个大包,全子自然也撞得不轻。全子找来他哥,钟山吓得脸胀通红,心咚咚直跳,话都说不利索了,嗫嚅着说“我不是故意撞全子的柱子可以作证”,满子正要去掏刚发现的一窝鸟蛋,懒得听这些辩解,照钟山前胸就是一拳,说这次且饶了你,再敢欺负全子小心你脑壳。

    这次把全子鼻子弄出血,钟山自知闯了大祸,怕满子报复,一连躲了几天没敢出门。

    这一日晚饭后,钟山实在憋闷得慌,悄悄蹩出家门,溜着墙根儿慢慢挪动脚步,随时作着撒腿往回跑的准备。

    往日热闹的街巷忽然清静下来,一个人影都没有,钟山好生奇怪,觉得后背冷风嗖嗖的,担心全子他们埋伏在哪里给自己来个突然袭击。

    “山子山子没有妈!山子山子捡来的!”

    七八个脑袋瓜子从一堵墙的下面冒出来,一齐喊,石头子儿土坷垃噼里啪啦飞过来,有两块打在钟山肩膀头和前胸上,领头的正是全子。

    钟山“哇”地一声哭了,声音响彻一条胡同,且音调拖得长长的,只有当真正受委屈的时候钟山才会发出这样凄惨的哭声,边哭边撒腿往家跑,嘴里嚷着“我不是捡来的回家告我妈去”。

    钟山妈这时候正坐在炕上给钟山絮棉裤,听到儿子哇哇大哭,知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忙下炕趿拉着鞋往门外跑。

    钟山妈护犊子,拿钟山当心肝宝贝似的。却是好脾气,每回钟山哭着回家,她总是一边给儿子洗脸擦伤一边告诫儿子,以后离那坏小子远点儿,以后别跟他玩儿了,你不该动他的东西……这会儿听儿子抽抽咽咽一番哭诉,脸刷地白了,手也开始哆嗦起来。

    “哪个王八羔子说你是捡来的?谁说你没有妈?我不是你妈呀!”钟山妈声嘶力竭喊出这番话。

    “全——子。”钟山被妈妈的过激反应吓得收住了悲声,抽抽搭搭地说出了两个字。

    钟山妈拽起钟山就往门外走,大步流星的,像一头发疯的母牛。见妈真急了,钟山也不抽搭了,跟头把式地一路小跑跟着。

    “全子哪去了?这小王八羔子,咋说俺儿是捡来的?!”钟山妈走进全子家的堂屋,便大喊道。

    全子爸是市立医院的外科大夫,因解放前在国军里做过军医,自然给人民群众看病是有危险的,前几天恰恰就出了一起小医疗事故,给一个头部外伤患者缝合后出现了感染,这时正窝在炕上在家里停职反省。一家人像惊弓之鸟,哪里还敢惹出什么事端来。

    全子妈从炕上下地迎出门,一听山子妈这番话,吓得脸煞白,说话都差了音儿:“全子你这驴日的,满嘴胡说什么,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钟山妈忽然咧开嘴哭开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声音不像是这个瘦小女人发出的,听着有些恕N堇锏娜瞬恢耄佳屏艘话忝涣硕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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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身世之谜

    深秋,晨曦微露,雾气浓重。空旷的大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风卷着大片大片的树叶旋转飞舞。襁褓里,一个男娃两腿踢蹬着“哇哇”啼哭,哭声像晨鸦一般凄厉苍凉,传出很远很远……这样的梦境从记事起一直伴着钟山。后来,梦有了些许色彩,那襁褓是蓝地儿白花的家织布,那树叶是已经枯黄的法国梧桐叶片。其余的,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混沌。

    钟山清楚地记得,从小到大,父亲只打过他一次,在他12岁那年的夏天。那次打他,是因为他偷了家里的钱又说死也不肯承认。他偷这笔钱,是想完成自己寻找亲生父母的壮举。

    那次全子率领小伙伴们骂钟山“没有妈”“捡来的”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了,因为全子哥满子发出狠话来:“谁再敢骂钟山这句话,就割了他的舌头。”大家把各自的舌头悄悄在嘴巴里卷了卷,想像不到没了这个物件结果会是什么,吓得都赶紧闭了嘴。

    钟山一天天长大,不断有各种信息传进他的脑海中,有时是大人不经意的一句话,有时是一个很特别的眼神儿,有时就是钟山自己发现的家中物件儿的蛛丝马迹——他是要来的孩子。

    这些信息搞得钟山心里很烦,又不敢开口去问爸爸妈妈。

    有一天,他凝神静望挂在墙上相框里的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那里面有他没见过面的小脚奶奶坐在椅子里旁边花架上摆一盆花的照片,有他父亲年轻时身穿军装腰系皮带别着匣子枪的照片,有他父母半身的合影,有父母在两边他在中间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是母亲梳齐耳短发的全身单人照,这张照片上的母亲比其他的照片看起来都更有神采,母亲也一定认为照得最得意,所以放大了,摆放在突出的位置。看着看着,钟山发现了问题,照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摄于1962年6月”,按照他的生日,是1962年7月,那时候他妈妈应该是挺着个大肚子的,柱子他妈怀他弟弟的时候就是那样子的,连脸盘子都大了一圈。可照片中自己的妈妈,穿着两排扣掐腰列宁服,细细的腰肢,还是那张勺子样的小圆脸,看不出一丝一毫怀孕的迹象。

    12岁的钟山已经懂得逻辑推理了,他确信,他不是照片上这个妈妈亲生的。至于爸爸是不是亲的,他目前还无从得知。

    钟山记不清听谁说过,要的孩子都有小棉被小字条什么的物件证明身份,就偷偷用钥匙打开母亲的大木柜子去翻,果真翻出一条蓝地白花家织布的小棉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的最底下,钟山不记得他盖过这样的被子,他断定这就是小时候被丢弃时包他的小被子了,只不过没有发现小字条。是被现在的父母偷偷藏起来了呢?还是粗心的生身父母当时就没有放什么字条?

    更让钟山感到狐疑的是,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哪家都有几个孩子,柱子他家就有6个呢,可钟山家就只有他一个,而且他爸他妈比柱子父母年岁还要大。他只是不明白,他听说后爸后妈都打骂虐待孩子,他爸爸妈妈却对他格外疼爱,这让钟山反而有些委屈。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敌人捉了俘虏,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总有一天要你交待一些你不想说的事情。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就会有大刑等着侍候你,皮鞭子老虎凳竹签子辣椒水铁烙铁什么都可能用上,实在审不出什么来,就会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拉出去悄悄枪毙了活埋了。钟山常常被这样的恶梦惊醒,出一脑门子的汗。

    少年钟山暗自决定不再配合父母的阴谋,放学也不回家,仿佛远离自己的家就远离阴谋和危险。没事干,就跑到郊区的池塘边抓蛤蟆采荷花,用柳树条弯成个圈绑在木棍上,到处取蜘蛛网粘蜻蜓,或者干脆就租一本小人书坐在百货商店门前的台阶上看到黑。许多次,都是母亲找来,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嘴上生气地说:“天黑了还坐这里看,地上不凉么?眼睛不要了吗?”

    他本来想用绝食的办法对父母表示抗议,他总觉得吃饱养肥了,灾难或许就会早一天降临。有几次饭桌上,他只吃小半碗饭就谎称吃饱了,任凭母亲怎么劝说哀求也不肯再吃。可还没等到下顿开饭的时候,就饿得心里发慌,绝食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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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初次挨打

    12岁那年,钟山做出一个惊人之举,他偷了家里的5元钱。平时,他口袋里的零花钱只有一分二分和五分,一毛两毛已经算是大票,至多也不过5毛,5元钱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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