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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老京城人的规矩,凡与买卖铺户有关的胡同皆称之为“条”,那么这附近十六条以花市什么什么“条”来命名的胡同,当然也在花市囊括范围之内。由此可知,花市具体范围之广阔。
冯家是七三年由西四搬到这儿来的,他们当初的房子太小,只有两间小西屋。杨卫帆的父亲官复原职之后,他的母亲为酬谢冯家多年照顾儿子的情谊,就给冯家安排到了这里。
此外,这位官太太还因利就便,给冯媛那落了残疾的父亲安排了一份帮着街道工厂在家做塑料花的兼职。所以如今的冯家是住在花市上二条七号院的三间大北房里,就在西花市大街北边一点,离寿家并不远。
在寿挣临别时的指点下,洪衍武和陈力泉从西向东走过重文门大街,步行不过十几分钟,连走带问就找到了冯家的门户。
冯家人和杨卫帆描述的一样,是个十分厚道朴实的人家。洪衍武和陈力泉敲门后一报出自己的名字,那一家人就紧着把他们往屋里让,说杨卫帆留过话,提到过他们。
然后就沏茶倒水,把限量的花生瓜子都拿出来让他们吃。还张罗着要去给他们买早点、煮鸡蛋,一通紧着忙活。洪衍武他们自然不愿相扰,连连谢绝才算劝止。
出乎意料的,是冯家目前情形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好,因为冯家奶奶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了,不但听不清话,认不得人了,连吃粥都得靠人喂。
而且冯媛的父亲在生活自理上也很吃力,由于长期残疾,身子骨也不大好,同样给这个家庭造成了很大拖累。
另外,那就是洪衍武和陈力泉观冯家的经济条件也十分清贫。别看屋里卫生搞得不错,可家居摆设不但多是残破的,衣服的补丁也不老少。
难道杨卫帆这小子得了这么多钱都没接济他们么这不可能呀
洪衍武和陈力泉所存的疑惑其实没多久就被解开了。因为不论是他们奉上的年礼还是带来还人情的三百块钱,冯家人都坚辞不受。
冯媛的父亲称,他现在每月都有收入,妻子女儿也有工资,一家人过日子苦是苦点,但也尽够了。又托杨家的福,还住上了大房子,其实已经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并且冯奶奶当初脑子好使的时候便留了话,说做人当靠自己,杨家并不欠冯家什么,今后她不许冯家为任何事去麻烦人家。
对此,他们全家人一直谨记在心。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心才能保持一份宁静,才会觉得活得很充实很惬意。
至于杨卫帆还把他们当亲戚,把他们当长辈,屡次来送钱送物。他们虽然感动,可在经济上他们还是希望能维持自给自足的心安理得。
像俩月前,杨卫帆回京探望,又送来了不少钱,他们表面推辞不过,就只能是随后给他寄回滨城去了。而这件事就足以说明,他们可不是故意驳洪衍武和陈力泉面子,还希望他们不要介意和误会,把东西和钱拿回去的好。
洪衍武和陈力泉确实是感到惊奇了,这家人实在是迂得可以,这应该就是大多数人揶揄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穷酸”了。可偏偏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操守,又不能不让人感到一种敬意
不过,这一趟眼见就要白跑一趟。洪衍武也必然不甘心。因此他随后就舌灿莲花的一通好劝,非说如果就这样回去了,他们有负所托,无脸再见杨卫帆的面。而且东西已经买了,冯家不收,搁不住也是糟践了。
反正好说歹说,冯媛的父亲总算是答应收下了排骨、腔骨、“荸荠”、“韭黄”、水果和鸡蛋。但也不是白拿,他非让冯媛母亲取来十元钱,算是买的。
至此洪衍武也是服气了,便又退了一步,像其他那些人人都知道价格有多贵,却又华而不实的东西就不送了。
他只是非要两瓶茅台也留下不可。说这些是他们登门的见面礼,与杨家和杨卫帆都无关。
洪衍武还说,他们不但敬重冯家的为人,自己也是小门小户老百姓家的孩子,懂得过日子的难处。所以今后即使不过往经济,可冯家要有什么买煤运菜、修水安电的麻烦事、体力活,却不妨来找他们。
他说完就要来纸笔给写了福儒里公用电话号码和自家地址,说保证随叫随到。
这么一来,冯家感到他们心意确实真诚,盛情难却下也就只好消受了。
不过最后冯家还是取出来不少塑料花,和冯媛手制的几只传统绢花,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添点喜庆,权当补了份回礼。
洪衍武和陈力泉都心知肚明,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好再做勉强,便坦然接受了钱物。最后又嘱咐了一遍,让冯家人千万别和他们见外,就把他们当自家子侄,家里有什么事一定言语一声,便告辞了。
被冯家人送出门之后,走了老远,俩人还聊呢。无不觉得冯家这一家子有着常人难及的敏感与自尊。这个家庭的处世原则既让人觉得有点死性,却又不能不真心钦佩。
当然,初次见面,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冯媛也必定是俩人闲话里的主要内容。那个冯媛身材高挑,模样相当出色,但显得很腼腆,多数情况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洪衍武多少对杨卫帆的心思有点察觉,就问陈力泉觉着冯媛和“玉面罗刹”比怎么样。
陈力泉想了想就说,“俩人都长得跟画儿上的人似的,只是冯家的大姑娘和周护士完全不一样,她不是让人猛然一惊那种漂亮,也没那种让人高不可攀的矫情,而是另一种一种”
“微风拂面似的舒坦”
“对就是让人舒坦”
陈力泉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可洪衍武的一句话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这实在是恰如其分极了。
洪衍武则低头笑了,啧啧嘴才又说。
“杨卫帆这小白脸儿倒是挺有福气。不过这小子也是,早点挑明白了多好再这么慎着,万一错过去,可就傻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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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揭短儿
生活似乎总爱难为人。
大多数时候,这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都要在命运的操纵下,被裹挟着、戏弄着,身不由己地来回折腾。
而“人”作为一种平凡的生命体,通常情况下,所能做的也只有忍耐和等待。
回到京城已经快一年了,常显璋现在的处境就特别不好受。
让他发愁的是,不但他整个家庭的政治处境还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而且他还同时被生存的压力和感情的迷惑折磨着。
当初他是因“伟人”即将复出的消息重回京城的。可这件事虽然已然成了现实,但其影响和效果却远未如他预期的那样,把常家人从泥潭里拯救出来。
父母的事让他几乎快跑断了腿,他为父母请求平反和摘帽的材料也交上去不少。可无论是教育局的组织部,永定门的上访办,还是师大附中的政工组,任他把门槛踩破,统统没有一点进展。
好一点的接待人员见他的面还能宽慰几句,说全国像他家这样的情况何止千万,只能多方设法,再耐心等待。
不好的则甩出一句,“老右的问题与走资派不同,不存在错划的可能,你别再来了”,直接就是一棍子打死,给他吃硬钉子。
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别的门路。像父亲的亲知故旧还有一些在任,凡他能打听到的都曾找上门去恳求。
只可惜他的父亲是个只知做学问的书呆子,当副局长的时候便以性情刻板和书生意气闻名,与人交往讲究清淡如水。既不讨上下级所喜,朋友也少得可怜,得罪的人远比亲近的人更多。
所以那些寥寥无几或许能够帮上一把的人,对常家的事并不热衷。甚至还有些人撕去了旧日伪装的面具,对常家如今的凄凉大加嘲笑讥讽。
这让他见识到了人性中最丑陋、最市侩的一面,也充分领教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在这段日子里,要说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和感动的,也就是来自于顾凌烨的柔情了。
这个像“王宝钏”一样苦等了他八年的姑娘,自从他一回京城,就再也不肯和他分离了。
无论她的娘家怎么劝,怎么吓唬,她就一句话,“我这辈子都是常家的人,要是进不了常家的门儿,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这把她爹妈气得说就当没生这个闺女,要跟她脱离关系。
可她呢,根本不在乎。每天只顾自来给他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嘘寒问暖,打扫做饭。单位里发的所有东西都往他这送,一有空闲就帮着他去四处奔波,打听消息。
说白了,就是死心塌地,一门儿心思地以常家的儿媳妇自居了。要不是顾家那头看得紧,户口本也早就让她偷出来拉着他登记结婚去了。
作为他本人来说,对顾凌烨如此不惜一切又无比执着的爱,当然是感动莫名,又万分的珍惜。但同时,却又不免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精神压力和难以言表的自卑。
因为如果按照先人“贫贱夫妻百事哀”的古训,又或是哲学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理论,他们的未来显然无丝毫光明可言。
别忘了,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等来的是功成名就当上了西凉王的薛平贵。而他却是一个没有户口,没有粮油关系,没有固定的职业,连自己也难以养活的闲人。
说起来还不如有根有底、老实巴交的一个普通农民。他又拿什么去呵护这份感情,去尽一个丈夫的责任,带给所爱的人幸福呢
这真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有力用不出不是他没知识,而是知识没处用也不是他没本事,而是现实就是如此。
这年月,即便一个人有经纬之才,盖世武功,学富五车,通天本事,只要政治问题不解决,哪儿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所以一直以来,随着奔波一次次碰壁,他的心理也是越来越孱弱。
特别是到了年底的时候,洪衍武和陈力泉给他的钱基本已经用完了,他不得不依靠顾凌烨的积蓄和工资过日子。
可每一次当他从顾凌烨手里接过钱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那就像针扎一样地痛。
这种刺激,让他开始清楚地意识到现实已经没有他腾挪到空间。爱情、婚姻,幸福的生活于他都是奢侈品。他根本要不起他能这样活一阵子,可能这样活一辈子么
他实在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他甚至感到父母的问题或许永远都难以解决了
因此,尽管好几次俩人相处到夜晚,顾凌烨都有过“留下来”的意愿,可他却始终理智地约束自己,一点也不敢跨越那雷池的那一步。
越是爱,他就越是怕,生怕自己会毁掉了顾凌烨的一生。甚至还频频有一种冲动想与顾凌烨再提分手劝她另去寻找本应早该属于她的幸福
最最痛苦的是,这种难以承受的心理重担他根本无法对任何人言,只能憋屈在自己的心里反复煎熬。
他既不敢写信告诉父母,怕他们因此自责着急。他也不敢告诉妹妹,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日常生活和工作上的事就够她操心了,再惹得她替自己发愁也是无用。
当然,他更是不敢让顾凌烨看出一点他产生的这种想法来。
且不说他实在是爱她爱到了极致。就单说这八年过去,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她生命中最好的青春时光都用来等待自己。
而为了这份难以想象的坚持,为了书房里那近百封未被寄出的情书,他又怎么能,怎么敢,把这个痴情姑娘重新燃起的希望和美梦打破呢
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他迷惑了,他困顿了,他惶然了,他真真切切感到一种无着无落,进退两难的痛楚。
所以眼巴前,尽管眼睁睁看着顾凌烨四处想办法凑年货,可他自己根本就没有一点过年的心气儿。实际上,他连吃的每一餐粗茶淡饭都于心难安,简直都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活下去。
而洪衍武和陈力泉,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登门的。
应该说,对于身陷困境的常显璋而言,他这两个学生在年前最后一天的探望简直太及时了。
这不但是因为他们带来了丰厚的年礼,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让他终于找到了能一诉心中苦闷的对象。
而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在他情不自禁地倾诉之后,洪衍武竟对他所有的顾虑和困惑,都予以了坚决有力的反驳和有理有据的分析。
让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自己的学生给他上了至为关键的一课。
“哎呦,我的常老师唉,您别急嘛难道伟人复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