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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灯光迅速追了过去,将他整个人从画面中凸显了出来。
此时的许臻,既没有面目狰狞,也没有瞪大眼睛,就这么一双冷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丁雪松,却莫名地让人感觉杀气凛然。
导演楚枭雄眼前一亮。
不错!
许臻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丁雪松看着许臻的眼神,但觉头皮一麻。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方才的嚣张、疯狂、得意统统消失无踪。
花无缺多年积威导致的恐惧,以及自己玩弄人家女人被抓了个现行的惊悚,在他的脸上清晰可见。
楚枭雄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演戏这种事,就是要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才能产生出美妙的化学反映来。
江玉郎刚才这一段的表现,明显比刚刚跟铁心兰对戏的时候要好得多!
……
场中,花无缺不说话,只静静瞥了一眼他怀里的铁心兰。
江玉郎二话没说,立即将刚抱起来的铁心兰又放回到了石榻上。
花无缺嘴唇轻启,低喝道:“滚!”
江玉郎一愣,旋即如蒙大赦,连个屁都没敢放,立即低着头、弓着身,步伐踉跄地从石室中跑了出去。
此时,场边的楚导演微微坐直了身体,将胳膊杵在了放着监视器的案台上。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镜头下的许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演?
按照剧本,花无缺的台词只有寥寥数句,动作上的提示也非常之少。
但实际上,他这段戏的心态波动之复杂、情绪起伏之巨大,却堪称是全书之最。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无缺公子,在这一段前所未有地“发疯”了。
但这种疯,却像是雪山崩塌之后的滔天白浪,而不是山间大雨后的泥石流。
这个度怎么把握?
相当微妙。
此时,片场中,铁心兰忽然见到花无缺来了,她这时候的心情应该是非常复杂的。
绝处逢生的欣喜,得到依靠后的委屈,对自己曾经伤害过花无缺的愧疚,以及对花无缺依旧肯来救她的感动……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
嚎啕痛哭。
楚枭雄的嘴角抽了抽。
我面巾纸都准备好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算了,管不了,带不动!
楚枭雄索性扭头不去看她,转而看向了另一个机位下的花无缺。
然而这一看,他却怔住了。
花无缺这时候正在缓步朝铁心兰走去。
但,此时的无缺公子却没了平日里挺拔如松的模样,他的上半身不自然地微微佝偻着,脚步虚浮无力。
只走了几步,他就又停了下来,伸手偷偷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微不可及地喘息了一下。
楚枭雄但觉心脏猛地揪紧。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那道单薄的身影,似乎担心对方下一秒真的会不小心跌倒。
——如此细腻的肢体语言!
感染力之强,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许真是真的擅长病态表演,还是今天的状态特别好?
这份表现力,可比他刚进组时的时候强出太多了!
而此时,片场中。
“当啷。”
一声轻响,花无缺甩手将一柄短刀扔在了铁心兰所在的石塌上。
正委屈得呜呜哭的铁心兰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愣愣地看着那把短刀,又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花无缺。
在她的视角下,花无缺白衣如雪,负手而立,石室中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的侧脸,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画。
而此时,这位画中的公子正站在数米之外,神情冷漠,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自己。
这一刹那,原本一直在硬背台词的铁心兰突然感受到了真实的心痛。
这个人曾经对自己那么好。
无微不至的照顾,毫无理由的偏袒,尽心竭力的保护……
他的目光仿佛天生就是柔和的,看向自己时,眉梢眼角都是笑。
而如今……
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比陌生人还要远。
铁心兰低下头去,抿着嘴,没有吭声。
她默默朝那把短刀蹭了过去,背着身,艰难地抓起刀柄,开始一点一点地割着缚在手腕上的麻绳。
场边,楚导演瞧见这一幕,嘴巴微张。
——铁心兰这段演得蛮好的嘛!
虽然称不上有多精妙,但绝对在水准以上。
完全不像方才第一场戏时那样蹩脚。
什么原因,难道是因为花无缺在带戏?
“哈哈哈哈哈……”
楚导演还没来得及再细看一下铁心兰的表演,一阵熟悉的笑声就在片场中再次响了起来。
——江玉郎去而复返!
场外,楚枭雄兴奋莫名。
开始了!
最精彩的部分马上就要来了!
江玉郎上下打量着花无缺,猖狂笑道:“花无缺,你吓唬不了我!”
“你当我看不出来吗?你被白山君夫妻所伤,已是连一分武功都使不出来了!”
“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嘴上这样说,脚步却仍远远绕着花无缺走,一副色厉内荏的怂包模样。
花无缺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本不想杀你,你为何要自寻死路?”
江玉郎仰天大笑,嚣张叫道:“我就是要自寻死路!”
“我不光要死,还要在你面前,死在你心上人身上!”
“你来杀我呀?”
说着,他快步朝铁心兰的方向走了过去。
铁心兰难以置信地向后一缩,叫道:“你,你敢!”
“我怎么不敢?”江玉郎满脸兴奋地叫道,“难道花公子还敢对我怎样?”
“我只当今天能尝一尝小鱼儿与花无缺的女人是什么滋味,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幸请到花无缺来‘观礼’!”
“哈哈,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场边,楚导演看着这段表演,兴奋得几乎浑身战栗。
——太贱了!
丁雪松的这段表演简直贱到炸裂!
楚枭雄当了20多年的导演,单就惹人愤怒这点来说,他一时间甚至想不起来有哪段能超越得了刚才的那一幕。
他立即转头看向了对面的许真。
怎么样,你打算如何接招?
如果单单是怒发冲冠的话,可拼不过这样的丁雪松!
这时候,场中的花无缺动了。
他凝视着江玉郎的眼睛,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江玉郎看着他,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六步,七步。
片刻后,花无缺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嘴角微微翘起。
——笑了?
这一刹那,不光是场外的楚枭雄,就连场中的丁雪松都愣住了。
他为什么会笑?
他想做什么?
下一秒。
花无缺重新扬起了双眼,眸子清亮,剔透,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楚枭雄“唰”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故事里的、还是故事外的,全都清楚地读出了他眼神中的含义:
他不要命了。
此时的花无缺,彻彻底底地放下了一切,从容面对了死亡。
性命安可怀,视死忽如归。
所以他在笑。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令他感到恐惧?
场中,丁雪松看着这个眼神,但觉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在这一刹那直冲天灵盖。
“当啷……”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倒了脚边的一个烛台。
但是他没敢去管。
丁雪松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甚至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你别过来!你别碰我!”情急之下,一句不知道哪里来的台词脱口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铁心兰的台词。
就是刚才两人NG了十几遍的那段的。
丁雪松脸色铁青。
——啊!这该死的魔音绕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自责,许臻饰演的花无缺已经毫无破绽地接了下去。
“你怕什么?不是你说的要‘自寻死路’吗?我成全你。”花无缺一步步地朝他逼近,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该死的笑意。
丁雪松汗如雨下。
“花无缺,你冷静一下……”
刚刚的忘词打断了他的节奏,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是对是错地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活着不好吗?”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用命去换?”
在他对面,花无缺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用命去换。”
说罢,他的嘴角向上一扬,脸上的笑容更盛:“所以,如果我不要这条命了,也不是为了换任何东西。”
场边一片死寂。
他们说的话其实跟原剧本里的台词并不一致。
然而,这一刻,就连编剧本人都忘记了原台词究竟是什么。
随着这句话出口,无数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头望了过来。
“呜呜呜……”
几秒钟后,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片场中响起。
饰演铁心兰的演员无力地倒在石塌上,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瘦削的身影,抑制不住地泪如雨下。
导演楚枭雄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41章 一败涂地
此时,场中的丁雪松已经彻底懵了。
许真出人意料的精彩表演、自己情急之下念错的台词、对方将错就错接下去的临场反应能力……
一步步逼得他节节败退。
短短不到半分钟,丁雪松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演不下去了,状态完全垮了。
硬着头皮生演的状态让他无比煎熬、如遭凌迟。
演戏这么多年,丁雪松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期待着导演喊“咔”。
然而,等了又等,这声“咔”死活就是没来。
——咔什么咔,导演楚枭雄正看得津津有味呢!
对于许真眼下的状态,楚导演简直满意到无可附加,恨不得摄影机永远都别停,他能就这么一直演到天荒地老。
至于江玉郎。
那不是还在凑合着演呢吗?
能演就继续演呗,差不多得了,观众看的又不是你!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丁雪松就如同在做梦一般,勉强靠着身体的本能在应付着这场戏。
直到花无缺突然爆发,一掌将他打翻在地,丁雪松这才终于如愿以偿地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片场。
“咔!”
直到此刻,导演才终于喊出了这声迟来的咔。
但这声“咔”是因为一场戏拍完了,而不是因为没拍好、需要重拍。
“好!非常好!”
场边,楚枭雄满眼兴奋地叫道:“无缺刚才这一场演得太棒了!”
“状态难得,废话我不多说,咱们马上继续下一场!”
然而,他满意了,有人却不满意。
一旁的丁雪松听他这样说,急忙打断道:“导演,这段还是再保一条吧,我觉得我没演好!”
楚枭雄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啊,”楚导演道,“玉郎刚才表现得也挺好的,不用重来。”
丁雪松争辩道:“不好!导演,我刚才连台词都没念对,错了好几处呢!”
楚枭雄:“……”
丁雪松死死盯着对方,态度异常坚定。
绝对不能让这段镜头就这么敲定了!
谁都有状态好的时候、也有状态不对的时候。
刚刚许真状态大爆发,而自己全程梦游,这段表演要是放进了正剧里,岂不是成了自己演技不如许真的铁证?
楚导演当然明白丁雪松是什么心思。
而且他也知道,江玉郎后半段确实演得不够好,最多也就发挥出了平时六七成的实力。
——但我哪有功夫管你啊?
这要是你的单人镜头,我还能称赞一句你认真负责,对艺术有追求。
但现在,我难道要为了你,不惜错过花无缺的绝佳状态?
不可能,别做梦!
“玉郎刚才的问题不大,错的那几句台词都不是原则性错误,”楚导演道,“这场戏就过了,白璧微瑕也是一种美。”
说着,他拍了拍手,不由分说地道:“各组准备!一分钟后开始下一场!”
话音落,整个片场立即紧张了起来,全员重新投入到了工作状态当中。
而已经退场的丁雪松则被人扔在了一边,无人问津。
丁雪松呆呆地站在场边。
白璧微瑕确实是一种美。
但是……人家是白璧,我是瑕啊!
老子不想当瑕!!
……
然而很遗憾,丁雪松这时候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大局已定。
他刚才这段梦游般的表演就这么被导演强行确定为了最终版本,被永永远远地定在了耻辱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