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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璃坐在柔软的云锦之上,黯然轻抚着床沿。
这里有过她的美梦,也有过噩梦。
那时她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东皇要那么对她,她讨好,哭喊,哀求,甚至怒骂,东皇都不放她离开。同为祖神,她的法力却无法与东皇相比,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将她推倒在云锦之中,她双手被钳制着高举过头顶,只能用双脚去踢他,却又被他欺身压住了。衣衫褪尽,肢体纠缠,她疼得浑身颤抖,咬着他的肩膀,发出破碎的呜咽。
“东皇,我疼……”
他轻抚她的后背,吻着她的耳垂,轻声哄着:“不要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可她终究疼晕了过去,那是灵魂被灼烧一样的疼痛,后来她才知道,因为东皇是太阳星君,注定孤独的存在,他与她的结合,违背了天道,便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她的灵魂一日日地衰弱下去,奄奄一息地蜷缩在云锦里,任由东皇怎么好声哄她,她都提不起精神来回应一句。
直到有一天,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却只看到了黑暗。她摸索着起来,碰到东皇的肩膀,瞳孔涣散着,双目失去了焦距,她哑着声音说:“东皇,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东皇最喜欢的那双眼睛看不见了,他说她的眼睛如琉璃般青翠澄澈,他喜欢她望向自己时的眼神,如今那双眼睛失去了神采,如死水一般没有了波澜,他会放她离开吗?
她满怀希冀,却又落空了。她感受到了东皇的懊悔和愤恨,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治愈她的双眼,但只要他一日在她身边,他便不可能痊愈。慢慢地,她的听力也越来越模糊了,她开始听不清东皇说的话,可即便听清楚了,她也不愿意回应。
不知道那是哪一天,她听到东皇说,要去无尽海域采一种神药为她疗伤,她沉默着假装没听到。过了许久,东皇又附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说:“青璃,我爱你。”
最普通不过的三个字,她常听人族热恋中的男女这样互诉衷肠,可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她说。那时她没有想到,这就是东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摸着黑逃出了真煌宫,自此,再也没有见过东皇。
青璃抚摸着锢魂镜冰冷的镜面,如果东皇复活,他会怎么做,他还会和以前一样,纠缠着自己,彼此折磨吗?可这几世的轮回,她和他之间又何尝有过一个好结局?
青璃苦笑了一下,收起锢魂镜,走到正殿。
正殿之上,一轮红日高悬着,那是东皇的本命真身,按理说,红日与东皇乃一体,红日若无事,东皇应该也安然无恙,但如今东皇分明已陨落,为何红日不受影响,运行如常?
青璃满腹疑惑,但却不敢在正殿之内多做停留,转身将走之时,忽然看到殿内一角反射出金光,定睛一看,竟是轮回镜!
青璃一惊,将轮回镜收到掌中,然后离开正殿。
轮回镜上遍布裂纹,显然是打碎之后重新粘合过的,青璃分出一缕神识查探,却遭到禁制反弹。能够对轮回镜下禁制并且挡住青璃的人,应该只有东皇了,他到底要轮回镜做什么?
青璃苦思之时,忽然想起与轮回镜其名的六合镜。轮回镜和六合镜都是与东皇伴生的神器,只是后来人族所需,东皇便将轮回镜交给了娲皇,而自己握着六合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合镜竟到了天帝手中。青璃记忆恢复之前对此从未有过怀疑,这时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在她离开真煌宫之前,六合镜还在东皇手中,可见后来东皇消失之前,必定是和天帝有过交代,才将六合镜交给了他。
天帝一定知道些什么!
肯定了这一点,青璃不假思索地离开真煌宫,飞向天界。
天帝自被怀苏打成重伤之后,便退居三十三天休养,青璃一路闯进三十三天,祖龙的气息外放,一路无人敢拦,纷纷跪倒。
青璃广袖一甩,轰开了天门,厉喝一声:“天帝,还不速速出来接驾!”
一个明黄身影自门内走出,苦笑着对着青璃俯身拜下。“拜见祖龙大帝。”
青璃冷冷看着他:“我来找你,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天帝暗自叹了一声:“当初不知道苏漓乃大帝转世,多有得罪,请大帝责罚。”
“这件事怀苏已经为我讨过公道,我今日便不与你计较,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手中的六合镜,可是东皇太一亲自交与你的,他还对你说了什么!”青璃逼问道。
天帝低着头回答:“不敢有瞒大帝,只是这件事事关天机,还请大帝闭门再谈。”
青璃随手布下结界,道:“如今三界之内,无人可破我的结界,你有话此刻便说。”
天帝只好点头称是,慢吞吞地张开手掌,一面银镜悬于掌心之上。
“这就是六合镜,但其实……六合镜,已经毁损了……”天帝黯然道。
“什么!”青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伸手将六合镜抓了过来,神识一探,便知道天帝没有说谎,六合镜和轮回镜一样,被下了禁制,她虽感应不出来是什么禁制,但应属于同一种。“是东皇下的禁制,这是为何?”
天帝道:“大帝先前应当去过真煌宫,便当知道,东皇太一已然陨落。”
青璃微微点头。
“六千多年前,东皇太一预料到了自己的陨落,唯恐造成天下大乱,便以自身元神为引,对六合镜和轮回镜下了禁制,将太阳星君的星命移到两件神器之上,如今天上红日的本命所系,已经变成了六合镜和轮回镜,与东皇太一,再无关系。”
这是足以震荡大荒的天界秘闻,除了天帝,青璃大概就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了。她久久无法回神,失声道:“你的意思是,东皇已经不是太阳星君了?”
天帝俯首道:“是,轮回镜和六合镜本就是诞生自盘古之眼,日月之瞳,与太阳星君命数最为接近,东皇太一散尽九成元神,方才完成了转移星命的禁制,却也因此陨落。陨落之前,他将六合镜交与我保管,如今六合镜虽仍是神器,却因承载了太阳星君的命数,而失去了窥视六合之力,我奉命守护六合镜,不过是为了维持天道运转罢了。”
青璃沉默了半晌,又问道:“你既然知道东皇太一散尽九成元神而陨落,那你可知道,他入了轮回,便是三千年前的逐渊。”
天帝苦笑道:“东皇太一自改命数,不在天道之中,我虽为天帝,却不主宰人界轮回,又如何能得知,这一切,都是天道的安排……”
“天道,又是天道……”青璃冷笑一声,又黯然叹了口气,“我们这一生苦苦挣扎,却始终逃不出天道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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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让东皇太一复生,似乎已然没有了意义,因为他九成的元神都在轮回镜和六合镜上,如今天地之间残存的,不过是他余下的十分之一的元神,一个不再是太阳星君的东皇太一。
青璃失魂落魄地踩在云层之上,忽地脚步一顿,猛地抬起眼来,看向手中的锢魂镜。
如果东皇不再是太阳星君,那心魔与他的联系是不是就切断了?太阳星君不可心生贪恋与偏私,因此便会催生心魔,即便东皇将心魔自体内剥离,两者之间却始终有着密切联系,但东皇却又生生割断了自己与太阳星君的联系,自损九成元神,陨落再入轮回,那心魔与他的联系,岂不是已经十分淡薄了?
那自己完全可以尝试分离心魔与容隽的元神,先复活容隽,然后再想办法让容隽恢复记忆!
青璃心中豁然开朗,困扰了许久的难题终于得到解决了!她迫不及待地飞回淮苏山,将这一发现告诉周重山。
周重山得知东皇太一竟已陨落,也是震惊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可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周重山难以置信地皱着眉,“他自愿陨落,就是为了摆脱太阳星君的宿命?”
青璃心中咯噔一声,仿佛被人敲了一记,脑海中嗡嗡作响。“摆脱太阳星君的宿命……”
“是啊,他这么刻意地逆天改命,是为了什么……”周重山很是不解。
可是青璃却懂了。
她想起东皇太一抱着她时绝望的颤抖,他哽咽着对她说对不起,却又不愿松开拥抱的双手。
“他是为了我……”青璃失神地说。
他不能罔顾自己的使命,不能置天下于不顾,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变成了害,让青璃因此遍体鳞伤。所以,他选择逆天而行,摆脱宿命,从云端跌落凡尘,生生世世,受尽磨难。
周重山看着青璃难过的样子,无奈地长叹一声。“青璃,他伤你那么深,可你终究不忍心恨他。”
青璃别过脸,双目微微湿润。“因为我知道,他伤得比我更深。周重山,你没有去过真煌宫,你不知道十几万年幽居天宫的孤独。”
“可我知道一点。”周重山说,“一个人本是不孤独的,孤独的是等待。因为有了喜欢的人,期待的人,那种孤独才会难熬。”
青璃和周重山商讨了许久,终于有了一个稳妥的办法分离容隽的魂魄。青璃将苏瓜瓜放了出来,上天界搜刮了无数珍宝,让苏瓜瓜吃得打嗝,连着炼制出了一大瓶的蜜露,这才放她陷入酣睡。
蜜露一滴滴落入锢魂镜中,缓缓净化着魂魄之中的黑气,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对于寿数悠久的祖神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苏瓜瓜睡了整整一年,青璃也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锢魂镜中的黑气净化彻底。
“接下来,就是将魂魄牵引出来,与容隽融合了。”周重山替青璃松了口气,“容隽的尸身保存完好,融合应该也不成问题,只是……青璃,如今东皇的元神已经不完整了,残存不过十分之一,很可能他永生永世都无法恢复记忆,只能作为凡人永远在红尘中轮回,你……有什么打算?”
“我又能有什么打算,他因我而死,我尽力救他,如此而已。”青璃淡淡一笑,“他永远地忘了我,是我的解脱,也是他的解脱。”
容隽再次醒来,是在一年后,距离周山论法的那场震荡已经过去了三年,自周山归来的人绘声绘色地说着神龙现世,却没有人将神龙与苏漓联系起来,只知道突然出现的银色巨龙带着苏漓和容隽一同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山河鼎。跟两个修士的去留比起来,他们更在乎的显然是神器的下落,三年来,无数的宗门派出了无数弟子,企图深入无尽海域寻找山河鼎,但无尽海域对人族素来不怎么友好,因此三年来的寻访毫无结果。
当本该身死道灭的容隽再度出现在蓬莱仙宗的时候,宗门上下都惊呆了。玄风道尊破关而出,将容隽引入密室之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三天之后,玄风道尊携容隽再度出现在世人面前,并将宗主之位传于他。
本还有不少人对此提出质疑,但是当容隽展现出三劫法相的实力之后,所有的质疑都成了信服。三劫法相尊者,虽然还不是大荒最顶尖的实力,但一个二十三岁的三劫法相尊者,没有人会对他的未来产生质疑,人们唯一的疑惑,就是他何时能超越琅嬛尊者,突破九劫,甚至白日飞升。
很少有人记得,容隽曾经有个女弟子,记得的人,也只是因为她是苏允凰的妹妹,模模糊糊记得她叫苏什么来着……一个资质平庸的女修罢了,蓬莱的弟子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炼气期的弟子而已,很多人甚至以为,她早已死在琅嬛古地之中了。
只有苏允凰和余长歌,依然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登上宗主之位的第二年,蓬莱仙宗内门开辟了一方秘境,可供法相以下的弟子入内修行,秘境之中,灵气充裕,修行起来一日千里,蓬莱仙宗的势力因此在数年内跃居大荒第一。
苏允凰和余长歌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突破元婴,由容隽钦点,成为各自山门的讲道长老。苏允凰终于有了和容隽说话的机会,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
“宗主,我妹妹她……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当年周山之上,她亲眼目睹容隽身死,苏漓抱着容隽与无数修士对峙,之后天地之间风云色变,两个人便一同失去了踪迹,回来的,却只有容隽一个人。既然容隽能死而复生,那苏漓怎么可能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可是容隽听了她的问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的妹妹……是谁?”
苏允凰愕然瞪大了眼睛,“她俗家名叫苏俏,是你的弟子啊。”
容隽轻轻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