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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自己过年期间,居然没去谢导家拜访,真是……
以后每年过年,长辈那儿还是去看看吧,要不然谁知道下一次……
韩舟瞥见楼梯口,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掏出了烟。
不在过道抽,楼梯口偷偷抽嘛。
进入娱乐圈的韩舟资历尚浅,还不认识许多老前辈。
就认识这么几个,今天谢导人生路走到了终点。
感慨颇多。
楼梯口,韩舟点燃了烟,坐在地上,发着呆。
“咔嚓。”
楼梯转角处,有相机快门声,甚至还有闪光灯。
韩舟微眯眼睛看了过去。
还没作出反应,两个穿西装的人,从更下层走了上来,一把拿走了相机,把内存卡取了出来,然后把相机丢了回去:“滚。”
记者炸毛:“哪条法律不允许拍照了?!”
其中一个穿黑西装的:“韩四爷你知道吗?”
记者哆嗦了一下。
黑西装那位:“今天禁止记者进这家医院,你可以滚了。”
这小报记者掉头就走。
两个穿黑西装的走上来看到韩舟在这里,没有说话,而是去站到了楼道口。
他们应该是华影集团的安保团队,被韩四升专门叫过来防止记者偷拍的。
韩四升想要给老朋友最后的体面,不让他躺在病床上痛苦的样子被拍下来传出去。
韩舟抽着烟,就听见楼道里有很大的动静,于是丢下烟头,急匆匆起身拍裤子,走向楼道。
一进楼道,就看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堵在去ICU通道的门边。
按道理ICU是不允许人探视的。
但是现在病人都快没了,最后的见面机会,但是护士只放三个人进去。
要多进去人,就得出来一个换。
谢辅的女儿和小儿子,还有一个老太太进去了。
韩舟没见过老太太,知道那应该是谢辅的老婆,文工团出生的老编剧成花老师。
韩舟也走到了人群间,找到了韩佳欣:“醒了?”
韩佳欣点头。
过了许久,一波一波的人进去了又出来了。
第六代导演陈彩站在门口:“长辈们都见过了吧?”
“是不是该我们师兄弟去见老师了?”
谢辅的女儿正走了出来,红肿的眼睛看了看人群,开口:“韩舟,乔桉山,我爸想和你们说说话。”
陈彩转头看向了韩舟。
韩舟不认识他,但他确认识韩舟。
另外一个人,韩舟都不认识。
等另一个人走出来,韩舟打量了他一下。
这男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瘦削,有点文艺的摸样,过耳的长发。
等韩舟和乔桉山进去,陈彩叹气:“老师就不想见我们呗?”
说话有怨气在。
另外一个搭腔:“对啊,我们哪儿对不起他老人家了?”
谢辅的大儿子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他们叨叨,转头:“之前我爸就说了,就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吃着华国的饭,收外国的献金,抹黑华国,他老人家不想再见到你们。”
陈彩:“师兄,我尊称您一声师兄,您要是对我不满,别的事情可以随便说,这事情可不要乱说。”
谢辅的大儿子转过头去:“也就是现在是和平年代,国家纵容你们。”
“否者老子把你们提溜进军营,枪毙十分钟。”
“他妈个巴子的。”
陈彩也是个场面人,在场这么多同行,被这么骂,也是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乱传,别让老子知道是谁。”
“挑拨咱师兄弟关系,该死。”
……
韩舟进了病房,看到谢导现在的摸样,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春节之后就没再见面了,仿佛这几个月谢导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本来谢导马上要退休了,周围儿女又都有自己工作,所以其他人没注意到他身体突然之间变差了这么多。
但是谢导每天起床照镜子,恐怕早一两个月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谢辅苍老的皮肤松弛的手抬了起来。
乔桉山直接跪在了床头,双手捧着谢辅的手。
谢辅鼻子里插着管儿,声音很微弱:“乔……乔,咳,啊,还。”
乔桉山眼泪啪的一下就下来了:“我还好,我还好,您躺好。”
“等您好了,再陪您下棋。”
谢辅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然后断断续续:“好……好不了……了,你啊,你别在……那……那破……破剧院了,去……去拍……拍电影吧,啊。”
乔桉山低头,额头杵在床沿上,眼泪把本来就湿了的床单又浸湿了。
谢辅:“你……就是……太散漫了……性子……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
乔桉山急了,急忙按按钮。
护士就在背后呢,上前:“没事,没事,你们说。”
乔桉山看护士在,才安下心,继续听。
谢辅眼珠子挪移了一下,看向韩舟。
韩舟大概可以看出,谢导现在估计是看不清自己再哪儿了,因为他仿佛看向了这边,但没有盯着自己的脸。
快步上前:“谢导,我在。”
谢辅松了一口气:“这……这,你……”
韩舟:“让我帮他拍电影?”
谢辅下巴微微的点了一下。
韩舟郑重的点头:“好。”
韩舟挤出蹲下,挤出笑容:“本来准备邀请您演《倚天》的张三丰的,这下可能得多等您养一养了。”
谢辅咳咳了几下:“我啊,看你……哎……”
说着又开始很深的呼气,貌似是气短的样子。
谢辅眉眼挤了一下,很痛苦,才继续:“你去找找老大,他有东西给……给你。”
韩舟在床头蹲着:“您好好休息,咱们还有开国三部曲第三部要拍呢。”
谢辅笑了一下:“让……让韩四……啊四……自己拍……拍去吧。”
“我得走啦。”
“你,你……”
韩舟点头:“我懂,拍主旋律电影。”
谢辅心满意足:“就……看……看你了。”
谢辅的女儿在两个人背后,又哭了起来,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谢辅看着韩舟:“你……你们……你们俩……给我,给我……”
乔桉山已经哭傻了:“您要什么?”
韩舟不确定,询问:“抬棺材?”
谢辅满意的下巴点了一下重重的:“嗯。”
看来,谢导是把自己和这个乔桉山,当成他的传人了。
谢辅迷蒙的看向自己的女儿:“韩四……四……”
韩舟:“四叔刚刚晕过去了,现在醒了,在急诊病房那边做检查……还没过来。”
谢辅咳嗽了一声:“那……那算了……吧。”
“啊,叫珊珊……珊珊……还有二纳子……咳。”
韩舟起身,深吸一口气:“谢导,再见。”
乔桉山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就看到谢辅的手指往外扒拉,示意两个人走吧,去干自己的事儿去吧,去走自己的路去吧,去吧。
这本来不允许进入的ICU,人来人往。
韩舟走出ICU,抬起右手,手掌啪啪啪打了三下额头。
然后大拇指小拇指捏着两边太阳穴,手掌揉搓着头发。
走出去,韩舟叹气。
最后一次见谢导了。
就在外面等着,到了十点钟,护士开始第三次赶人了。
韩舟等人迫不得已才走了。
谢辅的大儿子拉着众人去吃饭。
众人也没拒绝。
吃饭时,乔桉山哐哐的喝,喝了个酩酊大醉。
韩舟沉默不语,喝了一些。
谢辅的大儿子找到韩舟:“韩舟,我妹妹说,老头子让你给他抬棺材?”
韩舟点头。
谢辅大儿子:“留一个电话,好联络。”
“老头子有东西留给你,明天有空了,我去给你拿。”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舟收到消息,谢导走了。
按规格,谢导二十年前还是在职军人,四十年前曾经作为文工团一员参加过对香蕉国战争的前线慰问,并且负过伤,拿过三个国家级勋章,并且拥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所以理所应当可以安排进八宝山。
韩舟要参与治丧组,所以开车赶去了布置灵堂的八宝山。
在这里,韩舟收到了谢导留给自己的东西。
一套日记。
准确的说是摄影日记。
从谢导几十年前第一次做电影这一行,每学到什么,每用到什么新镜头,每用到什么技术,每看了什么电影有什么感想,都会写在里面。
一写就是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好重。
第二百零九章 接谢辅的班儿
“一鞠躬。”
“二鞠躬。”
“家属答礼!”
本来,本来韩舟就是治丧组的普通一员。
只需要等追悼会结束,扛着棺材去火葬就行。
现在,韩舟端端正正的跪在蒲团上,进行家属答礼。
刚刚拜完谢辅的陈彩回头微眯眼睛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韩舟。
韩舟面无表情,拒绝搭礼。
谢辅的大儿子作为军人,今天可不会在这里搭礼,而韩舟,本来没自己的事儿,但是收到谢辅最后的礼物后,韩舟明白了。
自己,继承了谢辅的衣钵。
对于此事,韩四升跳脚。
因为在一个月后,华影集团股份会扩招。
新世界会顺势进入华影集团。
韩舟将会成为华影集团董事会成员。
按照韩四升的设想,等谭武邻这一任结束后,就可以隔代传给韩舟了。
谭武邻应该能干个十年,十年足够韩舟积累资历了。
到时候,三十四岁的韩舟上马,可以一直干到六十五岁。
三十一年,韩四升用了三十一年让华国影视走到今天。
韩四升相信,给韩舟三十一年,能让华国超过米国,走上世界之巅。
但是,谢辅抢先了。
很久之前,谢辅曾经问过韩舟一个问题。
愿意成为韩四,还是愿意成为谢辅。
今天,韩舟给出了答案。
陈彩:“怎么,我不值得谢礼么?”
韩舟面无表情。
谢辅的小女儿低声:“韩舟,今天不适合。”
韩舟默默的鞠躬。
等陈彩转身走了,韩舟朗声:“陈彩!”
陈彩回过头来。
韩舟站起身来:“我韩舟在谢师临别之际,拜入门下。”
“进入门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维护谢师生前荣誉。”
“今天我韩舟,代师清理门户。”
“从此以后,你陈彩不是谢门中人。”
在场的宾客都愣住了。
韩舟继续:“别人或许不敢或者顾忌和你起冲突。”
“我韩舟不怕。”
“从今天开始,你再敢在外面以谢师名义招摇撞骗,定惩不饶。”
“言尽于此,好走。”
陈彩冷笑:“哦,都说不孝子喜欢争家产,还没听说过老师人没了,突然跳出一个关门学生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舟环视现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谁要是不服气,大可以跳出来。”
“看看自己怎么死。”
谢辅,一辈子忠义,最大的错和韩四升一样,就是培养了某些第五代第六代导演。
这些狗一样的东西。
谢师是要面子的人,是顾旧情的人,没有在生前明牌和他们翻脸。
但早就拒绝和他们来往了。
今天,这里是谢师的葬礼,但是也是某些人眼中的名利场。
韩舟就是要当着整个燕京乃至整个北方加上所有文工团届的人,今天都在场。
韩舟就是要发飙。
谢师这个人,就是脾气太好了,好过头了,心里憋了很多事情。
以至于写的摄影日记,里面都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韩舟没有按照日期看。
而是从最后往前倒着看。
发现最后,是谢师写给自己的一段话。
字迹颤抖。
“华国电影,弱,华国电影工业,无,华国电影未来,迷茫。
你的《功夫》,让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整个华国的希望。
勇敢而坚定的走下去,就像先烈那样。
只是你要在这没有硝烟,却更容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路上走下去。
珍重。”
而更往前,与电影无关的内容中,绝大多数,都是谢师的观影评价。
其中大量都是陈彩为代表这些人的作品。
看一次,骂一次。
但是,骂了,还看。
谢辅就在等,等陈彩这些人,会浪子回头,认错改错。
但是可惜了,谢师人太好了,临了也没意识到,有些人生来就是畜生,不是去西边当畜生,也要去南边当畜生。
韩舟彻夜都在看摄影日记,今天不发飙,对不起这四十五年的重量。
四十五年啊,有三十年放在了这些所谓的第五代第六代导演身上。
颗粒无收,却毒瘤满挂。
所有人看向韩舟,都没想到谢辅这个最小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