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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中纪委工作组就有了新工作，开始约谈柳纺各厂的财务人员，从财务科长到科员，逐一访谈。
这个大胆的举动顿时让厂里高层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谁都知道，财务是最敏感，最关键的岗位，工作组开始约谈财务人员，那就是要查账目了。许多领导干部都在无形之中捏了一把汗，纷纷把自家的财务部门召集起来，专门开会讨论如何对应工作组。
王朝贵是第三个被工作组约谈的财务科长，他历来就胆小怕事，才一坐到工作组的办公室里，立刻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说是工作组约谈各厂财务人员，其实就是中纪委江周带着两名年轻组员搞出的新花样。
约谈的前期过程基本上就是闲聊，并没有切入到实际的问题。事实上，面对着柳纺集团堆积如山的财务资料，外人也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理出头绪。
江周看了看面前坐着的这位财务科长，对方的表情有些紧张，坐着的姿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看起来好像很好对付的样子。”江周心中默默猜测道。
他很清楚，这位四十多岁的财务科长，是举报材料上的那位赵援朝赵厂长的心腹，没理由不知道材料上写的那些重大经济问题的。
只要撬开了这张嘴，就等于打开了突破口。
“王科长，这次我们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厂里的基本情况。不瞒你说，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重要的证据，一旦证据落实，厂里某些领导肯定是要下课的。所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把你知道的情况如实的反映上来。”
江周的这番话，说得软中带硬，柔中带刚，基本上就是一个意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待，免得替人陪葬。
王朝贵木然点点头，依然闭口不开。
“你无论说什么，我们都会替你保密的。”江周又补充了一句。
王朝贵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江周皱了皱眉头，直接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递到了王朝贵面前。
“王科长你看一下，这上面的情况属实吗？”江周淡淡道。
王朝贵终于抬起头，目光扫向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那张纸上写的内容，就是陆梦麟的举报材料中的一部分。
王朝贵看到那些数据，突然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心知肚名，这张纸上的内容，分明就是自己锁在床底下的那只密码箱里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王朝贵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当初留下那些账目资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害怕将来赵援朝翻脸无情的时候，自己手上有点筹码，免得对方过河拆桥。
可是他从来都没想过要用到那些材料，他宁愿把那些东西永远锁在箱子里，平平安安的干到退休。
可是，眼前的这张纸上，分明写的就是自己熟悉的账目数据，绝对不会错的。
江周见王朝贵沉默不语，顿时就来了精神，连忙说道：“王科长，你是见过这些数据的吧？你知道这些数据是真实的！那么你能告诉我更多的信息么？”
他这么一问，另外两个组员也纷纷为之一振，王朝贵绝对是个突破口，只要把他啃下来，不怕这事办不成。
王朝贵抬起头，望着面前目光热切的三人，摇摇头，满脸憨厚的笑道：“这上面的数据错了好几处地方，写这个东西的人，大概不是财务出身吧。我们一般不这么弄。”
正文 第九十九章 鱼龙混杂
此言一出，江周大失所望，他隐隐觉得，这个王朝贵肯定是看懂了这份数据的，只是对方死不承认，自己也没办法。
这一轮交锋，暂时是没结果了。
王朝贵从工作组临时办公室出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外人眼中，他平时一向都是蔫蔫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也许只有他老婆才明白，他现在的心情有多么焦灼，多么不安。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王朝贵没有去财务科室，而是直接回家。
家里空无一人，他把门窗关好，把床底下的那只绿皮大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子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发现那些材料好端端的摆放在箱子里，没有任何问题。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算是暂时放心了。无论工作组手里的材料从哪弄到的，应该跟自己手上没有关系。
很快，赵援朝的电话就打来了。
“朝贵，你在哪呢？”电话里传来了赵援朝那充满自信的声音。
“赵哥，我在家里。刚从工作组那边出来，我回家休息一下，定定神。”王朝贵忐忑不安的说道。
他决定把工作组已经掌握了赵援朝真实资料的消息隐瞒下来，因为他说不清楚，而且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有赵援朝的这些资料。
他王朝贵没弄鬼，除非是赵援朝自己写的举报材料还差不多。
“你呀，就是胆小！告诉你，没事的！省里那边的朋友给我打过招呼了。全都是虚惊一场，那工作组牵头的小子是个棒槌，啥都不懂！根本就没人听他的！”赵援朝得意洋洋的说道。
“好，好的！赵哥我抽根烟，一会就回厂里。”王朝贵唯唯诺诺道。
听赵援朝这么一说，好像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只是他又有点犹豫了，要不要跟赵援朝提到刚才的材料这件事呢？
电话里传来了赵援朝的大笑声。
“哈哈！你别来厂里了，待会六点半，直接到满园春一号包厢来，我约了几个领导一起，有好处关照你！”
王朝贵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六点了，赶紧动身，他可不敢比赵援朝晚到，上次因为晚到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事他还记着呢！
六点十五分，王朝贵赶到了位于解放路上的满园春酒家。
这个满园春酒家是赵援朝的小舅子开的，生意相当不错，经常能从乡下弄到些稀罕野味，所以平时厂里领导请客吃饭，都愿意到这儿来。
一号包厢内，除了赵援朝和王朝贵之外，还有几个也都是厂里的领导干部，都属于和赵援朝的职务级别相差不大的那种。
众人分宾主入座，先上了一圈五粮液，就着凉菜喝了一轮。
赵援朝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各位兄弟！承蒙大家关照，我赵援朝这次有惊无险，平安渡过。省里的领导已经发话了，要保护地方企业和优秀干部，这个莫名其妙的工作组，我看是蹦跶不了几天就要滚蛋了！”
“赵哥，听说工作组是中纪委牵头的，省上领导说话能管用么？”坐在赵援朝右手边的是针织厂的厂长杜松天，借着酒劲问道。
“屁！我省里的关系说了，那是个毛头小子，是京城一个大家族的公子哥，扔到中纪委去镀金的，才去不到半年，啥人脉都没有。咱可不虚他！”赵援朝轻泯了一口酒，笑眯眯的说道。
“赵哥威武，连中纪委都不虚，厉害！真厉害！”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吹捧之声。
“诸位，诸位，都是自家兄弟，那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次中纪委派人来查咱们，说明厂子内部有人不安份，想造咱们的反！咱们兄弟几个可得抱成团，五根指头捏成拳头，谁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赵援朝将面一板，恶狠狠的说道。
“那是，那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整咱们赵哥，把那狗日的揪出来！”
“赵哥说得没错，这山高皇帝远的，只要咱们抱成团，什么人来了都没招！”
“家贼难防，等工作组走了之后，咱们也搞个自查运动吧！可不敢被人揪住小辫子了。”
众干部议论纷纷，大都是在吹鼓赵援朝背景通天的同时，顺便出出主意，早点把这个工作组送走为敬。
赵援朝点点头，又举杯道：“这次喊大家来，还有个事情要跟大家商量商量，其实是桩好事情。我找了个港商投资，想把咱们粮店后面那一块拆了重建，搞个大商城。咱们出地，他们出钱，到时候弄一条商业街起来。你们看怎么样？”
“那敢情好啊！咱们柳纺也要像市里那样，弄个商业街，再招商引资，搞活经济，那是好事情啊！”一厂的副厂长翘起大拇指，乐呵呵的说道。
“现在厂子不景气，引外资进来当然好。反正咱们这厂里十几万人，都要吃喝拉撒，弄个商业街也是不错。”总厂秘书处蓝秘书也称赞道。
赵援朝见众人都表示同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好，那我就干了！另外我已经和港商谈好了，等商业街建起来，外圈临街的那一排商铺，给咱们哥几个每人留两间，就咱们这一桌人，内部价格，八百块一间，每人认购两间，大家觉得怎么样？”
赵援朝这番话一扔出来，满座的人都喜笑颜开，纷纷大赞赵哥仗义，门路广。
要知道，八百块钱一间铺，这等于就是送钱给这些领导干部。商铺可不比住宅，他们这些人，在柳纺厂里呼风唤雨，想要多大的房子都没问题，可是捞两间商铺，那可是机会难得啊！
见众人聊得火热，个个都欢欣鼓舞，赵援朝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坐在身旁的王朝贵低声道：“朝贵，到时候你也认购一间。这个项目的账目以后就交给你负责了。”
王朝贵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胖墩的家，就在大粮店边上的那一排溜老房子里。
那是一套黑乎乎的一房一厅，不到三十个平方，父母去世之后，胖墩和奶奶住在里面相依为命。
他们在邻居的指下，请人把临街的那扇窗户凿开，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铺面，靠奶奶做点咸菜萝卜干什么的，摆在窗台上卖，给祖孙俩换点饭钱和生活费。
四周的邻居们都挺心疼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带着个傻孙子，经常买他家的咸菜萝卜干。
胖墩奶奶的手很巧，她老人家腌的咸菜萝卜干口感很好，就着块咸菜能扒两大碗饭下去，特别是在经济越来越不景气的柳纺，这种物美价廉的食物，很受下岗工人的喜爱。
这几天胖墩总跟奶奶说，自己去学校找老大了。奶奶也知道胖墩其实挺想上学的，想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玩，所以总往学校跑。
奶奶不知道老大是什么，但是她见过以前来家里帮忙的那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心肠不错，如果胖墩跟他们玩的话，奶奶是放心的。
下午三点来钟，街上的行人稀少，这个时间店里自然是没什么生意的。
胖墩奶奶戴起老花镜，取出针线包，坐在家门口对着太阳眯着眼睛穿针线，老人家想给孙子再纳双鞋底。
这时，几个男人大摇大摆的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碎花衫衣，带着小墨镜，腋下夹着个油亮亮的鳄鱼小皮包，和脚下蹬的那双红蜻蜓皮鞋颜色同款。
“哟！奶奶在这晒太阳呢？”猴样的中年男人嘻皮笑脸的问候道。
胖墩奶奶抬起头，她不认识这人，突然被人打招呼，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您是101号的屋主么？”猴样中年男满脸堆笑道。
胖墩奶奶张了张嘴巴，眼神有些迷惘，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
猴样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人递上了一份厚厚的纸质合同。
“阿婆，你走运了！厂里要搞拆迁，你们这片地已经被港商收了，将来要盖大商场。厂里决定给你们换房子。您老把这份合同签了，带着孙子就可以住大房子啦！”猴样中年人笑道。
这么一伙人围着胖墩奶奶，四周的街坊邻居们纷纷围了上来。
胖墩奶奶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摇摇头，满脸为难的说道：“领导，这是要签啥？我老太婆一个，不识字啊！”
“阿婆不识字不要紧，就在这里摁个手印就好，摁完了手印，带你孙子住大房子去。”猴样中年男嘿嘿干笑道。
正文 第一百章 欺凌弱小
胖墩奶奶望着这厚厚的一叠合同，还有面前这个笑得很虚伪的瘦猴男人，心里面有种本能的警惕感。
“领导，我不识字啊！要不等我孙子回来，我再问问人，跟他商量商量。”胖墩奶奶很客气的说道。
这本来就是一句客套话，可是那猴样中年男却不乐意了，讥笑道：“商量个屁啊！你当我不知道啊！你孙子是傻的，他能识几个字？快点摁手印吧，保证不让你吃亏！”
胖墩奶奶听到这番话，心里有气，更加不想合作了，老人将手缩得紧紧的，背在背后。
猴样中年男见老奶奶满脸的警惕，脸色蓦然沉了下来，满脸嫌恶道：“你不识字没关系，我叫个人给你认认！”
说罢，猴样中年男冲着围上来的街坊挥了挥手，指着其中一个胖胖的大叔道：“老孙，你过来给她念念，老涂糊不懂事，天大的好事落到头上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