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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衍武一点磕巴儿没打,“水没脚了,怕熟把子见笑。黑话,指太丢人的失误,怕相熟的窃贼首领笑话。”
尤三一听这话眼角就一跳,明显吃了一惊。他开始仔仔细细端详洪衍武,上上下下一眼一眼打量。
其实这种反应也正常,因为在这时候的京城江湖,“把子”这个词儿可不是随便用的。这个词大概来源于旧社会的“瓢把子”和“舵把子”,指的是区别于一般的小头目,有能力管辖一片地区所有流氓小偷的大首领。
洪衍武倒是心态平静,任尤三随意打量。可忽然,尤三却又展眉一笑,然后就是一瞪眼,“小崽儿,吹呢你”
洪衍武立刻知道尤三在打什么主意。这小子大概是看他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本来就对他自称“战犯”就半信半疑,又听他还说认识这一方之地的把子,就以为他是在吹牛了。这既是在“撞”,也是在“炸”他。只要他露出一点胆怯,这伙贼就敢立马跟他“翻车”。黑话,指不服管教
面对尤三的嘲笑,洪衍武一皱眉,还以一个冷冷的眼神。“甭废话了,我认识大得合,非要我跟他说吗”
洪衍武可没拍唬,他说的大得合就是这儿的真神,是一直在永定门火车站这片混饭吃的“把子”。
大得合比洪衍武大六岁,其实大得合只是他的绰号,来自于“得合勒”这个跤术专用术语。
“得合勒”本来是蒙古语,意为勾,是跤行里最常用的正面攻击技。好几个传统相声段子都提到过这个动作,如马三立的大上寿和李伯祥的醋点灯。
得合勒还按摔法的不同细分为大得合挂腿摔和小得合跪腿摔。大得合勒这招的别名又叫涮葫芦,大约就是一方把腿伸进对方两腿间,通过“搅”“绊”令对方失衡、摔倒。大得合既然敢叫这个外号,自然是因为擅长大得合勒。
当年洪衍武和大得合第一次相见,是为了各自手下的佛爷“摆盘儿”,争夺木樨园商场到复兴路的40路公交线。本来当时双方约在永定门外,就为的是打一场几十人械斗的大架。可没想到在现场,人数占多数的大得合听闻洪衍武摔跤从未遇过敌手,竟然提出要一对一练一场,赌注就是“40”路公交线。洪衍武自然欣然允诺,俩人就交上了手。
大得合的技术是摔野跤练出来的,不讲规矩,又凶又狠,还挺能咋呼,面对一般的对手其实胜算很大。但可惜遇到洪衍武,也只能算他倒霉了。因为洪衍武除了也是个不怕死的野小子外,更是师承名家。
教洪衍武练跤的玉爷乃是布库世家。清宫善扑营上下分三级,分别为翼长,扑户和“他西露”,皆由旗人担任。而玉爷的祖父和父亲都曾任善扑营的左翼长。既如此,师傅够水准,当然徒弟的技术也就差不了哪儿去。洪衍武比起大得合,那高出可不止一两筹。
具体的比试经过不用细表,只说当大得合左手一把揪住洪衍武的后衣领,左腿挂勾起洪衍武的右腿,仅差右手一推就要完成大得合勒挂腿摔的时候。洪衍武却反而抢先向右一个旋身,左手同时把大得合右臂往自己的右下一拉。接着,洪衍武悬空的右腿强压着大得合勾起的左腿踏落到大得合的右腿前,紧跟着再那么一挑
最后的结果是太暴力了。洪衍武一个“驳堂棍”,反倒把大得合来了一个倒栽葱,摔了一个大头朝下脸贴地面。骤然间,上下颠倒,破解了大得合最擅长的跤技。
事后,大得合倒光棍的很,不仅坦然认输,还信守诺言让出了“40”路,两拨人马自此相安无事。
再以后,大得合还常去找洪衍武和陈力泉讨教跤技,他们之间反而有了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其实,洪衍武不早报出大得合的名号,也是不愿意半世英名毁于一旦。事关脸面,大得合要知道这事非得乐他一个月不可,还不定到哪儿给他散消息去呢
可如今,眼巴前这情况已经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这六个人他一个没见过,尤三更是明显没把他当事儿,盘问来盘问去,还把他当成个懵事的主儿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确实烦了。一琢磨,觉着这伙贼既然想来个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他干脆就找个最大的地头蛇来。
不知列位看官对剧情都有什么意见,有看法请说出来。你不说我不知道你要啊你只有说我才知道你要啊。你是要呢要呢还是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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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翻车
洪衍武本以为马上就能解决问题了。
“什么大得合还大嘚啵呢。”
这答复让洪衍武很意外,不免一愣。
尤三看在眼里更得意了,摇晃着脑袋,“你丫到底谁啊跟我这懵事儿呢吧”
这种反应让他那几个手下也都来了劲头,纷纷咋呼起来。
“怎么着懵我大哥”
“你丫找抽呢”
“跑这儿炸刺来了撂平你信吗”
要是前世,就凭现在这景儿,洪衍武绝对已经掀桌子开练了。至于后果如何,他绝不考虑。可现在的他,年轻只是外表,心性早不是毛头小伙了。所以,他并没有理睬这些鸟儿叫一样的挑衅,只沉默着在心里合计:看样子,大得合像是出事儿了
京城的玩主和佛爷,历来都有捞不过界的规矩。在这个年代的京城,每条公共汽车线路每个火车站和长途站,都有明确的势力划分。无论哪儿的玩主和佛爷也只能在自己地盘上折腾,一旦过界就会引发争斗,导致伤亡。
永定门火车站虽说是京城最没油水的火车站,但仍然比公共汽车线要肥,这里绝对是玩儿闹佛爷们的必争之地。所以,能够取代大得合在这个地盘上立足的人,肯定有非常的手段或是过硬的靠山。
要是就眼前这几块料,洪衍武还真没放眼里,他担心的是这伙贼后面的“主儿”。可现在这地面上拜的是什么神仙,他还真是没把握。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更何况,即便按这个年代的时间算,他也是一年多没回京城了。
唉
洪衍武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事儿。
他似乎有个印象,前世八三年严打之后他在京城又见过大得合,他们俩还在西四延吉冷面喝了酒。那时候
对,大得合提到过。好像说他们俩在差不多的时间都被抓了劳教,只是地点不同。大得合没去茶淀,而是在天堂河儿京城天堂河儿劳改农场种庄稼。
大得合被抓是什么时间来着1975年底,好像比他被抓还要早些呢。
怎么把这茬忘了恩,这儿肯定是换了做主的人。
可大得合手底下都是谁来着能打的好像有个叫弓子的,其他的二蛋二得子不对还真记不清了
就在洪衍武沉思的同时,尤三也在不错眼珠地琢磨着他。洪衍武轻皱眉头的犹豫,完全被尤三看在眼里。不一会,他竟悄然笑了。
洪衍武对此全没注意,不多时思量好,试探着又提人。“弓子也认识我,找他来也行”
“弓子还弹弦子呢。告诉你,这儿是程爷的地面儿。”尤三愈加嚣张,似乎已断定洪衍武是在装相,一句话就堵住了话头。
洪衍武可懵了,他还真不知道这位程爷是哪个孤坟钻出来的小鬼。
尤三得理不让人,又是一瞪眼,“再敢懵事我给你塞阴沟里去,趁我心情好,赶紧滚蛋。”
其实除了薛大爷的钱,洪衍武对其他的还真不在乎。他沉吟了下,又主动退了一步。“同道儿不同行,各让一步怎么样我就要我的五块钱,那张上面有电话的。”
可惜,心眼儿过于活泛,是大多流氓的通性。尤三偏偏自认为看穿了一切。“要回来老子的规矩,只进不出。”
几个手下们一听大哥的口气,也都撇着嘴牛烘烘的。尤其是被洪衍武修理过的那仨小崽儿,现在都巴不得借机报仇泄愤,闹腾得更是欢势。
“谁跟你同道找抽呢。”
“有你提条件的份儿吗”
“你丫什么东西吃错药了吧。”
洪衍武仍旧忍了,继续语重心长地劝说尤三。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斗转星移,神仙换位,对不上点儿黑话,指没对上情况正常。可凡事要留三分量,别因小失大给自己埋雷。”
这话很硬气,绝对是老江湖的口吻。尤三眼珠直转,他似乎又有点儿摸不透了。
不过那仨崽儿可纯是惹事的根苗,没事还想找事,这一听就正好有了生事的借口。
小油头首先指着洪衍武的鼻子,“哪儿就给你露出来了懂两句黑话,你装什么老炮儿黑话,有资历的流氓。”
三角眼坚决不让小油头一人独领风骚,“口儿犯黑话,能瞎扯的骗子。你丫吓唬谁呢是战士咱们外面,谁不去是蹲着的。”
黑脸最为激动,可能是他刚才受的罪最大,因此更想把火气全撒回去。他大咧咧嗤笑着,“告诉你,那五块钱别惦记了。桌上全是,已经下了肚了。哈哈”
“噢噢”仨小崽儿一起用筷子敲桌子敲碗。丁零当啷,鸡飞狗跳。
这就是小流氓的特点,专门喜欢欺软怕硬,遇上自以为好欺负的人,就会胡作非为,直至不可收拾。
洪衍武最敏感的神经被碰触了。他脑子一热,再无法保持平静。
不搭理他们,猫呀狗的全跳出来。要再给他们脸,连王八都能装潜艇了。
带着怒,洪衍武侧身右手一抓,一把薅过兴奋中的黑脸,眼睛一瞪,“小子,你敢再说一遍我的钱呢”
黑脸登时傻眼,现在谁要说他不怕那是扯淡。要说他也是真缺根弦,光顾跟另外俩崽儿一起取笑洪衍武了,可就是忘了洪衍武恰恰坐在他边上呢。结果一点儿没来得及躲,他就又落入洪衍武的手里。
尤三见黑脸浑身打着哆嗦成了个软蛋,赶紧给黑脸打了一个眼色。
黑脸收到后似乎有了主心骨,一咬牙,不仅不再躲避洪衍武眼里的凶光,嘴里还硬抗上了,“孙孙子你不服”
这举动自然让洪衍武觉得反常,奇怪中他抬眼一瞅,正看到尤三眼里鼓励黑脸的笑意。
这一明白过来,那心里的火就像拧大了燃气灶开关,一下大发了。
要说今天这事,他其实一直在不断游说,企图和平化解。可惜叫错了点儿黑话,提错了人名,碰上的尤三又太自以为是,根本就听不进去,以至于闹到现在这种没法化解的地步。但这也让他重新温习了一个道理,对小流氓就不能给脸。
洪衍武手里一加劲,薅着衣服领子就把黑脸从椅子上扽了下来。黑脸的脑袋“咚”一声撞歪了圆桌。在杯盘碗碟的震动声中,黑脸被强按着单腿跪在了地上,就像条被拽着项圈的狗。
洪衍武死盯着黑脸满是惊愕的眼睛,“问你最后一遍。钱要真没了,我让你从窗户飞出去。”
黑脸被勒着又上不来气了,使劲扒着洪衍武的手指,可照旧没能动一动分毫。
就这样,僵持了没半分钟,黑脸对脱困就死了心,终于认怂了。“钱,钱都在大哥那呢”
洪衍武手一松,黑脸立刻杀猪样的大声求救,“大哥大哥”
尤三又是一个眼色,寸头收到,过来拔冲。这小子照方抓药,一伸手也从背后按住了洪衍武左肩膀,嘴里还挺横,“活着腻味,我成全你。”
洪衍武正在火头上,右手仍抓着黑脸,腾出左手去扣寸头的手腕。他一把攥住后反手就是一拧。“咕咚”一下,寸头也单膝跪在了地上,照样喊着疼大叫,“哎呀呀,轻点。放手放手”
别看寸头这么简单就被制服了,这可真不是他废物。关键是跤行里有三项基本功,而专为练捉腕功夫的拧棒子就是其中一项。洪衍武练跤以来每天必备的功课中,固定得拧俩小时的棒子。他练了多少天的跤,就拧了多少天棒子。以他现在的水平,粗如儿臂的木棒两手互拧,一把就能攥折,这能是一般人能抗得住的所以寸头挨这么一下,没叫妈也就算不错了。
眼见洪衍武跟抓鸡似的就把俩手下制服了,尤三可有点急了,他摆手一招呼,剩下几个小子都跟着站起来,特别是大个儿,还把手摸向了后腰。
于此同时,由于他们动静太大,饭馆内的其他顾客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再次喧哗混乱起来。旁边几桌人纷纷躲避相让,又是一阵碗筷桌凳乱响乱撞的声音,怨声四起。
洪衍武再冲动也懂得一个道理,现在绝不能再动手了。否则肯定动静大了,要把警察招来谁都落不着好,一下全搅
他脑子冷静了一下,阴沉着脸撒开了两手。
终于,饭馆没彻底乱起来。而且也幸好白大褂正忙着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