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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钟,黑色的上海轿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小马爬上三楼,帮老局长一家把行李搬到楼下,打开后备厢,一一装好。一脚油门,车拉着一家三口飞快地向青山火车站方向开去。
坐在车子副驾驶的位置,抬眼望道路两边熟悉的街景,钟山此时心里的情绪十分复杂,既有几分不舍,又有行将别离的兴奋。
三人把行李托运手续都办好了,已经在候车室座椅上坐定,林美惠才款款地走进候车室,东张西望,终于在一处靠边的座椅上找到他们。
离开高中校园,到青山冶金建筑集团职工艺术团报到后,林美惠的装束打扮更加大胆也更为出众。一袭白色无袖人造棉连衣裙,腰束大红色宽皮带。脚上是米白色半高跟羊皮凉鞋,腿上还套着黑色丝袜。头发重新烫过了,别着精美的发卡,更显时尚。脸上化了淡妆,蛾眉淡扫,腮红若有若无,还涂抹了红嘴唇。总之,浑身上下透露着成熟女人的美艳。这个成熟美艳的林美惠,与高中校园杨树林里初次拉手的那个林美惠,与自家小屋里献出初吻的那个林美惠,仿佛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钟山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林美惠把装桃子的网袋放在坐椅上,嘴上忙说:“钟伯伯钟伯母,团里排练忙,我才跟团长请下假,来晚了。”
钟山说:“没事儿,还得半个多小时才能剪票呢,车站里头热,咱俩去外边走走吧。”
二人在父母的视线里挽着胳膊大大方方地走出候车室大门。
“钟山,你上大学后,碰到漂亮女同学,会不会就把我忘了?”林美惠说。
这一张嘴说话,又露出了那个心直口快没心没肺的林美惠的本色来。
“你得一周写一封信,向我报告你的行踪。如果你不常给我写信,忘不忘掉你那可就不好说了。”钟山故意气林美惠。
林美惠当然会意,用拳头擂一下钟山的肩头:“小样儿,敢!你要是甩了我,我就死给你看,说到做到。”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钟山被林美惠半真半假的话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说:“美惠你别老把死呀死呀的挂在嘴上,你爸你妈养你这么大可不容易,死我手里,他们如果过来跟我要人,我可赔不起。”忽然想起林美惠并不是父母亲生的,忙住了口。
二人携手拐进火车站一处僻静的死角,不约而同站定,林美惠转过身,将两只裸露的细长手臂环住钟山的脖子,身子也挨上去,与钟山的前胸紧紧贴在一起。钟山下意识地抱住了美惠又软又热的身体,美惠的红唇已如偷食的小鸡,猛啄一口他的脸颊。
钟山慌忙用手揩了一把被林美惠“偷袭”的部位,生怕留下什么印记来被旁人笑话。
“别擦呀,我是给你脸上盖个章,向其他女孩子证明:你钟山是我林美惠的!”
这时,车站的广播响起,开往江城的列车已经开始剪票了,二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候车室,提起行李匆匆忙忙向剪票口走去。钟树林不知林美惠要来送站,只买了两张站台票,他把自己那张让给美惠,自己则留在剪票口外。望着三人提着大包小裹走进站台,他的心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亏得儿子自顾径直往前走,并没有回头看。
钟山随人流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在车窗内向站在站台上的母亲和女友挥手。女友远远地送上一个飞吻。母亲跑上前,又一次告诉儿子,路上一定吃好,睡好,注意安全,茶蛋面包水果在双肩包里……别忘了到学校就给家里写信免得我跟你爸惦记……
列车员上车,车门关闭,火车徐徐开动了,哐当哐当越行越快越走越远,很快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李春花还望着空荡荡的远方,呆立在那里。
【钟山离开青山去江城求学,4年后大学毕业又无奈地回到青山。14年后母亲临终前,道出了她保守了36年其实儿子早在24年前就已经拆穿的钟山的身世秘密。从此,钟山踏上了寻亲之旅……】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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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寻亲记之水中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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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子交心
钟家三居室的住房,原本住着老两口已经冷冷清清,如今老太太走了,愈加显得空空荡荡。
老太太卧室的门敞开着,房间里还是那样简洁而干净,仿佛昨天她还从这扇门出出进进忙忙碌碌着。那张挂在卧室里的老太太年轻时的放大照片,齐耳短发,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穿着掐腰双排扣列宁服,标记了一个人曾经有过的青春岁月,如今已经成了遗照。这张照片,曾经引发少年钟山对自己身世的怀疑,并最终确定照片的主人并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只是,这照片的主人还不知道这些,以为自己把这个秘密守得紧紧的,密不透风。
钟山与父亲钟树林隔着一只老旧的木茶几,坐在客厅里仅有的两只皮面已经磨损的黑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冒尖儿,客厅里狭小的空间布满了烟雾,如今再也听不到老太太“少抽几口儿吧”的唠叨与劝说。
钟树林从自己少年时父亲意外亡故,讲到去县城邹家做伺童,讲到青年时离家参军,讲到转业后到地方工作,讲到自己的婚姻生活,讲到抱养钟山的前后经过,尽可能还原事件的每一个细节,把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给养子,填补他对这一段家庭历史的认知空白。
末了,钟树林不无感伤地说:“你要怪就怪罪我吧,别怪你妈向你隐瞒实情,她这一辈子不容易,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门心思就是围着这个家转,为了我,为了你,还有子星。守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她心里也挺累挺苦的。你很小的时候怕你知道实情跑掉,长大后又怕你知道实情伤心,所以就这么一直瞒着。临走时,才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了实情。”
钟山又忍不住哭泣起来,说:“爸您别说了,我怎么能怪你们呢,我也是为人父的人了,我都懂。你们从小到大对我付出的爱,一丝一毫也不比亲生父母差,甚至比他们对孩子更加溺爱娇宠。其实,我12岁的时候就猜出了自己和小伙伴不一样的身世,我妈房间里的那张照片,哪里有一点儿肚子里怀着我的迹象呢!我小时候没有说,是因为惧怕,长大后没有问,是怕你们伤心难过。”
儿子的话出乎钟树林意料之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从来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他对儿子的关爱一直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他对儿子的说教则是隔靴搔痒,色厉而内荏。半晌,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说:“钟山,爸爸鼓励你去找一找自己的生身父母,这也是你妈妈临终前的意思。按照年龄算,我猜他们可能比我和你妈妈还要小,或许也就六十出头,抓紧找,应该还来得及见面。”
钟山眼里含着泪,望着已经年近耄耋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说:“如果您支持,我就试着找一找。说真心话,这三十几年来,身世之谜一直困扰着我,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亲生父母为什么舍弃了我?有时候想得头都快炸了,却百思不得其解。我有时候故意跟你们拧着,12岁那年离家出走,其实就是发泄自己内心的苦闷,我也时常希望你们会在哪一天忽然主动向我挑明实情说出真相。我去南方读书,学新闻专业,当时就是想或许能有机会获知自己的身世。”
父亲说:“也难为你小小的年纪承受着这样大的心理压力。你是不到一周岁的时候我和你妈妈从青山孤儿院抱来的,据说你们那一批孩子都是从南方来的,你去南方寻根,方向还真没有错。你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你妈妈当时一眼就相中了你,把你抱在怀里就不舍得放下,喜欢得不行,你不哭也不闹,好像你们天生就是一对母子。你妈妈自己一辈子不能生养,却是一个合格的好母亲,除了没有经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做母亲该做的她都做到了。”
又说到逝者,念及她一生为这个家付出的所有努力,父子俩都忍不住再次流下眼泪。
钟山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些话没有对父亲说,母亲特殊的身体状况,虽然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带过,但作为成年男人,他完全听懂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自己记事起,父母就分房而睡。对于这样一个残缺的妻子,父亲竟然能做到一辈子不离不弃,相依相守,他有些心疼这位仁忍的老父亲,更多的是深深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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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寻找来路
当年的青山孤儿院如今已经更名为青山市儿童福利院,过去矮小的平房也推倒重建,变成了高大漂亮的楼房,楼内一应设施俱全。
钟山去的时候,儿童福利院里在省孤儿学校上学的十几个孩子刚刚放假回来,两百多公里的路程,没有人去学校接,是大的带着小的一同乘大巴回来的。儿童福利院就是他们的家,他们放假自然要回到这个家,在这个家里过春节。钟山心想,这里不也曾经是自己的家吗?如果没有被养父母收留,他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也应该是这样的。
看着这些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孩子因为没有父母相伴而过早地表现出的成熟懂事,钟山心里酸酸的。再看到那些因身体残疾而被遗弃的孩子,更觉得悲伤难过。他后悔来得匆忙,没有给他们带什么礼物,暗想下次来一定要补上。
因为事先电话沟通了,所以刘晓文院长非常客气地将钟山让进院长办公室,并安排人找出六十年代初的入院儿童档案。钟山一页一页细细地翻看,不一会儿就翻到了他的那一页,姓名一栏写着“小九”,收养人是钟树林、李春花。
刘园长说:“当年在孤儿院工作的人现在都已经退休了,在这一页签字的保育员田春娥是市里的劳动模范,也已经退休7年了,明天院里搞退休职工联欢会,她应该能来,我再确定一下。”说着,就操起桌上的电话,查了电话表,将电话打过去,问:“田阿姨,我是刘晓文,明天院里的联欢会您来吧?有一个院里您当年带过的孩子想见见您。我说了您也未必能想起来,你们见面再细唠吧。”
放下电话,刘院长说:“田春娥说她明天能来,听说有院里当年的孩子要见她,还挺激动的。”
第二天,邱月月没有课,坚决要陪钟山一起去孤儿院寻亲。二人买了满满一大口袋各种零食,还有几件子星穿小的衣服、用过的玩具,一大早就来到儿童福利院。田春娥还没有到,孩子们已经起床了,刚刚吃过早饭。一个大约十三四岁,跟钟子星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正给一个小不点儿编辫子。那个小不点儿,长着两只圆圆黑黑亮亮的大眼睛,甚是可爱。邱月月把钟山拉到一边,悄悄地说:“这个小的好可爱啊,咱领养得了。”
钟山笑了,说:“没想到你还这样喜欢小孩子,自己生一个不好么?”
邱月月白了他一眼,说:“你又来了,不用自己费力气生就能当上妈妈岂不更好!”
钟山说:“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你又不能确定没有生育能力,不具备领养条件的,你若是喜欢,咱春节把她带回来助养几天倒是可以的。”
邱月月高兴地拍起手来:“行啊,太好啦,就这么定了!春节我们来接她。”
又等了一阵子,田春娥来了。钟山简单跟田阿姨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没想到田春娥居然还记得他,一拍巴掌,激动地说:“呵,当年那个小九儿长成这么帅的大小伙子啦,还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你刚来咱院的时候,成天粘着我,院里的同事们都怂恿我把你领回家得了,我当时也真动心了,虽然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后来你爸妈来把你选走,我还难过了好几天呢。”说着,田阿姨眼圈红了,邱月月也跟着抹眼泪。
田春娥接着说:“你们这批孩子共有153个,都是从江城孤儿院分来的,你是最小的一个。当时青山是全国重要的重工业城市,市民生活相对富裕,所以才有能力接纳这些孩子。前些年也有个别人来问过情况,可是没听说谁找到自己的家人。其实,我觉得,找不找到都无所谓,生身父母既然把你们舍弃了,自然有不得已的原因,见了面会不会尴尬呢?我认为,生育之恩远比养育之情大。我在福利院工作了一辈子,对这一点感受最深。这些年,总有孩子来看我,见面就叫我田妈妈,我觉得跟自己生的四个孩子一样亲。”
听到“江城”两个字,钟山内心猛然抖了一下,原来自己就是从江城来的,是第六感应的召唤让他选择去江城上大学吗?也许是因为分别时间太长,这个感应信号太微弱,所以没有最终把他引到生身父母身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