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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挥舞着擀面杖和炒勺叫骂着追来,洪衍武则在前面像一条流浪动物一样抱头逃窜。这些人追他是因为学校食堂丢了六个鸡蛋,而他当时蹲在食堂旁的原因,只是想就着饭菜的香味啃他的凉窝头。他不是没想过解释清楚,他已经对他们发了誓,甚至还允许他们搜他的身。可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只想抓着他白白揍他一顿,所以他才被逼得不得不跑。但沿途中却有更多的学生参与了这场围追堵截,他们用煤块、泥巴追着扔他。他的屁股、后背、后脑勺全都在疼,可这些人却在哈哈大笑,拿他的痛苦取乐,像是在参与一场快乐之极的游戏。而他只能尽全力飞跑,想尽办法曲里拐弯地跑。绝不能摔倒快点再快点
随着洪衍武的成长,这种类似遭遇越来越多,让他对家庭出身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
家庭出身不好,意味着随时会有一大滩黑泥朝他摔过来,或是墨水笔的墨水甩过来,而父母能安慰他的话只有一句“别惹事,躲着他们”
家庭出身不好,意味着他家院门外会贴满铺天盖地的大标语和滴墨如血的大字报,让他一眼看见就不寒而栗
家庭出身不好,意味着胡同里的孩子们可以随意往他的母亲身上扔石头,把她身体打得青肿还直冒血丝
家庭出身不好,意味着他父亲的胸前要挂上一个黑字红叉的大牌子,会被铁丝勒破脖子,然后屈辱地被推来搡去
家庭出身不好,意味着许多人可以高喊着“打倒”,然后随便进出他家里,用各种革命方式触及他父母的皮肉和他们的灵魂
家庭出身不好,意味着他所有的家人都会一起生活在不幸中。妹妹会被同学啐得一身痰迹,二哥上山下乡会被分配到最穷最苦的地方,大哥分配工作时只能去个最差的小厂,母亲每天都要凌晨三点起床替父亲扫一整条街,父亲即使拖着病体也得戴着一顶用茅房的手纸糊的高帽子去挨批斗
家庭出身不好,让他的全家人只配享有一个权力,就是在永无止境的折磨中咀嚼痛苦。
孙副所长见洪衍武半天沉默不语,不由警惕起来。他用针一样的目光刺着洪衍武的脸,放大了嗓门催促喝问。“快说你到底什么出身”
这一声尖刻又轻蔑的逼问,让洪衍武感到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路边的垃圾桶,或是一件又脏又破的烂衣服。
怎么办扯谎吗
不,他现在无疑已经引起了眼前这个“孙子”所长的怀疑,绝对无法糊弄过关。要是谎报家庭出身被抓住,可就不是普通问题了。
可他要是承认了,就凭这老小子拿腔拿调那揍性,一看就是那种动不动喜欢上纲上线,拿手上的权力整人的主儿。
这种人他见过,当初劳教大队有个小子也这个德行。满嘴阶级斗争,就显他革命。那小子是厨房的值班员,在他帮厨时候仗着劳教干部给的一点小权力故意刁难他,结果傻缺楞让他给打哭了。再见面自然就老实透顶,也不敢再提什么“打倒地富反坏右”了。敢情所有的革命激情全是装的,草包一个
想到这里,洪衍武脸色阴沉,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本能地攥紧了拳头。可他的理智又马上阻止他,不,绝对不能发作,那绝对是找死。
道理不用说,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王八蛋再不怀好意,他也不能打。不仅不能打,就是这个老小子再跟他充大辈儿,把他当孙子训,绵里包针地吓唬他,他都得认,而且还得乖乖地装熊。谁让他是个强劳加黑五类子女的“双料”呢
洪衍武喘着粗气强迫自己松开了已经攥得血脉贲张的拳头。他的额头已经一片潮湿,手仍在因为愤怒而抖动,心里像被塞上了棉花团一样憋屈。这种内心的斗争简直比真打上一架还要辛苦。
他注意到现在院里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这些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像要把他一层层地剥皮拆骨。赵振民和邢正义的眼神里既包含着担心又不无吃惊,这让他更加难受,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转变对他的态度。
算了,都无所谓了。装孙子就装孙子,他原本不就习惯了这样灰溜溜的么
洪衍武最后长舒一口气,恭顺地垂下头,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对着面前那个可憎的“孙子”所长,重新说出了上辈子蹂躏了他近二十年的那三个字。
“资本家。”
只是三个字,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深吸口气,转瞬间周围空气冷得几乎能把人冻上。
唯有孙副所长呈现出一幅果然如此的轻蔑样子,得意得就像个得胜的将军。
“切,原来是个狗崽子”
突如其来的一声辱骂和嗤笑,深深刺痛了洪衍武的心,使他刚压下的戾气几乎就要失控。但他随后却发现,这句话竟不是出自孙副所长口中,而是身后传来的。
洪衍武怒目转头,眼神凌厉。
是尤三。
只见这小子正挑衅地仰着下巴颏,眼神里充满了讥讽,一张青肿的丑脸上全是恶毒的嘲笑。
洪衍武心里,此时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还是揍丫揍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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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扣押
东庄派出所的里院儿空空荡荡,偌大的院子,只有洪衍武一个人站在当间儿那棵大榆树下。
洪衍武实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化到这一步。
在得知洪衍武的家庭出身后,那位“孙子”副所长坚决反对写表扬信。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尤三居然趁机反咬一口,说洪衍武也是个“佛爷”,是因为和他们争抢目标结了仇才举报他们。还说洪衍武帮助办案,实际上是在利用公安机关实施流氓报复。
民警和工人民兵们听了不禁一片哗然。幸好秦所长赶紧让工人民兵把所有犯人关押起来,尤三这个搅屎棍子才没能把事情搅得更乱。
但贼咬一口,入木三分,尤三虽被带下去了,可他说的话却给了孙副所长借机生事的借口。孙副所长正好以此为由下令扣押洪衍武,还声称要仔细审查分辨,决不能让一个犯罪份子从人民警察的眼皮下蒙混过关。
民警们面面相觑,此时都为了难。抓吧洪衍武明明是有功人员,而且用实际行动救了自己的同志。不抓吧这尤三说的又有鼻子有眼的,真假难辨。况且孙副所长还拿洪衍武的家庭出身说事,如不服从命令,恐怕会被上纲上线,扣上帽子。
赵振民眼见不妙,用眼神向秦所长求助。可秦所长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最可气的是,孙副所长看到此情此景,故意使坏,竟然点名要赵振民亲自去给洪衍武上铐。
赵振民一下傻了眼。被逼无奈下,只得憋出个歪招来应付装晕。
赵振民最不怕丢人,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抱着旁边一个民警的右腿就嚎上了,声称抓人的时候被犯罪份子打伤了头。现在伤势发作,是脑震荡。
不过这招实在太假,谁都看得出是装的。民警们都快笑岔气了,也把孙副所长气得够呛。可赵振民确实刚抓了贼,他豁出去不要脸,硬拿这个当借口,还真拿他干没辙。
孙副所长搓了半天手,也只好把小账暂时记在心里,转而命令大刘去给洪衍武上铐。
要说大刘更冤,没招谁没惹谁就凭空麻烦上身。铐吧有点对不住哥们。可要是不听命令他又不能拉下脸去学赵振民装神弄鬼。两相权衡,大刘在满含歉意地看了赵振民一眼后,也只有极不情愿地去执行命令。
旁观中,洪衍武心里同样清楚。他见赵振民宁可当众耍赖也不愿意铐他,意外之余也很是感动。虽然这种消极抵抗帮不了他,可这份心意他却不能不承情。所以,当大刘掏出了铐子,他已自觉把双手伸出。他觉得赵振民这人可交,哪怕为了这份“局气”黑话,指仗义,正经,守规矩,他也不打算再找麻烦。
然而就在洪衍武打算认命的时候,没人能想到,从他的身后竟然毫无征兆地走出一个身影,一把推开了大刘拿着手铐的手。
是他居然是刚才一直没言声的邢正义
洪衍武当时就楞住了。
要说邢正义还真够鲁的。阻拦大刘之后,他为了替洪衍武打抱不平,就在众人瞠目结舌的当场,向孙副所长开了炮。那一句句毫不客气的质问直戳孙副所长心窝子。孙副所长激怒之下,俩人发生了剧烈争吵。
洪衍武自然是不知邢正义有和领导比嗓门大的前科。况且他一直觉得,在俩警察中赵振民应该和他更亲近些。而邢正义似乎一向都不太待见他。因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冷面警察会如此毫不顾忌地维护他,甚至不要前程直接对抗上级领导,做出了连赵振民都不敢干的事。
眼见矛盾激化,事情即将闹得无法收拾。关键时刻,还是秦所长一声大吼才镇住了针锋相对的俩人。接着,秦所长就寒起了脸,要他们全都闭嘴,去办公室谈。
秦所长毕竟是正职所长,又是干了十几年的老警,这么一绷脸,还真是不怒自威。
于是,孙副所长首先脸色铁青地走进所长办公室。而随后邢正义在赵振民的劝说下,也虎着一张脸跟进去了。再然后,包括赵振民在内,所有想留下来看热闹的无关人员,全都被秦所长一瞪眼给吓跑了。最后,秦所长本人,在看着洪衍武叹了口气后,也走进了办公室。
就这样,洪衍武被孤零零留在外面,独自站在树下等候处理。
讨论从一开始就很激烈,在秦所长进屋之后,屋里很快就传出了邢正义和孙副所长的争吵声
洪衍武一直注视着所长办公室的绿漆木门。不过由于玻璃窗反光和屋里炉火造成的蒸汽,一点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好在争论的声音大,院子里又清净,屋里的对话倒能听得一清二楚。
“孙所长,我就是想不通。你凭什么反对给洪衍武写表扬信凭什么要抓帮助我们的人”
邢正义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可洪衍武听到耳朵里,却是一阵温暖。
“这不明摆着嘛他有前科,又是个高成分,哪会有什么好心你们都被利用了。要按我说,必须把这个洪什么武扣下好好查查。要说不清楚怎么回事行,咱慢慢聊,这儿管饭”
这个女了女气的小尖嗓,说的话也操蛋,自然是孙副所长。
“洪衍武是解教人员。”
“解教人员那当初为什么会被收容教养”
“受毒害的人还少吗很多人都沾染了一些恶习。况且他现在已经被改造好了”
“再怎么说也不过是铸就了的废铁,出了窑的烂砖。”
“他不是废铁,不是烂砖,是人,人,人”
邢正义突然间激动地大叫起来,那悲怆的声音显然是在替洪衍武感到憋屈。可孙副所长不甘示弱,跟着也火了,拍着桌子大吼起来。再之后,就是秦所长充满威严的声音,命令两个情绪失控的人都要冷静。
这些动静一丝不拉,都传进了洪衍武的耳朵,就凭邢正义替他愤愤不平的一句话,他的心已经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他把尤三摔挺了的时候,邢正义看过来那欣赏的一眼。
这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今天帮忙抓了尤三吗是意气相投还是知恩图报或者是冲动下的仗义执言这小子是傻大胆儿还是真不在乎
吃惊、不解、佩服、感动、欣慰,各种复杂难明的滋味儿一股脑地从洪衍武的心底冒了出来
经过几分钟短暂的平静,屋里才再次传出孙副所长拿腔拿调的的声音。
“邢正义同志,我们从现在起有理说理,都不要再激动好不好”
“那就请说吧,我洗耳恭听。”邢正义的声音不高,温度却在零下,对抗情绪依然明显。
“我发现你的思想立场真有问题,这样下去你会犯严重的错误”
“错误洪衍武帮了我们。我们不信他,难道还要相信尤三吗”
“当然是这样。”孙副所长的声调一下拉得很高,话说得就像天经地义一样。“可能你认为帮了你忙的就是好人,不过我想问问你,难道尤三说的话就一点可能性没有吗我恰恰认为他说的倒是挺合情合理的。要是从家庭背景的角度出发,尤三反倒更值得我们信任”
后面的话不用再听,猜都能猜出来,洪衍武没办法不感到委屈和窝火。好歹他是帮着公安抓贼的人,可在这位孙副所长的眼里,他居然连尤三那种真正的罪犯都不如。不就因为他是个劳教份子,是资本家的“狗崽子”吗
像这种只凭臆断就直接把他当成垃圾的人,他上辈子已经见过太多。这类王八蛋就像是他千年的仇人,总是会�